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姨的麻醉藥性還沒過,沉沉地躺在病床上,南明輝坐在一旁,輕輕握著她的手,從手術(shù)室里出來后,.他向來打理得絲絲分明的頭發(fā),現(xiàn)下卻有些凌亂,鬢角銀絲星點,一夜之間,平添幾分憔悴。
我扯扯許立的衣角,哈欠連連的小白臉耷拉著眼皮和我一起走出病房。
“她什么時候能醒?!”找了個僻靜處,我悄聲問許立。
他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嗬哈~~~最遲明天早上?!?br/>
“你說,能成功嗎?”雖然是親眼看到能量的運(yùn)行狀況,但我心里總還是有些惴惴然。
許立斜睨著我:“這該我問你才對吧?!”
算了,多想無益,我倆也盡了最大的努力,一切結(jié)果明早就能見分曉。
我掏出手機(jī)撥了蘇裳的號碼。
“喂?!阿銳?!你到了?!……什么?!手術(shù)已經(jīng)動完了?!你怎么不早通知我?!我馬上就過來!”蘇裳在電話那頭驚叫。
“喂,喂?!你別急啊,明天早上過來也來得及……”我的話沒說完,蘇裳已經(jīng)匆匆掛了電話。我瞪著電話不明所以,什么時候這姑娘的性子也這么急了?
“嗬哈~~~”許立捂著大嘴,眼角掛著惺忪的水珠,叫喚道:“餓!”
一看時間,哇。九點多了。我們馬不停蹄地從澤城趕到杭城,又做手術(shù)又發(fā)功的,連著折騰了四五個鐘頭,怪不得許立喊餓,連我都餓得前心貼后背了。老南在陪著他老婆,蘇裳過來也要一段時間,我們倆就趁空跑到療養(yǎng)院食堂里胡吃海塞了一頓。
許立滿足地剔著一口白牙。我打著飽嗝感慨:“真他媽地fb?。∩嚼锱艿暮@镉蔚娜R了,就差兩條腿的人、四條腿的板凳沒上桌!”反正記帳掛在老南的頭上。我樂得吃個賊飽。許某人頗為不屑地白了我一眼。
倆人施施然晃到病房,一個長發(fā)的女孩坐在肖姨病床地另一側(cè),與老南對面而視,不是蘇裳又是誰?!
我驚喜地邁上一步:“蘇裳!……”諤然發(fā)現(xiàn),來的并不止她一個,一個男人從旁邊地椅上站起,走到蘇裳身邊??戳丝次液驮S立,略一遲疑,友好地伸出右手迎向我:“你好,是阿銳吧?!我是小裳的朋友柯惜時?!彼浅U\懇地微笑著說:“謝謝你,能幫肖阿姨治病,聽小裳說你的醫(yī)術(shù)很了不起!”
蘇裳微側(cè)過臉望著我,連微笑都吝于綻放,容色清冷。
這是什么狀況?!我為肖姨所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早日讓蘇裳自由?可現(xiàn)在突然冒出這么個人五人六的家伙算怎么回事?他謝我什么?我又憑什么讓這家伙謝?我的一顆心像變了味的韓國泡菜似地。揪到一塊,又苦又辣還帶點酸澀。
這個自稱柯惜時的男人和我差不多個頭,并不算英俊,但他的五官線條極為分明,有著小麥色的肌膚,體格勻稱。要是讓我的雕塑老師秦老頭見了肯定是大叫一聲:“絕好的人體模特??!”他衣冠楚楚,言行沉穩(wěn),很有一種成熟的男人味道。但是,我怎么看怎么就覺著他討人厭呢?!
許立歪過腦袋在我耳邊輕輕說:“阿銳,勁敵喲?!”
說什么呢?!什么勁敵不勁敵的,我又不認(rèn)識這家伙,關(guān)我什么事?!我狠狠地瞪了一眼亂說話地許立,他癟著嘴吃吃笑著,轉(zhuǎn)身找了個好座位,舒舒服服地坐下。
小裳?!這家伙憑什么這樣叫蘇裳?!我聽著胸口堵得慌。
“啊?!崩夏陷p呼。像是剛想起似的,一搭自已的腦門。“阿銳,惜時是省交通廳柯廳長的二公子,剛從英國念完碩士回來,這些日子我一心照顧小秋,可多虧他陪著妮妮呢!”不良中年男子瞇瞇笑著,像是在介紹這位柯公子的來歷,言語間卻半透嘲諷,笑我的不自量力。
“哪里,南叔叔客氣了。能陪在小裳身邊是我地幸運(yùn)才對?!笨孪r一笑,轉(zhuǎn)頭注視著蘇裳,瞎子都看得到他眼中的深情款款。
“蘇裳,你!……”我的話哽在喉嚨中,我要說什么?我能說什么?!難道責(zé)備她不該又找上一個男人,還是責(zé)備她不甘寂寞?
