蘇星雨應(yīng)了一聲后，沒多久，宋秦川走出了病房。

    病房外面，蘇偉杰還在。

    見他躊躇地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來來回回的踱步，宋秦川眉心一皺，轉(zhuǎn)身關(guān)上病房門的同時，他低聲道，“你怎么還在這里。”

    望到他出來，蘇偉杰神情亮了亮。

    只見他幾步朝著宋秦川走過來，抬頭朝病房里瞅了瞅，“秦川，雨雨休息了嗎？”

    “嗯?！彼吻卮ú粠榫w的應(yīng)了一聲，終于回頭過來看他，上下掃視了番蘇偉杰，神情冷淡，“你找雨雨什么事？”

    “呃？”

    蘇偉杰沒太能反應(yīng)過來。

    宋秦川冷蔑無聲的笑了下，“以前你就沒怎么管過她的死活，就算她出了什么事你都漠不關(guān)心，一心都在賭博上，這兩天，你倒是跟她走得很近。”

    蘇偉杰臉色一僵，“秦川，這個……”

    “你突然跟她走得這么近，別告訴我，你不是有什么事找她。”宋秦川打量了他一眼，“這次她出事了，你還會回家給她煲雞湯，以前可沒見你對她這么上心?！?br/>
    蘇偉杰這個人，在他的眼中，就是典型的無事獻(xiàn)殷勤，非奸即盜。

    否則，按照平常的蘇偉杰，蘇星雨就算有個什么差池，也未必能勾得起他的半點(diǎn)憂心，雖然這次蘇星雨流產(chǎn)失去孩子事大，但宋秦川不認(rèn)為，蘇偉杰會良心好到特意回家給她煲雞湯這樣親切溫情的事。

    他們一家子，個個自私自利，哪里會管她一個女人，在外面遭遇了什么委屈？

    蘇偉杰的神色，愈發(fā)的尷尬僵固了，“秦川，你別這樣說，雨雨好歹是我妹妹，她出事了，我怎么可能不擔(dān)心呢?！?br/>
    宋秦川冷笑一聲，涼漠而居高臨下地看他。

    “我承認(rèn)！”蘇偉杰咬牙道，“以前我的確是個混賬，不是個東西，爛賭成性對自己的妹妹不聞不問，我他媽就是個人渣！混蛋！不是人！”

    說著，他就狠狠地給自己兩耳光。

    那兩耳光，宋秦川看得淡漠，完全沒有開腔阻止他的欲望，因?yàn)?，那本來就是他自己合該的，沒有必要阻止。

    打了自己兩耳光，蘇偉杰又看向他，“但是秦川，你相信我，我現(xiàn)在是真的改變了，我已經(jīng)發(fā)誓不再賭博了，關(guān)心雨雨，也是出自于親人間的親情，你說她都摔下樓流產(chǎn)了，高揚(yáng)那混蛋自從跟雨雨離婚之后就人間蒸發(fā)，不知道又跟哪個女人去哪里鬼混了，她現(xiàn)在這么可憐，跟丈夫離婚后又失去了孩子，身邊沒有一個可以照顧她的人，我這個做哥哥的要是還不關(guān)心她，誰還會關(guān)心她呢，是不是？”

    宋秦川涼漠冷傲地道，“既然你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關(guān)心她，想要照顧她，那就別做出什么事跟說什么話刺激到她，她這段時間需要靜養(yǎng)，你是她哥哥，所以我不能叫你別來打擾她，但你來看她的時候，只能是在探病的時間段，其余她需要休息的時間，你別打擾她?！?br/>
    蘇偉杰笑得恭迎，“我明白，我都明白，我也不想讓雨雨太勞累，她太勞累我也會心疼的?！?br/>
    輕輕的扯出一抹弧度，宋秦川的嘴角邊，掠過一抹輕嘲。

    蘇偉杰自然是看得出他不完全相信的，但也不甚在意，支支吾吾著，他躊躇道，“不過你說我這兩天纏著雨雨，我的確是……找她有事?！?br/>
    “什么事？”

    “我現(xiàn)在雖然發(fā)絲戒賭了……”蘇偉杰難以啟齒地說，“但是前段時間，我欠了高利貸的錢……”

    話到了這里，即便他難以啟齒不再說下去，宋秦川也能一瞬間明白了所有的來龍去脈，頓時，他臉色一沉，語氣低冷，“你來跟雨雨拿錢去還高利貸？”

    “我……”

