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聲,一條卷著被單的‘肉’卷掉到地上。
宋八代扒開被子,‘揉’著腰骨站起來,一時間有點恍惚。
阿福聽到聲音跑進來,宋八代瞪了他一眼,坐在椅子上開始沉思。阿福不用招呼就收拾好‘床’鋪,去燒熱水給宋八代洗臉。熱帕子擰干之后捂在臉上,宋八代舒服得只剩下哼唧了。阿福裂開嘴笑起來,半響笑容又垮下來,盯著宋八代的額頭,“留,留疤了?!?br/>
宋八代讓他找來銅鏡一看,指甲蓋兒大小的傷果然結(jié)痂了——原來他額頭上的疤就是這么來的。關(guān)于這段記憶,宋八代當真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昨天那個院子是他的生母,宋家四姨娘的院子。四姨娘姓周,身體一直不太好,在宋八代三歲左右就走了。宋八代對這個生母沒有多少印象,只是小時候每逢孤獨寂寞的時候,就喜歡一個人偷偷跑去那個院子里哭。
真是有夠丟臉的。
宋八代臉一熱,繼而瞪著阿福,“我來問你,昨個兒你跑哪兒去,怎的丟我一人在姨娘的院子里?”
阿福的腦袋埋進‘胸’前不肯抬起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宋八代看得一個頭兩個大,只得踮起腳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我不是怪你,只是昨個兒摔了一跤,不太記得事兒。你好好說,再這樣我要惱了?!?br/>
好說歹說,阿??偹阒棺I,‘抽’‘抽’噎噎道:“昨個兒,大少爺叫我,叫我去,去給李老爺家,遞遞信兒?!?br/>
大少爺,李氏的嫡長子宋六代?原來這家伙從這么小就滿肚子壞水了。提起這個人,宋八代后牙槽就開始泛酸發(fā)軟。要說他具體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也沒有,但是宋八代最煩就是他了,這個人總能抓住一切機會對他進行冷嘲熱諷,各種奚落打擊。宋八代記得最清楚的就是上輩子被囚禁起來的時候,這個人還定時每月上‘門’一次去炫耀,順帶嘲笑他一番。每次他一去,宋八代總要氣得半天吃不下飯。說不得啊,他上輩子就是這么活活給氣死的。
話說回來,上輩子他是怎么死的?宋八代‘摸’著下巴回憶。到重生回來之前,他都是每日正常地吃飯睡覺遛彎,怎么就死了呢?
想了半天沒想出個因果來,宋八代歸咎于宋六代——他肯定就是憋屈死的。
宋八代撥撥手指頭,現(xiàn)在他六歲,宋六代比他大六歲,那就是十二歲了。這家伙心腸可真黑的,十二歲就知道支開阿福,然后對自己暗施毒手!
好在啊,自己是回來了,以后日子還長著呢!宋八代的小胖臉上‘露’出‘陰’惻惻的笑容。
“聽說三弟你從假山上摔下來,把臉給摔殘了,大哥我真是心疼。”一個公鴨嗓努力做出嘹亮的感覺,結(jié)果就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鴨子,聲嘶力竭。宋六代腆著個肚子走進來,胖乎乎的樣子像一只鵝。
宋八代給自己做了心里建設(shè),最后還是忍不住扭頭噗嗤一聲笑出來。
以后‘玉’樹臨風、風流瀟灑的宋六代,小時候竟然是比自己還要‘肥’的‘肥’鵝。
被囚禁十幾年,宋八代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爾遛彎也走不出那四方天地,所以后來幾年,宋八代是一年比一年胖。宋六代嘲笑他的重點,也慢慢從品味到身材。宋八代嘴上說不在意,心里其實很別扭。
此時乍一見到‘肥’鵝六代,宋八代覺得自己什么仇都報了——真解氣??!
六代還沒意識到自己給冬瓜八代嘲笑了,此時蹣跚走過來,低頭去看宋八代腦袋上的傷口。完了還嘖嘖兩聲,“三弟啊,你模樣長得不好,如今又添了傷疤,只怕以后說親就難了。”“說親”這兩個字,還是昨天從參加及笄禮的賓客那里聽來的,六代覺得這個詞很新鮮,宋八代這個文盲肯定不懂,到時候少不得請教自己一番,想想就覺得很美。
宋家雖說在鯉城也算是有些名聲,可是到底是商戶出生,宋千錢整個兒都鉆到孔方兄里頭去了,對于這幾個兒子的教育說不上多上心。雖說也請了教書先生,可是他打心里還是認為認識幾個字兒就好,還是學打算盤打理家業(yè)比較重要。
所以幾個孩子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要不是后來宋家老夫人發(fā)話,估計幾個孩子就成睜眼瞎了。
此時的宋六代還處在識字不全的階段,炫耀起來格外費勁兒,腦汁都快要榨干了。
宋八代神‘色’復雜地看著他,覺得這仇報了自己也未必能有多快意。
宋六代搖頭晃腦,又把他自己身上穿的那件上好雪鍛做的衣衫扒拉出來說了一遍。宋八代冷眼看著,半響道:“哦,我可還聽父親說過,這雪緞穿多了人會越來越‘肥’,大哥你這一身‘肥’‘肉’莫不是就是穿這玩意兒穿出來的?”