蘇裳低頭望著肖姨臉,輕輕碰了碰她頭頂包扎的紗布,又極快地縮回手,像是生怕觸痛了沉睡中的肖姨。她輕聲問:“肖姨,什么時候能醒?她,會好嗎?”
你在問我嗎?如果是問我,你為什么不看著我?!我心底喊著,嘴上卻吐不出一個字來,只是睜著牛眼死瞪著蘇裳如玉一般蒼白的側(cè)臉。許立望望我,無奈地嘆口氣,回答道:“最遲明早,要是病人體質(zhì)良好,可能還會早一些醒。至于恢復(fù)的狀況,我和阿銳很有信心,但最終的結(jié)果如何,還是要等病人醒過來才知道?!?br/>
“小裳,你也別太擔(dān)心了,肖阿姨吉人自有天象,你和南叔叔都要注意保重自體,別肖姨還沒醒,你們先累壞了?!笨孪r附耳對蘇裳輕聲勸說,一手輕輕放上她的肩。蘇裳微一側(cè)身,不動聲色地閃過。那家伙的伸在半空,有些尷尬地對我們苦笑一聲??吹梦覅s是心花怒放,嘿,小子,叫得倒歡,小裳小裳地,小裳是這么容易讓你這二鬼子得手地嗎?
老南瞅著屋子里不尷不尬的狀況,略一欠身,打著哈哈說道:“好了,你們都別在這兒陪著了,小秋我會照顧。惜時你先陪妮妮回去。她睡晚了又該上火了。兩位大神醫(yī)先在療養(yǎng)部休息,我已經(jīng)讓老陸他們安排好了。有什么狀況,我會立刻通知你們地。”
“那好,我陪小裳先回去?!笨孪r點點頭,一手溫柔地扶起蘇裳,“小裳,先回去休息。肖阿姨一醒,我馬上送你過來?!碧K裳皺著眉飛快地瞟了我一眼。微一點頭,目不斜視,徑直向病房外走去。
“蘇裳!”我脫口而出。蘇裳腳下略一停頓,卻并不回頭,微抬下巴,像一個孤獨地女王,昂首而出??孪r微帶歉意地一笑。禮貌地告辭:“對不起,失陪?!贝掖易冯S出門。
“那我們也先去休息了?!痹S立站起身,一扯我的胳膊。
老南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說:“不送。”
等我們出來,只聽見汽車的發(fā)動聲,月色下一輛幽藍(lán)的靚車載著蘇裳疾馳而去。
“別看了!眼珠子瞪出來,我可不會幫你塞回去?!痹S立懶懶地說,“你就是為了這女孩整天惦記著怎么治植物人?!嘿。眼光不錯,可惜下手太慢?!?br/>
“你知道什么?!”我沖著他大吼,不知道心頭滴血的男人需要安慰嗎?還這么刺激我?!
