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jīng)對孤獨的生命失去信心,但是我沒有對女皇陛下的英明與洞察失去過信心。在我的心中,她永遠都那么智慧洞察。她了解每一個人心里的想法,她對于是非有著非凡的判斷。她是天上的北斗,她是照亮黑夜的明燈。她在一片漆黑無邊的絕望中為我點燃一盞溫暖的希望,讓我對人性又充滿了信心。
我發(fā)誓忠于她,愛戴她,哪怕為她付出生命。她是永遠英明正確的。如果天朝有什么冤案,一定是那些貪官污吏背著她干的,她是被暫時欺騙的。以女皇陛下的大知大覺,她一定能夠識破那些佞臣的陰謀詭計,還好人以清白。
可是第一次,我的信仰動搖了。
我只是宮廷內(nèi)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低級女官。我兢兢業(yè)業(yè)勤勤懇懇地做好份內(nèi)之事,不多說一句話,不得罪一個人,處處與人為善,謹小慎微,可是為什么當(dāng)一個眾所周知的酷吏給我羅織罪名,要置我于死地的時候,我所敬愛的女皇陛下也會懷疑我的來歷,懷疑我的忠誠?為什么當(dāng)真相大白之后,她對于罪魁禍首遲遲不肯下手,為民除害?
她真的有作為一代明君的睿智和正直嗎?我的效忠有意義嗎?若我這次在獄中被折磨致死,我的生死又有意義嗎?我死了,阿丑會難過,阿丑死了,我會撕心裂肺,可是我們死了,不過是陛下治下的兩個蟻民,女皇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女皇,陛下還是那個陛下,她還有數(shù)不清的蟻民,她還可以用金錢用恩寵得到更多的女醫(yī)官。
在聽了阿丑的那些牢騷之后,我忽然對于這樣的“君臣”與“忠誠”產(chǎn)生了懷疑。因著這懷疑,我對阿忠的沉默體現(xiàn)出最大程度的諒解。
就像諒解上官大人,就像諒解春雨悠蘭。也許我與他之間,也僅限于此?他是陛下最忠心,也是陛下最信任的侍衛(wèi)。他在剛剛懂點人事的時候就被帶進宮中,被教習(xí)武功,被教導(dǎo)要忠君愛君誓死護衛(wèi)君王。他的人生,他的職業(yè),他的生命都為此存在。
他根本不會干別的。他也不知道除此之外,他還能干什么,他的生命又有什么意義。
而我在獄中最溫暖的時刻是見到阿雪和雙兒的時刻。阿雪的背后,也許是那段童年往事。母親救起了受傷的她,為她敷藥,送她回山林;之后那個山上的遇狼之夜,她馱著逃出狼口,用她的智慧滅了惡狼,帶我逃出生天。我們救她一次,她救我無數(shù)回。她雖非人類,可是比人類更懂良心,心地更加善良。
而雙兒的背后是壽春王與臨淄王。也許臨淄王是為了李氏王族為太平公主在奔忙,但是大郎――壽春王,我不能否認他在牽掛我。
雙兒看著我的眼神,她那狡黠的眼睛,意味深長。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那樣的一個清潔出塵的王子,不由不讓我想起那日在五王府的后園,他站在梅花樹下,吹著簫,簫聲婉轉(zhuǎn)凄涼,透向藍天。
那聲音那時不甚明白,此時卻也了然――那是對生死未卜的恐懼,對親人兩隔的悲哀。
忽然間我與他同病相憐。我自幼沒有父親,他童年失去母親;我的母親盡她最大的力量保護我,可惜是個婦人,能力有限;他的父親對子女極為慈愛,可是面對強勢的母親,卻無力保護自己的幼雛,只能教導(dǎo)他們小心謹慎,盡量自保。
此時此刻,他的父親似有若無。
“阿草?阿草?”我聽到一個聲音在輕聲呼喚,便朝著那聲音轉(zhuǎn)過頭去。是阿忠。他隔著紙門說道,“我怎么聽你呼吸如此沉重?是不是哪里不對?”說著他輕輕將紙門撥開一點,伸頭向里面望一望,有些吃驚地說,“為什么你滿臉通紅?是不是發(fā)燒了?”
