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和秦嬤嬤一塊商量帖子，最后篩選出十幾張。

    她偏頭看向秦嬤嬤：“嬤嬤，您說咱們瞞下哪兩張好？既是試探，瞞下的帖子份量就得夠，不能是隨隨便便的?！?br/>
    秦嬤嬤沉吟片刻，挑出兩張：“就壓下這兩張吧?！?br/>
    丁香打開帖子瞧，這兩張，一個是齊國公府姚老夫人的壽誕，一個是沛國公府的帖子。

    嗯，的確夠份量！

    這兩家一個是累世簪纓，歷經(jīng)兩朝而屹立不倒的老牌世家。

    一個是先皇后的娘家。沛國公府雖說被收繳了兵權(quán)，這兩年落寞不少，但老國公畢竟健在，有國丈這層身份在，誰也不敢小覷。國公夫人雖說是繼室，但卻是宮里惠妃娘娘的生母。

    二人又精挑細(xì)選了半晌，整理出十張緊要的帖子，由秦嬤嬤給林瓏送去。

    小書房內(nèi)，杏黃色的簾子輕輕打開，劍意先邁步進(jìn)來，然后反手撐住簾子，秦嬤嬤親自抱著帖子進(jìn)來，丁香跟在最后，進(jìn)來后就立在書案一角。

    林瓏從書案前抬頭，下頜輕點(diǎn)，示意秦嬤嬤將帖子放在書案上。

    “娘子?！鼻貗邒咻p輕將貼在放到一邊，而后垂首斂目立在一旁。

    “坐下吧。”林瓏放在書卷，空出的手揉了揉眉心，也沒有去看帖子，而是直接開口問道，“這帖子里面，誰家爵位最高，誰家在朝堂話語權(quán)最大，誰與秦王、府親近，哪些又和皇家有關(guān)聯(lián)？”

    秦嬤嬤微微一怔，想不到林瓏問得這么詳細(xì)，滯了片刻，才一一回道。

    “嗯?！绷汁圏c(diǎn)頭，又問，“這些都是什么帖子？”

    “是一些壽誕、賞花會、詩社，還有茶會?！?br/>
    “壽誕，誰的壽誕？”

    林瓏話音剛落，丁香心頭就是一緊，這些帖子當(dāng)中，只有一個壽誕，是齊國公府的姚老夫人，但這帖子剛剛已經(jīng)拿出去了。

    相比丁香，秦嬤嬤要更鎮(zhèn)定一些，沉聲回答：“是齊國府老夫人的60壽誕?！?br/>
    林瓏點(diǎn)頭，“這是喜壽，應(yīng)當(dāng)去?！闭f著伸出玉白的小手，“請?zhí)谀模俊?br/>
    丁香驀地抓緊衣角，呼吸一窒。

    秦嬤嬤依舊是低眉斂目的，動作不急不慢地從那一摞帖子中找出齊國府的帖子，雙手送到林瓏掌心。

    見狀，丁香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她居然沒扣下這張請?zhí)?br/>
    接過請?zhí)?，林瓏翻開看了看，又詢問了一遍府中慣例，因?yàn)槭钦麎?，就在慣例基礎(chǔ)上將壽禮加重兩層。

    放下齊國府的帖子，林瓏又將其他請?zhí)伎戳艘槐?，從中挑出兩家要親自赴宴的，其他就都交給秦嬤嬤打理，一切依例。

    從小書房出來，丁香幾乎是扯著秦嬤嬤，一直扯到外間才撒手。

    “嬤嬤你……”她不知道說什么。

    秦嬤嬤比她鎮(zhèn)定得多：“你說得多，之前是我僭越，主子讓咱們做什么，咱們就做什么，萬沒有不滿的道理，是我想差了。至于試探主子一事，也是萬萬不能做的，欺上是大過，我不能明知故犯，無論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br/>
    丁香長舒一口氣，笑了：“嬤嬤您想開就好，剛剛您也看到了，娘子也不是那么容易欺瞞的。”

    “是啊。”秦嬤嬤點(diǎn)頭，“若是我真的將齊國府的帖子扣下，方才娘子問我壽宴是哪一家，我就得說謊，用許多個謊話去圓，謊話說得多了，就改不過來了，想想真是后怕?！?br/>
    ——

