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去樓空。

    房中只燃著一爐沉木，暗香裊裊。

    沈恪扶了一把門，仿佛才有力氣繼續(xù)站著，繼續(xù)說著。

    “她……變成這樣了?！?br/>
    蕭道鸞沉聲道：“修行之法千千萬萬，各有機(jī)竅，厚此薄彼并不妥帖?！?br/>
    沈恪失笑：“我并不是反感她修習(xí)雙修之法?！?br/>
    蕭道鸞想不出沈恪突然的沉默還能是為了什么。醉玉就是所謂“哈什上師”，他有些意外，也對這個女子有些隱隱的欽佩。修行有成的女子本就不多，像醉玉這樣沒有自小打好底子的就更少。她要有今日這般修為，心性應(yīng)當(dāng)十分堅(jiān)忍。

    沈恪搖了搖頭。

    醉玉想要修行或是不修行，想要修行劍道或者丹道，他都無權(quán)干涉。他只是反感……憐惜對方，殺人如麻。

    在許多修士眼中，也許沒有入修真一道的人都如同螻蟻。但沈恪絕不會這么認(rèn)為。別說今日他只有元嬰修為，就算有朝一日平地飛升，他也不覺得自己有權(quán)力決定他人生死。

    但他不想和蕭道鸞說起這個。以他的猜測，蕭道鸞那樣的家學(xué)淵源，想必為了專注劍道，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顧，遑論旁人。

    沈恪平復(fù)了會兒心境，對蕭道鸞說：“這事，不要和樓里的人說?！?br/>
    蕭道鸞：“好?！?br/>
    “若她們問起，就說醉玉……想念素心，得了信兒去尋她了?！鄙蜚‖F(xiàn)在唯一慶幸的便是，胭脂和陳公子前些日子已經(jīng)動身離開，否則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和對方交代。

    當(dāng)年樓里，他最熟悉的三個姑娘，如今都不在了。

    沈恪難得安靜，斜倚在門側(cè)，落日余暉，剪影頗有些落寞。

    偏頭想了一會兒，蕭道鸞說：“庚戌習(xí)劍錄名為秘法，實(shí)為殘篇，原本共六卷……”

    沈恪忽的回頭望向蕭道鸞，目光深沉。

    “為什么和我說這些？”

    蕭道鸞：“昨日你問了。”

    他昨日是隨口提起了庚戌習(xí)劍錄，但并不如何上心。雖然傳聞中，這本連山宗的秘藏功法精妙無比，更是和劍仙步虛有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他在說起它的時候，滿腦子想著的也只是眼前的人。

    他想和蕭道鸞說說話，壓根不在乎兩人說的到底是什么。

    沈恪扶著門框，在蕭道鸞看不到的位置，指甲已經(jīng)無意識地在木門上劃出幾道淺痕。

    “為什么，在這個時候，和我說這些？”

    蕭道鸞又習(xí)慣性地皺起了眉頭，似乎不明白沈恪為何要如此發(fā)問。

    沈恪沉聲道：“你……”

    他轉(zhuǎn)身快步走向蕭道鸞，一時不慎還被門檻絆了一下，身形一個踉蹌。

    蕭道鸞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反應(yīng)敏捷地握住了對方的手臂。掌心的溫度仿佛能透過衣衫，傳到更遠(yuǎn)的地方。

    沈恪直視著蕭道鸞的眼睛：“你在擔(dān)心我？”

    蕭道鸞：“你問了?！?br/>
    “我是問了！”沈恪握緊了拳頭，放緩語調(diào)，盡可能地平靜道，“但你可以不在這個時候回答我。昨天、明天，你可以在任何時候回答我的問題，為什么偏偏要挑現(xiàn)在？”

    “因?yàn)槟阌X得我因?yàn)殡僦氖聜牧?，所以想要說些其他的話，好讓我開心起來。是這樣嗎？”

    沈恪知道自己的語氣有些咄咄逼人，但是蕭道鸞越是緊抿嘴唇不發(fā)一言，他就越是想要從對方口中聽到些什么。

    他知道除了劍，蕭道鸞就沒什么在乎的東西。吃的喝的穿的住的，在對方看來都是外物，不能干擾他的劍心。那為什么……

    沈恪的情緒太過激動，身子前傾，幾乎要將貼到蕭道鸞的身上。蕭道鸞原本已經(jīng)習(xí)慣了兩人之間這樣近的距離，此刻卻覺得對方身上的壓迫感太重，需要更遠(yuǎn)的距離來加以淡化。

    蕭道鸞往后退了半步。

    往后退的時候，他問自己，是這樣嗎。

    心里的聲音輕輕的，但沒有辦法忽視。他不得不直面這比修劍復(fù)雜得多的問題。他在擔(dān)心沈恪嗎？擔(dān)心對方情緒低沉？想要讓對方快樂起來？

    在蕭道鸞沉默的時候，沈恪的心中一直繃著一根弦。隨著對方的退后，那根弦繃到了極處。

    啪。

    斷了。

    這幾日他一直和蕭道鸞打鬧玩笑，但是心中隱隱有種莫名的恐慌。自從他得到了墨劍之后，身邊的人和事仿佛都開始脫離控制，裸丨露出異樣的面貌，或者說，它們本來的面貌。凌云客棧嘴硬心軟的掌柜，搖身一變成了魔修。素心和醉玉都入了丹道，后者更是密宗心法小成……就好像自己已經(jīng)身處漩渦的正中央，周圍的水域都開始扭曲，而他為短暫的平靜所迷惑，渾然不覺危險的逼近。

    他原以為修為飛漲，靈劍在手，應(yīng)該能掌控自己的生活，不用再隨波逐流。但其實(shí)他能把握住的東西依舊很少。

    他救不了素心，也幫不上醉玉。

    還有眼前這個人，這個人……每日似有似無的撩撥，好像遠(yuǎn)遠(yuǎn)不是他想要的。那他還想要些什么呢？

    沈恪定定地看著蕭道鸞，想要通過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一直望到對方內(nèi)心的最深處。

    如果那里也只有一口不會再起波瀾的枯井……

    井中可以有他的倒影嗎？

    沈恪一手握住蕭道鸞的手腕，緩緩將其壓在墻上。蕭道鸞的目光依舊澄澈，但沈恪知道那是因?yàn)闆]有什么能夠成為遮蔽對方目光的云翳。

    沈恪輕輕摩挲著蕭道鸞的手腕。

    那截手腕光滑細(xì)膩，和他這樣常年混跡江湖，干慣了所有雜事的人不一樣。但就是這樣一只手，能夠握最好的劍，修最好的道。

    這只手如今被他握著。

    從他半只腳踏入劍修界開始，就不斷地聽到這位劍池少主的傳說。盡管他比蕭道鸞還要大上七八歲。

    他十五歲，蕭道鸞七歲，他煉氣，蕭道鸞筑基。

    他二十，蕭道鸞十二，他煉氣，蕭道鸞金丹。

    如今他二十五，蕭道鸞十七，即便這修為來得可疑，他也算半只腳站在了元嬰之上，但蕭道鸞已然化神。

    這個原本以為遙不可及的人，就在他的面前。

    “你不想見到我不開心，是這樣嗎？”沈恪輕聲重復(fù)道。

    蕭道鸞看了眼被握得發(fā)紅的手腕，淡淡問道：“那你不開心嗎？”

    沈恪怔了一怔。

    蕭道鸞：“學(xué)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