我感覺自己的身子向上空飄去,勉強說道:“不知為什么忽然難受起來?!?br/>
他伸出手,欲要穿過房門觸摸我的額頭,似乎又覺不妥,一時竟急得搓手。終于他站起來走向外邊的門邊,對著廚房的方向喊道:“悠蘭!”
悠蘭聞聲跑過來,問道:“怎么啦?”
阿忠指指我說:“阿草臉色潮紅,你去看看她是否發(fā)燒?!?br/>
悠蘭連忙取了一只木盆,自廊下的水缸里舀了幾勺水端進內(nèi)室放在我的枕邊,取了旁邊的一條白巾放進水里,一面對阿忠說:“你來幫我把她方平仰躺。注意輕點,她背上有鞭傷?!庇謱χ艺f,“姑娘且忍忍痛,躺一會兒就好了。”
阿忠力氣大,輕松地把我架起,用手橫托著慢慢仰放在榻上。我的脊背接觸到床板的一剎那,我痛得連連吸氣。
“很痛嗎?”阿忠的鼻子扭成一團,搓著手,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我搖搖頭,卻痛得說不出話來,額頭沁出汗來。
悠蘭又拿塊干巾幫我拭汗,說道:“昨日也是如此,上午還好,過了午就要發(fā)燒,一陣一陣的。剛才是干燒,我想用涼水給她降溫,可現(xiàn)在出了汗,不好再用涼水。阿忠侍衛(wèi)你在這里看著他,我去廚房打點熱水過來。”
阿忠連忙說:“你在這里給她擦擦汗吧,我去廚下打熱水?!闭f著他端起那只木盆,走到廊下穿了鞋子出去。
不一會兒熱水來了,阿忠把水盆放在門口,就站在外邊說道:“你看看要不要給她多擦擦,我就等在這里給你們換水好了。
悠蘭便將水端進去,關(guān)了房門,絞了手巾給我將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中間數(shù)次換水都是阿忠來來回回地跑。我是一動不能動,可擦的地方也有限。很快擦完,悠蘭松松地將衣裳給我掩上,蓋了臥單。
也許是剛才痛出汗的緣故,燒居然退了些。對面屋子里傳來一陣陣罵聲,想必是幾個男人在痛罵來俊臣禍國殃民。悠蘭輕聲說:“姑娘還是睡一會兒吧。睡起來也許燒就全退了?!?br/>
她輕輕掩上門,退了出去。
迷迷糊糊間,我似乎聽見悠蘭在對阿忠侍衛(wèi)說:“你剛才有沒有跟姑娘說,原來你是想要設(shè)法救她的,是公主和上官大人再三要你不要輕舉妄動?”
我沒聽見阿忠回答。
我聽見悠蘭急得說:“你到底有沒有說?你怎么不說話?哎呀你真是急死人!我們姑娘就是個不愛說話的,你若再不愛說話,那不是一對啞巴?若成了一家子,這日子可怎么過呢?”
一家子?悠蘭在說誰跟誰是一家子?朦朧間,我陷入了無知無覺的深睡中。
這一覺因為背部有鞭傷睡得并不安穩(wěn)。我做了噩夢,一會兒夢見許盛業(yè)對著母親拳打腳踢,一會兒又夢見母親在巴州府中被施以杖刑昏死過去,我撲上去大哭,被那昏官喊著抓起來,母親推著我讓我趕緊逃;一會兒又夢見來俊臣一邊命令給我上夾棍,一邊拖著我的手往供狀上畫押。紛紛的哭喊,不時地呻吟,朦朦朧朧我聽見有人輕輕喚我:“姑娘,姑娘,是不是又靨住了?你且醒醒,且醒醒。”
當(dāng)時的洛京風(fēng)俗,凡是夢中哭鬧說胡話的,都是被小鬼鉤住了魂要拖走,身邊的人必定要喊醒他/她,否則性命堪憂。悠蘭和春雨睡在紙門外,悠蘭很警醒,立刻進來,因為我身上有傷,她又不能推我晃我,只好輕輕喚我。
喚得阿丑都醒了,我才迷迷糊糊地醒轉(zhuǎn),茫然地看著悠蘭。她用一條手巾擦去我額頭的汗,輕聲問道:“姑娘又做噩夢了?”