    齊國府累世公卿，屹立兩朝，姻親故舊遍布大周。姚老夫人大壽，有送賀儀又路遠(yuǎn)的人家提前好幾個月就上路了。

    林瓏不用去那么早，但壽禮也提前三日送過去。

    壽誕這日，她和秦王妃一塊過去，一同去的還有府上的小郡主朱陽郡主。許是得了龐側(cè)妃的囑咐，朱陽郡主很親林瓏，黏在她身邊一刻也不肯離去。

    小郡主被龐氏教養(yǎng)得極好，活潑而不失乖巧，靈動而不失溫雅，乖乖偎在林瓏腿邊一板一眼說話的樣子特別可人疼。

    林瓏自來就喜愛小女孩，無論是誰家的孩子，俱是對以十二分的耐心，一路上，一大一小你一句我一句說著話，倒也相宜。

    小郡主雙手交握，饅頭樣的小手肉乎乎的，正揚(yáng)著臉跟林瓏說齊國府一眾小娘子的瑣事。

    “長嫂，我不喜歡去齊國府?！彼街彀?。

    “這是為什么？”林瓏伸手掐了掐她腦袋上的包包髻，“朱陽不是最喜歡出門了么，可以穿美美的衣服?！?br/>
    聞言，朱陽低頭瞧了瞧自己紅彤彤的漂亮的裙子，仿佛開心了許多，不過嘴巴依然嘟得老高：“我不喜歡齊國府中的娘子，她們欺負(fù)我?！?br/>
    林瓏對小孩子之間的小摩擦十分感興趣，這是她幼年不曾有過的，也是她錯過了帽兒的，“她們怎么欺負(fù)你??？”

    朱陽嘟著嘴不說話了，她人雖小，但也知道一些話是不能在林瓏面前說的，她不能告訴長嫂，那些小娘子嫌棄她是庶出。

    秦王、府只有她一個小娘子，又早早請了封號，極盡寵愛，其實(shí)跟嫡出的沒差。別家的小娘子都畏懼秦王、府權(quán)勢，不敢表露，只有齊國府的小娘子敢對她冷嘲熱諷。

    十歲左右的小姑娘面皮薄，心思敏感，當(dāng)然受不住。

    朱陽郡主很委屈，怏怏地趴在林瓏腿上，小臉鼓成包子狀，一臉不愉：“我最不喜歡齊五了，齊三姐姐也不喜歡?！彪m然齊三姐姐是向著她說話，并且呵斥齊五，但是那語氣神態(tài)里的蔑視，朱陽還是能感覺到的。

    林瓏安慰小姑娘：“那我們也不喜歡她，朱陽可以和別人玩，今日齊國府一定會來很多小娘子，朱陽喜歡誰就跟說玩?！?br/>
    “我最喜歡長嫂?！毙」媚镒彀湍嗣鬯频?，喜得林瓏親了她好幾下。

    在一旁守著的朱陽乳母驚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在眾人眼中，林瓏一向是沉穩(wěn)清冷的性子，對誰都是淡淡的，不遠(yuǎn)不近，沒想到她居然會這般親近小郡主，對小郡主前所未有的耐心。

    是否真心相待，其實(shí)很容易辨別，珍貴的衣料禮物，對于他們這種王府根本不缺，無論世子妃送多少給小郡主，也顯不出真意。

    但是那些親手制作的小食，縫制的小玩具，手把手地教小郡主寫字畫畫，下棋，便是龐側(cè)妃，小郡主生母都沒有這般耐心。

    看到小郡主得了世子妃的意，乳母心中很是歡喜，有了未來太子妃乃至皇后的疼愛，對小郡主大有裨益，無論是日后的婚嫁，還是現(xiàn)在的閨閣交際，全有好處。

    馬車到了齊國府，朱陽牽著林瓏的手踩著小凳子下馬車，亦步亦趨地跟在林瓏身后，像個小尾巴。

    一行人先去姚老夫人去拜壽，隨著前頭引路的仆婦，穿過穿堂，繞過影壁，終于來到后院。

    前院是男賓，后院是女客，因?yàn)榻o老夫人拜壽的人往來不絕，男男女女不斷，正堂處就只有幾個老姐妹陪著姚老夫人，其余人拜過壽之后，或去偏廳，或去園子由齊國府上的媳婦或者小娘子招待。