    “你不知道她身無分文，連養(yǎng)活自己都困難，你還來跟她拿錢去還你那些賭場？”看他遮遮掩掩的模樣，宋秦川氣到差點(diǎn)發(fā)飆，“蘇偉杰，我是不是太高估了你們的親情，她都已經(jīng)走投無路了，你還逼她拿錢，就為了還你那些爛賬！”

    蘇偉杰說他憤怒的言辭，說得幾乎抬不起頭。

    他躲躲藏藏地道，“我這不也是走投無路了么，那些高利貸的人都已經(jīng)放話出來，說我若是還還不了錢，就剁了的我雙手去賠賬……”

    “那就讓他們剁了不就得了，以免你控制不住賭癮再去賭。”

    “秦川，你別把話說得這么狠嘛，再怎么樣，我都是雨雨的哥哥，你就算發(fā)自內(nèi)心的討厭我，看在雨雨的份上，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以前做過的那些蠢事吧?！?br/>
    他卑微模樣，得到的，只是宋秦川的冷笑。

    蘇偉杰啞然片刻，過了好一會兒，繼續(xù)放低姿態(tài)道，“我也知道，雨雨現(xiàn)在沒什么錢，再跟她拿錢，我的確不忍心，何況她現(xiàn)在又變成這么個凄慘模樣，我就更加于心不忍再跟她拿錢了?！?br/>
    原本，宋秦川還差點(diǎn)以為，他是真的良心發(fā)現(xiàn)，知道蘇星雨受了委屈，才做出這些關(guān)心的事情，但現(xiàn)在看來，他的行為里到底包含了多少真心，多少討好，就沒那么好評估了。

    宋秦川臉色鐵青，“然后呢？”

    蘇偉杰支吾道，“我原先是打算，想讓雨雨開口跟你借點(diǎn)錢，但是那丫頭心軟，說欠你的已經(jīng)夠多了，不能再開口跟你拿一分錢，更不能再欠你的人情，怕她以后還不清，我知道，你雖然關(guān)心雨雨，但都是看在過去念舊的情分上，我們欠你太多的確不好，我剛才想了想，覺得還是算了，作為哥哥，我不能讓雨雨過去最美好的片段，跟她小心翼翼想要珍藏的人和回憶，都?xì)г诹宋业氖稚?。?br/>
    “……”

    “所以，我再想想其他的辦法吧，若實(shí)在借不到錢，大不了，就是被高利貸的那些人砍去一雙手。”蘇偉杰暗淡嘆息道，“就是感覺可憐了雨雨，我們老爸就是個酒鬼，整天不省人事泡在酒壇里，我這個做哥哥的，以前也是個人渣敗類，這次雖然有心從頭來過，改頭換面重新做人，可天不遂人意，我還沒能對她好好盡到做哥哥的本分，接下來就要面臨生死難卜，就算僥幸活了下來，也是個沒有雙手的廢人，別說去照顧雨雨，恐怕，還得要她來照顧了?！?br/>
    聽著，宋秦川臉色黑沉，陰森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半響，他才開口道，“多少錢？”

    蘇偉杰一愣，“啊？”

    宋秦川不耐，暴躁著，“我問你，欠了高利貸多少錢！”

    蘇偉杰顫顫巍巍的惶恐伸出去一個巴掌，“這、這個數(shù)……”

    “五千？”

    他搖頭。

    “五萬？”

    他還是搖頭。

    宋秦川簡直不敢置信，“五十萬？”

    蘇偉杰心虛的收回手，躊躇支吾地應(yīng)了一聲。

    宋秦川整個人都要?dú)獾奖ǎ乜陂g被滿滿的憤怒充填，但他卻沒讓自己大發(fā)雷霆出來，用力深深地吸了口氣，強(qiáng)迫自己按壓下所有的憤怒跟惱火，他俊臉陰沉，從西裝內(nèi)襯里取出一個支票簿跟筆，唰唰地在上面寫上幾筆，然后，他把支票撕下來，扔到蘇偉杰的胸膛上。

    “這里是五十萬！”他強(qiáng)忍著怒意，“相對的，不準(zhǔn)你再拿這些事情去打擾她，沒什么事，就少出現(xiàn)在她面前，她不需要你的照顧，我會自己安排人照顧她！”

    有這樣的哥哥，簡直是她人生里的一場災(zāi)難。

    蘇偉杰拿著支票，看到上面的字?jǐn)?shù)跟簽名，眼神亮了亮，心虛地笑看他，“秦川，這筆錢，有能力后我一定會還你的?！?br/>
    “不必了！你只要記住我的話，別再拿這些事打擾到她，以后若是讓我知道，你還在外面爛賭成性拖累她，不用麻煩那些人，我親自廢了你！”