我舔了舔嘴唇,聲音嘶啞地說:“悠蘭姐姐,我若從此出宮行醫(yī),你覺得如何?”
悠蘭詫異地說:“姑娘這是怎么了?就算皇上奪了你的官,姑娘這么年輕,以后還有的是機會再升上去,何必這般灰心?”
我搖頭道:“我很累,不想再走下去了。我最好能找到一個深山里的寺廟,出家也好,不出家也好,每日修修功課,種種藥草,修身養(yǎng)性,與世無爭,也是好的?!?br/>
說到這里我心中一動,更加驚異――我這心態(tài),是不是跟壽春王有些像呢?不過是他生于富貴,可以做個閑云野鶴的富貴王爺,而我這無根無基的,只能簡素地在寺院終老。
這下莫說悠蘭,便是阿丑都忍不住說道:“阿草,你這是怎么了?什么出家不出家的?你還沒嫁人呢!你出家了,那阿忠侍衛(wèi)怎么辦呢?”
春雨被吵醒了。她揉著眼睛探頭進來,正好聽到阿丑的這句話,也沒聽清楚收尾,便話接話地說:“咦,阿丑你不是看不上阿忠侍衛(wèi)見死不救嗎?怎地又替他著急起來了?”
阿丑語結(jié),怔了半日才說:“他雖然這方面表現(xiàn)得不怎么樣,可是其他方面還不錯。個子也高,樣子也不丑,對阿草還算體貼,那么我就原諒他吧!”她頓了頓,又說,“阿草,你莫要說出家的話。女人不管怎么說,總要嫁個一次。唔,嗯,女人嫁人的滋味,嗯,還是很好的?!?br/>
悠蘭年紀略大,已經(jīng)知道男女之間的情事,聽她這么說,忍不住笑彎腰,逗她道:“嗯,那阿丑就跟我們說說女人嫁人什么好,怎么好了?說給我們聽聽!”
春雨也在旁邊起哄:“聽說周大哥每天晚上給你端洗腳水是不是?是不是你讓他站著他不敢跪著?你讓他攆狗他不敢攆雞?”
悠蘭眨眨眼睛,沖著春雨做個鬼臉:“哎呀,你這是說什么呀?洗腳算什么呀?關(guān)鍵是洗完腳以后干什么呀?”
“洗完腳以后干什么呀?”春雨一臉懵懂,她是真不懂。
“你洗完腳以后干什么?”
“睡覺呀!”
“對,睡―覺―呀!”悠蘭一邊拉長了腔調(diào),一邊用眼睛瞟著阿丑。剛才還英雄豪杰的阿丑瞬間紅了臉。她抄起頭下的枕頭,朝悠蘭扔了過去,牽動受傷骨頭和肌肉,疼得她嘴都咧開,臉也變型了。
悠蘭笑倒在春雨身上。她們?nèi)齻€起床,一起去廚房打點。我呆呆地看著屋頂,無意識地試著將手緩慢地抬起,向頭頂慢慢地伸展。
痛,痛不可言。但是這種痛居然讓我產(chǎn)生了某種快感。我再慢慢地把手放下來,再次舉過頭頂,體會這種痛不可言的快感。
我把手插入枕頭,卻忽然碰到一個堅硬的管子。我心中詫異,取出管子,拿到眼前――那是一只晶瑩剔透的羊脂玉做的管子,以紅色的珊瑚蓋著。我以手指轉(zhuǎn)動那只蓋子,居然可以揭開,里面有一張紙條。
我展開紙條,只見熟悉的字體寫著:“不見如相見,思君如花面。等閑坐園中,可憶南飛燕?!?br/>
這是壽春王的字體。這玉管一定是雙兒暗中塞進來的。昨日屋內(nèi)人多,她不方便說受兩王之托過來,畢竟這兩位李氏皇族的王子尚在幽禁中,不可結(jié)交外臣。
壽春王寫這首詩是什么意思呢?他是在說我嗎?他是在與我一起回憶在五王府走過的日子嗎?難道他愿意娶我為正妃,不僅僅是向女皇陛下表明心跡,無意儲位之爭嗎?難道他真的對我有幾分情誼嗎?
我愣愣地盯著手中的紙條,陷入迷茫中。
寫得心力交瘁啊。阿草該往哪里走啊~~~大家給點意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