    能跟姚老夫人稱姐道妹的都是身份相當(dāng)之人，林瓏等一露面，就被眾人叫到近前仔細(xì)打量。

    林瓏在京師露面不多，很多人都只聞其名不見其人，都知道秦王世子娶了位小戶女，聽說命格不錯，只是出身差了些。

    如今親眼見到真人，心中不禁訝然，秦王妃真不愧是親媽啊，哪怕挑了個出身低的，但其他俱是頂尖，無論是容貌還是行止，都是一頂一的好。

    “這孩子好，我看了喜歡。”陳國公府的秦太君笑得慈眉善目，拉著林瓏的手左看右看，一臉贊嘆。

    姚老夫人指著秦太君笑：“你說你，都這么大歲數(shù)了，怎么愛看美人的毛病還沒改，當(dāng)年就給你家大郎娶回一房國色天香的媳婦，今個又盯著世子妃看個不停?！?br/>
    面對姚老夫人的打趣，秦太君不急不惱，依舊是笑瞇瞇的模樣：“你不還是愛刺繡，咱們半斤對八兩，誰也別說誰?！?br/>
    聽見姚老夫人提起陳國公夫人，有人好奇：“怎么沒見顧夫人？”

    “她去普壽庵了?！鼻靥辉谝獾?。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聽說普壽庵，眾人就都不說話了，氣氛稍嫌沉悶。

    就在這時，一位綠衣少女進(jìn)來，看到少女，姚老夫人眸光染上笑意，沖著她招招手：“三娘過來?！?br/>
    “祖母?！鄙倥曇羟宕?，面色溫婉，語氣卻是活潑潑的。

    齊三娘走到姚老夫人面前，先對著一眾長輩福禮，然后就乖巧依戀地偎在姚老夫人身邊。姚老夫人拍著齊三娘的手，指著林瓏：“這是秦王世子妃，你沒見過?！?br/>
    其實(shí)一進(jìn)門齊三娘就注意到林瓏了，畢竟長得像林瓏這般美貌，想忽視都難。

    她偏了偏頭，想起前幾日母親提到，太后想給未來的太子挑良娣，詢問她的意見，想不想入宮。

    齊三娘對入宮一事沒有抵觸，不過……她若是入宮，就不能為良娣。區(qū)區(qū)一個小戶女，憑什么讓自己屈于人下。

    她面上不動聲色，但心里卻將林瓏打量個通透，她承認(rèn)林瓏貌美，但也只是空有美貌而已。像是齊三娘這類的小娘子，天性傲然，尤其自身還出色，那更是眼珠子長到頭頂上。

    前世的顧顏瀧初出茅廬時，也傲氣得很，不過她確實(shí)有驕傲的資本，后來經(jīng)歷的事情多了，隨軍征戰(zhàn)南北，性子才漸漸沉穩(wěn)下來。

    于顧顏瀧的傲氣外露，實(shí)則內(nèi)心柔軟不同，齊三娘性子更加內(nèi)斂，骨子里驕傲，面上卻分毫不露。

    她雖然瞧不上林瓏，禮數(shù)卻周全，甚至還故作親近地?cái)y了她的手，“我一見到林家姐姐便自覺親切，我們年紀(jì)相仿，希望您不要介意我叫您姐姐。”

    姚老夫人笑著對林瓏道：“這丫頭對你親呢，難得見她這么喜歡一個人，往日里傲氣著呢。”

    被揭了短，齊三娘不依地跺跺腳：“祖母?！崩L了調(diào)子。

    “好啦，好啦，祖母不說，帶著她們幾個去園子里玩吧?！币戏蛉诵πΑ?br/>
    室內(nèi)還有其他幾個女孩，齊三娘就一并帶了出去。

    剛出了門，一個圓眼睛的少女就忍不住開口，一臉神秘：“你們知道陳國公夫人為何去普壽庵么？”

    林瓏看過去。

    見眾人都好奇地望過來，圓眼睛少女本來想賣個關(guān)子，但她吧，性子急，存不住話，關(guān)子也沒賣好，直接道：“是因?yàn)橄然屎?。?br/>
    提及先皇后，齊三娘蹙了眉，擔(dān)心圓眼睛少女對先皇后不敬，忙阻了她的話：“別胡說。”

    “放心?！眻A眼睛少女安撫地瞄了齊三娘一眼，繼續(xù)道：“我要說的是先皇后身邊的女官，好像是叫采意，聽說她在普壽庵，國公夫人每年這個時候都去看她。”