    撂下這句話，宋秦川轉(zhuǎn)過冷漠陰鷙的身軀，朝著醫(yī)院電梯的方向大步而去，一身的憤怒，難以遮掩。

    蘇偉杰看了看他的背影，又望了望支票上的數(shù)字，耳邊回響著他的語言跟他臉色鐵青陰沉的模樣，禁不住渾身被嚇得一個激靈，艱難的吞了吞口水。

    這次，看來是真得戒賭了。

    因?yàn)?，宋秦川這個人，說到做到，這次他這么生氣，下次，恐怕真會廢了他。

    昨晚直至現(xiàn)在，整整一宿，宋秦川未曾合眼，現(xiàn)在眼眶邊都浮現(xiàn)出了暗沉，精神也不算好，進(jìn)入電梯后，他撫了撫眉心，從昨晚到現(xiàn)在發(fā)生的一系列事情，讓他招架得幾乎體力透支。

    他真是不太能想得明白，這個世上，怎么會有像蘇偉杰這樣的人。

    這個時候還來跟她拿錢，難道就沒感到心疼嗎？

    想起蘇星雨遭遇的種種情況，愈發(fā)的惹人疼惜了，真不知道，他不在寧城的那些年，她究竟是怎么熬過來的？

    是不是也被這些人，逼到崩潰過？

    **

    又是一個夜。

    顧寧躺在床上，轉(zhuǎn)輾反側(cè)，難以入眠。

    腦海中，不斷的浮現(xiàn)，霍郁白說的語言。

    別喜歡他……起碼，別喜歡他喜歡到非他不可的地步么……這是什么意思？

    顧寧心里是愈發(fā)的煩亂不安，已經(jīng)說得如此明顯的語言，她又怎會不知，霍郁白終究不是之前那個她所熟悉的霍郁白了。

    可是，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她想來想去，仍舊得不到答案。

    分明他們之前都還是好好的，什么都沒有在他們之間發(fā)生，也沒有任何阻礙出來阻撓他們，好端端卻又怎么會變成現(xiàn)在這副模樣？

    顧寧思來想去還是想不通透，直到第二天，她終于按耐不住，給霍郁白撥過去一個電話。

    然而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掛斷了。

    她拿著手機(jī)的手，微微地僵了住，本想再撥過去一個，可直覺又在告訴她，即便她打過去的電話再多，被掛斷一次，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霍郁白不會再接她的電話，也不會再回她的任何信息。

    為什么會有這樣的直覺，大抵是因?yàn)?，從察覺到他改變的開始。

    顧寧心里愈發(fā)的不安，甚至是急躁的，知道霍郁白應(yīng)該不會再接她電話，于是她不得不放棄了再撥過去的沖動，轉(zhuǎn)而，是來到醫(yī)院，試圖來看看徐老的同時，有沒有機(jī)會碰上他。

    若是有機(jī)會……這一次，她一定要把話問清楚，而不是像之前那樣，被他拋出來的一句話，說得不知該如何反應(yīng)，甚至就那么眼睜睜地看著他，從她的面前離開。

    當(dāng)顧寧去看望徐老，在醫(yī)院的病房里待了整整一個上午和下午，始終沒見霍郁白的身影。

    他應(yīng)該是不會來了。

    **

    不止是那一天霍郁白沒來，接下來的幾天，他仍舊還是沒來，她每次都在病房待到探病的最后一刻，他的身影始終未曾出現(xiàn)。

    他就好像又一次無聲無息的消失了一樣。

    對此，顧寧表面上雖然沒有多大的動容，可連徐老都能瞧得出來，近日來，她開始愈發(fā)的心事重重。

    這一天，意識到霍郁白還是不會來，顧寧笑得勉強(qiáng)，起身對徐老告了別。

    離開之際，想到了什么，她站在病房的門口邊，對徐老道，“如果霍郁白有來看望您，麻煩您……告訴我一聲?！?br/>
    徐老凝視她，過了片刻，他點(diǎn)頭應(yīng)道，“好?！?br/>
    “麻煩您了，謝謝?！?br/>
    顧寧微微勉強(qiáng)地一笑，轉(zhuǎn)身之際，眼部的周圍，是掩飾不住的黯淡之色。

    徐老看著她就這么離開，有些惆然失神。

    最近的顧寧，在對待他的時候，雖然還在努力維持的和善溫文的笑意，但他怎么會沒有發(fā)覺到，近來，她越來越寡言寡欲，心思不定，時不時的，還會稍不注意就露出憔悴跟失落感來。