許立雙手舉過頭,作投降狀,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向后樓走去,過走邊回頭喊:“別的我地不知道。‘手快有,手慢無’這種道理我還是懂的。哈哈……”這笑聲格外愉快,蕩漾在樹影搖曳地庭院間,恨得我牙直癢癢。這種淺顯的道理,還用你這小白臉說?!我和蘇裳之間的事可不是你能弄明白的,我們是……
呃,是什么?朋友出頭,戀人未滿?一時之間,我也迷惘起來,只覺得生氣也沒有什么“正當(dāng)”理由。無從生起。心底突然生出一股無力感,嘆了口長氣。散散郁悶,垂頭喪氣地睡覺去也。
肖姨是在早上四點多的時候醒的,南明輝在第一時間給我們倆打了電話,把我們痛苦地從熱被窩里拉起。
我們匆匆趕到肖姨的病房時,滿屋子地人,卻靜悄悄地沒有一絲聲音,老陸醫(yī)生、三四個護(hù)士站在一邊,老南激動地捧著妻子的手坐在床邊。肖姨半坐在床上,倚著床背,她光頭上的那塊紗布更顯得格外醒目。肖姨睜著眼緩緩地掃視著屋中各人,我屏著氣,緊張地瞪著她。許立則咬著牙,緊張得快要咬人了,也難怪他,普羅米修斯2號在人身上的首次正式應(yīng)用,他這么多年心血的是否終成正果,就看這一刻了。
肖姨的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一一停留,她望著周圍的醫(yī)生、護(hù)士們,眼光中似乎有些迷惘;她望著我和許立,眼神之中是完全地陌生。但就是這樣的目光卻也讓我和許立小小地吁出口氣來,怎么說這眼神也算是有人味了,現(xiàn)在就看她能不能認(rèn)出老南了。
一屋子人屏著氣,看著她終于將眼光移到老南臉上。肖姨有些遲疑地看看倆人交握的雙手,又緩緩抬起頭。一向頗有風(fēng)度的南明輝,此刻抖著嘴唇,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緊緊地握著肖秋的手,越握越緊?!鞍?!”肖姨一皺眉頭,輕聲呼痛。老南這才恍然松手,忙不迭地問:“小秋,對不起,你沒事吧?你,你認(rèn)得我嗎?小秋?小秋?!”他越喊越大聲,語氣卻是越來越不確定,緊張又惶恐,像是眼見著最美麗的夢想要在眼前破滅。就連我聽了,都對這變態(tài)叔叔生出半分隱惻之心,一顆心隨著他地喊聲也越提越高。
肖姨輕輕抽出手,撫上老南的臉頰,神色柔和,眼中憐意大盛,慢慢涌出淚水,她低聲說了兩個字:“明輝?!”她又點點頭,捧起老南的臉,鄭重地說道:“你瘦了好多!”
老南狂喜地望著妻子,忽然之間放聲大哭。
我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哭得丑成這模樣,可是,為什么連我的鼻子都有些酸酸的?周圍啜泣聲大作,一干小護(hù)士們被感動得連連拭淚,連老陸都瞇瞇笑著直擦眼角,連聲說著:“真是奇跡,真是奇跡?。∵@太神奇了!”呸,便宜這變態(tài)叔叔了,但愿他老婆醒了就別再惦記著蘇裳。忽而想起,就算老南不惦記著,蘇裳身邊不也有了一個人模人樣的護(hù)花使者了嘛?!一想起這事,我頓時胃口大倒,半點感動都沒了。瞅瞅許立,這家伙長長吁出口氣,狠狠捶了我肩膀一記,笑容之間滿是自信。
“哐!”房門被猛地推開,蘇裳匆匆走入,口中叫著:“肖姨?肖姨真的醒了?!……”柯惜時緊跟而入,輕輕把房門掩好。
“妮妮?!”肖秋輕聲叫著。老南笑著,憐惜地輕擁妻子的肩。
蘇裳不敢置信地倒吸一口氣,一手捂著自己的嘴,淚水急涌而出,倒退半步。我正想去扶她,柯惜時搶先一步趕上前,扶住她,低聲說:“小裳,別急?!蔽矣樣樀乜s回半伸的手,許立輕聲嗤笑。有什么好笑地?!我狠瞪他一眼,他卻笑得嘴巴大張。
蘇裳微微一掙,推開殷勤地柯某男,突然幾步飛奔上前,沖到肖姨的床前。肖姨微笑著緩緩伸出手,蘇裳微一遲疑,終于撲上前去,狠狠地抱住了她地肖姨和南叔,淚水瘋狂地滑落她的臉頰,卻始終沒有哭出聲音來。
柯某男微一抬手,終于沒有上前去打擾哭成一團(tuán)的一家人,只是寬慰地嘆了口氣。
我看不順眼,我很不順眼!我瞪著這位柯二公子,從牙齒縫里擠出一句:“各位,讓他們一家人好好聚一聚,我們還是先出去吧!”
柯惜時點點頭,應(yīng)道:“是啊,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太值得珍惜了,大家先讓他們好好靜一靜吧。”他深深地望了蘇裳一眼,當(dāng)先退出。
眾人嘆息著紛紛散去,我瞪著那位討人厭的公子哥的背景,壓抑著吐血的,恨恨地回手掩上門,蘇裳仍埋頭在她肖姨的懷里,望都不望我一眼。
“光看是沒有用的?!痹S立悠悠吐出一句至理名言,飄然遠(yuǎn)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