    有人聽不懂了，“先皇后的侍女和國公夫人有什么關(guān)系？”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眻A眼睛少女道，“先皇后身邊有四個女官，她們四個可不同于后來的女官，開朝那會，她們隨著娘娘南征北戰(zhàn)，立下不少功勞，身份高著呢。陳國公夫人曾經(jīng)就是先皇后身邊的女官?！?br/>
    說是女官，其實(shí)說白了就是侍女，身份再高也是侍女。眾人聽得更糊涂，“顧夫人不是先皇后的族妹么，什么時候又成女官了？”

    “是族妹，也是女官。”圓眼睛少女撓了撓頭，“更多的我也不知道?！?br/>
    幾個少女年紀(jì)相仿又都互相認(rèn)識，一路說說笑笑倒也熱鬧。

    一行人中，只有林瓏和另外一個少女稍嫌沉靜，她是因?yàn)樯矸莸木壒?，其他少女想跟她親近，又顧忌身份，所以有些距離。

    另外一個少女純粹是有心事，眼角眉梢都寫著憂愁。

    “喂，明娘，你怎么了，怎么悶悶不樂的？”圓眼睛少女碰了明娘一下。

    明娘憂心忡忡：“我外祖母病了，這些日子總是昏睡，都好幾個月了也沒見好?！?br/>
    “請?zhí)t(yī)了沒？”

    “請了，太醫(yī)也沒法子?！?br/>
    這件事，齊三知道一點(diǎn)：“太醫(yī)不是薦了竇夫人，說她最善婦人內(nèi)癥，你家可去求了？”

    “嗯?！泵髂飮@氣，“求是求了，可竇夫人根本就避而不見，還說自己常年不問診，醫(yī)術(shù)荒廢了，不敢耽誤外祖母的身體。”

    聞言，齊三蹙眉：“怎么會？我怎么聽說竇夫人一直有往陳國公府送藥，她挺關(guān)心陳國公世子身體的?！?br/>
    “這個我也知道。”圓臉少女插話，“這還真是無奈，人家想找她醫(yī)治，她不治，國公世子不愿用她，她偏偏上趕著，為難啊?！闭f著，還搖頭晃腦起來。

    齊三點(diǎn)頭：“我聽說竇夫人醫(yī)術(shù)挺高明的，而且一直關(guān)心陳國公世子，也不知道為何，陳國公夫人一直不待見竇夫人。”滿京城都差不多知道二人不睦。而且這種不睦還不是成仇冤家那種，是顧氏不喜竇夫人，竇夫人偏偏上趕著關(guān)心顧氏。

    也真是奇怪。

    這二人當(dāng)年可都是先皇后身邊的女官，想必當(dāng)年二人有什么齟齬。

    林瓏聽得有些糊涂，“你們說的陳國公世子怎么了？”

    一路上都沒見林瓏開口，這么冷不丁地開口，嚇了眾人一跳，一時間，一眾少女齊齊看向林瓏都忘了回話，還是圓臉少女反應(yīng)快，干脆道：“聽說是胎里帶來的弱癥，一直也治不好?！?br/>
    陳國府就這么一根獨(dú)苗苗，也不知想了多少辦法，一直治不好。

    弱癥？

    林瓏怔了下，然后很快想到，前世她死的那年，蟲兒正好懷孕，想必就是那時動了胎氣。至于翡翠，林瓏眸色微沉……

    當(dāng)年她身邊四個侍婢，蟲兒最貌美，心性也最單純，又是顧家族妹，所以能嫁給陳國公，做國公夫人。

    剩下三個，采意自小服侍她，忠心沉穩(wěn)，最是寬和不過，但也最死心眼，能去普壽寺也是林瓏所能想到的最好歸宿了。

    還有兩個，石喬和翡翠，是一對雙胞胎姐妹，被她撿回來悉心培養(yǎng)。姐妹二人，石喬要更聰慧一些，性子也謹(jǐn)慎，經(jīng)常幫她處理一些*的事情。

    妹妹聰慧好勝，林瓏就讓她學(xué)了醫(yī)。

    她們姐妹，一個背叛了她，一個為她而死。

    看在石喬的份上，林瓏也不想追究過去的事情，只希望翡翠能求仁得仁，得償所愿，如今的一切都是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