    這一次，她終于忍不住，讓霍郁白來看望他的時候，要他通知她，這里面究竟摻雜了多少失意跟勇氣，不是她本人，恐怕誰也不能得知。

    他開始有點(diǎn)懷疑，他那樣勸霍郁白放棄顧寧，究竟是不是對的？

    **

    乘坐電梯，顧寧直下一樓時，電梯突然在醫(yī)院的某一層停下，外面有幾個護(hù)士走進(jìn)來。

    其中，有一個護(hù)士羨慕地道，“那個1042病房的蘇小姐，真是好讓人羨慕，我記得那天她被送到醫(yī)院來的時候，她男朋友寸步不離的待在她身邊照顧她，現(xiàn)在每天一有時間就趕來醫(yī)院陪著她，天天讓保姆帶些營養(yǎng)的湯藥過來，一般很多男人要么對自己的女朋友流產(chǎn)后不聞不問的玩消失，要么就是時不時想起來才看一眼，可這一位，真是完全不同??！不但天天過來陪蘇小姐，連喝東西都親自喂她！”

    其他護(hù)士符合道，“最重要的是，那個宋先生還長得帥！”

    “對對對！相比起來，那個蘇小姐就有點(diǎn)遜色了，不過，皮膚跟氣質(zhì)都還不錯，勉強(qiáng)也能配得上，而且能讓這么一個男人死心塌地的對自己，就說明，她一定有她過人的本事！女人長得再好看，要是抓不住心愛男人的心，還是白搭！”

    “這倒也是，雖然女人的長相重要，可沒有一個真心對待自己的男人，長得再好看，也是白白浪費(fèi)了一張好皮囊?！?br/>
    “最好有一個帥到天際的男人死心塌地的對自己，這一生就完美了！”

    有人揶揄她，“你就一典型的顏控。”

    其實(shí)，護(hù)士們說了什么話，顧寧后面都沒太聽得進(jìn)去，在幾個護(hù)士走進(jìn)來的間隙，提起1042病房的蘇小姐，就讓她隱約想起來，上次，宋秦川就是在這個樓層遇到她。

    顯然，她們嘴里的蘇小姐跟宋先生，應(yīng)該就是蘇星雨跟宋秦川無疑。

    顧寧沉釀了下眼皮，在幾個護(hù)士走進(jìn)來，伸手欲要按下電梯合上之際，她目光松動了下，搶在那之前，先邁出了步子。

    **

    來例行檢查的護(hù)士走出病房之后，病房內(nèi)沒了其他什么人。

    蘇星雨拿過手機(jī)，給蘇偉杰撥個電話過去。

    接聽后，她直入主題地問，“秦川給你的那筆錢，你到底拿去還賬了沒有？”

    “還了還了。”蘇偉杰忙說，“我敢不拿去還賬嗎，高利貸那些人催我催得緊，我要是沒拿去還賬，現(xiàn)在就接不了你的電話啦！”

    蘇星雨不太放心，“我告訴你，秦川這一次肯拿出錢幫你，你就給我好好記住這次的教訓(xùn)，否則，下一次休怪我們對你見死不救！”

    “我知道了，雨雨你還不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嗎，這一次因?yàn)橘€博差點(diǎn)就要了我的命，我哪里還敢明知故犯啊，你替我好好謝謝秦川啊，要不是他，我這一次恐怕真得沒了一雙手?！闭f著，蘇偉杰笑得隱晦，“當(dāng)然，最重要的，還是得謝謝你，要不是你幫我出主意，我恐怕還真解決不了這次的事，等你出院之后我再好好報(bào)答你，為你做牛做馬，我都心甘情愿?！?br/>
    “你要是能真的戒賭，對我就是最好的報(bào)答了?！?br/>
    跟蘇偉杰說了三言兩語，蘇星雨沒了跟他繼續(xù)說下去的興趣，很快就將電話給掛斷。

    其實(shí)她總是有點(diǎn)不放心，內(nèi)心有點(diǎn)懷疑蘇偉杰是不是在騙她什么，不過都已經(jīng)到了這個份上，她也懶得再去計(jì)較。

    把手機(jī)放到枕頭底下，蘇星雨坐起身，正想下床稍稍活動下身子，正在這時，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蘇星雨笑容清亮的看向病房門口，“秦川，你……”

    話未完全出口，當(dāng)發(fā)現(xiàn)門口站著的人不是宋秦川時，她臉上的神情頓時暗了下去。

    “是你。”

    “是我。”

    顧寧站在門口，微微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