宋六代睜大眼睛,“三弟你說話了?”以前每次他來,宋八代總是繃著張小臉不說話,可拒人千里之外了?,F(xiàn)在竟然一下子跟他說了好多句話,真是好意外哦?!安贿^,這雪緞可是祖母賞下來的,我還是頭回上身。再說了,你也沒雪緞穿,還不是‘肥’得像個西瓜,可見這話是當不得真的。”
這死胖子,沒看著那么傻??!
宋八代憋了口氣,決定不跟他一般見識。
宋六代抒發(fā)完了對祖母的感‘激’之情之后,終于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盒子,轉(zhuǎn)身投擲到阿福懷里,“這東西擱我屋里好幾年了,大哥今個兒心情好,賞你了。”
說完之后大搖大擺走了。
阿福揣著盒子仔細看了看,宋八代覺得晦氣,“丟了丟了,給我的能是什么好東……”話沒說完就被一股幽香吸引過去——原來阿福把盒蓋擰開了,一股淡淡的‘藥’香溢出來。宋八代湊近看了看,發(fā)現(xiàn)盒子里的膏‘藥’是淡綠‘色’的,顏‘色’很新鮮,一點也不像放了幾年的東西。
阿福顯然沒有宋八代那么糾結(jié),直接沾了點膏‘藥’在手上,輕輕給宋八代涂在額頭上。
麻麻的熱熱的,好像很多小螞蟻在啃咬傷口,除此之外倒沒有其他不適的感覺。宋八代懸在半空的心終于放下。
關(guān)于宋六代給他送‘藥’這件事,宋八代很快知道原因了。
宋家老爺,宋八代的老爹派人喚他去正院用飯。
宋宅很大,經(jīng)過幾番修葺,樓臺亭閣、九曲八彎,看起來也不遜于一般的官家府宅。宋八代對正院沒有多少印象,記憶中他那個所謂的父親很少見他,好像他是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一般,除了過年那一天,其他時間他都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用飯。
“誒喲,三少爺來了?!焙蛟谡簭d堂外的老婆子迎上來,帶路的小廝朝她行禮,宋八代知道了她的身份——嫡母李氏的心腹李媽媽。
換在上輩子,嫡母對他三番四次的“關(guān)照”都是出自這個人的手,宋八代對她肯定難有好臉‘色’。只是現(xiàn)在宋八代里頭換了個芯,自然不會將情緒表現(xiàn)在臉上,只是疏離而不失禮數(shù)地跟她打了聲招呼。
李媽媽微一愣神,即刻遮掩了過去,扯出熱情的笑容來,“三少爺真懂事!快進來,老爺和夫人都等著呢?!彼伟舜怨愿?,進去一看,一大家子都到齊了,就只差他一個。這時候他自然不會那么傻落人口舌,急忙跪下來請罪。
“要父親母親等,是兒子的不是?!?br/>
低頭用眼角掃了宋千錢一眼,果然,臉‘色’緩和了很多。李氏一笑,意外地沒有計較,反倒幫他說了幾句話,“你住得遠些,不怪你,快些起來吧?!彼吻уX這才跟著點了點頭,示意他起來。
下面的人很快擺好飯食,宋千錢和李氏坐在上座,嫡長子宋六代和嫡長‘女’宋溪娘分坐兩邊,宋八代按著順序坐到了宋七代下首,他的對面是庶姐宋沫娘。
宋家人口相對簡單,除了家主宋千錢和夫人李氏,以下還有四個姨娘,四姨娘生了宋八代,已經(jīng)過世,剩下的三個姨娘,就只有二姨娘生了宋沫娘,其他兩個姨娘都沒有生養(yǎng)。此時三個姨娘也另擺了一桌,離主桌稍有幾步的距離。
宋家規(guī)矩不多,但也少有讓姨娘上桌的事情,今日果真不一般。
宋八代二觀八方,不動聲‘色’。
李氏掃了眾人一眼,這才開口道:“老夫人禮佛也將近三個月,是時候回來了,左右就在這幾日。老夫人愛清靜,咱們這些小輩的,萬不能給她老人家添麻煩?!?br/>
“是這個理?!彼吻уX滿意地點了點頭。宋家人口凋零,兩個姐妹都是遠嫁,他又是個大孝子,母子倆感情很好,之前老夫人禮佛,他也跟著吃了一個月的齋。
李氏跟他做了這么多年夫妻,自然是了解他的,此時自然是揀著他愛聽的話說,一頓飯吃得眾人皆歡。
飯畢,宋八代被老爹留下來談話。
“聽你母親說,昨個兒你爬假山上玩,把腦袋給磕了?”
宋八代還以為這事會這樣揭過去了,原來在這里等著他呢。只可惜他沒有證據(jù),這件事還真只能認下來。
“是兒子貪玩,再也不敢了,父親原諒我這一回吧?!闭Z氣帶上一絲可憐巴巴。
宋千錢嘆了口氣,捏著他額頭看了看,“你大哥給你的‘藥’是好東西,要每日按時搽?!闭f完沒忍住,在宋八代的腦‘門’上敲了一下,“惹禍‘精’。”
語氣無奈卻不失親切,宋八代詫異不已,都要忍不住懷疑上輩子只是自己做了個夢而已。
宋千錢卻又滿臉不耐煩,“滾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