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可有誰愿意去匈奴走一趟???”
聽皇帝發(fā)問,叔孫通與劉敬幾乎同時開口叫到,“臣愿往?!?br/>
殿內(nèi)因忍辱而肅穆慘淡的氣氛,被他二位這么一擾,稍微緩和了一些,劉季也不免笑了,
“叔孫通,你年紀(jì)有了些,就別去北邊折騰了。
劉敬還年輕,身體看起來比你強(qiáng)些,也長于機(jī)辯,伶牙俐齒的,要不就讓劉敬走這一遭吧?!?br/>
“劉敬可不會騎馬啊,莫非他要一路乘車去草原嘛?”張蒼半開玩笑地說。
劉敬急道,
“區(qū)區(qū)騎馬有何難,臣在此立下軍令狀,十日之內(nèi),保證學(xué)會。”
見劉敬面有得色,灌嬰鼓著眼睛道,“臣也想去往,陛下派臣與他同去吧?!?br/>
“劉敬此去是為著講和,不是去殺人的,帶上你,反倒要出事。”
劉季擺擺手,懶得再理他,又轉(zhuǎn)向劉敬接著說,
“你眼下是郎中,以這個官職頭銜出使嘛,按說也夠用,但就怕匈奴人不識貨。
這樣吧,我再賜你一個號,就叫奉春君吧?!?br/>
呂雉也笑說,
“匈奴人大抵搞不清楚什么封號啊郎中啊,這些都是中原的繁文縟節(jié)。
你還不如讓劉敬帶上一根像樣點(diǎn)的節(jié),且再多多帶些宮廷用品?!?br/>
“也對。”劉季想了一下,對蕭何說,
“你去告訴少府,給出使匈奴的使者專門設(shè)計一根節(jié)。
這個節(jié),要比護(hù)衛(wèi)宮殿的那些光祿大夫所持的節(jié)長,方彰顯我漢家的威風(fēng)。
就讓陽成延親自負(fù)責(zé)這事,定要做得氣派一些?!?br/>
陽成延也是劉季麾下的舊人,早在起兵伊始,就以軍匠的身份加入了漢軍陣營,后入掌少府,掌管宮廷一切衣食起居與游獵玩好等需要。
蕭何忙說,
“只是,陽成延明日就要奔赴關(guān)中,本是要去勘察長安城地勢的,是否讓他晚幾天再動身?”
“嗯,讓他晚幾天再去罷,你們多操勞操勞,先趕著把節(jié)做好,再一道籌備要送到匈奴的饋贈?!?br/>
“使者專用的節(jié),不妨多做幾根,想必日后用得上的場合還有很多?!?br/>
呂雉在旁提醒,西域那么多國家,還有南越諸國,以后都要時常遣使來往,一根節(jié)哪里夠用。
劉季點(diǎn)頭,瞅了一眼陳平,他會意,忙提筆速記。
“至于要帶去的物資嘛,糧食、美酒、綢緞等物,蕭何與治粟內(nèi)史丞商量一下,大概送多少,報個數(shù)上來?!?br/>
此時,一直神游天外的張敖,忽然如大夢初醒般插嘴道,
“啟稟陛下,臣的封國內(nèi),今年夏麥的收成不錯,若要送些糧食去匈奴,不如便由臣來出吧?!?br/>
劉季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他,擺擺手說,
“麥子不如粟米好吃,頭一次給匈奴人的見面禮,還是送粟吧。
你這份心是好的,你只稍安勿躁,過幾日,我自有別的事情交待給你?!?br/>
“還有,”皇帝又想起一事,
“給匈奴王庭的饋贈,就由皇后主管,盡量挑些好東西送去,別讓那什么冒頓單于小瞧了咱們。
就這樣吧,爭取半月內(nèi)準(zhǔn)備妥當(dāng),盡快出發(fā),務(wù)必要趕在——”
皇帝的話戛然而止,呂雉卻心知肚明,務(wù)必要趕在燕王臧荼開始有大動作之前,搶先安撫住匈奴。
***
沒隔兩日,陽成延親自出馬設(shè)計的漢節(jié),便已做出了樣品。
劉季懶得理這些瑣事,命人將做好的樣品呈入北宮,請皇后過目。
呂雉一見,便不住贊嘆,節(jié)是君權(quán)的象征,持節(jié)者便是皇帝特派的使者,代表著極大的權(quán)力。
而陽成延的造詣,果然與眾不同,出類拔萃,配得上漢家皇帝的威儀:
只見這根節(jié)足有七尺長,豎起來與她本人差不多高,節(jié)的主體為一根筆直堅(jiān)硬的竹竿,通身油亮光滑。
竹竿的頂端,一重重地束著三層赤色旄(mào)節(jié),均由長長的牦牛尾成,隨風(fēng)飄揚(yáng)。
她伸手去觸那縷縷絲滑的牛尾毛,想著:
史書說,百年后的中郎將蘇武,被匈奴困在北海牧羊十九年,臥起操持,所帶漢節(jié)的旄節(jié)盡落,若是連這些豐密的牛毛都脫落殆盡,蘇武本人,不知竟受盡了多少苦楚。
呂雉心下正惻然,忽有長秋詹事來報,問所為何事,詹事語焉不詳,只請皇后務(wù)必移步至殿外庭院,一看便知。
呂雉心下疑惑,只隨著快步走到殿外,便為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
只見原本疏闊的院落里,亭亭如蓋的梧桐樹下,琳瑯滿目地堆滿了各式奇珍異寶與華貴家具,被陽光一照,璀璨生輝,耀眼奪目,竟一時看不真切。
那道道金光晃得實(shí)在刺眼,呂雉不由得瞇起眼睛,走近前去,一一細(xì)看。
大至蟠龍托座、嵌鎏金銅朱雀的屏風(fēng),小到三環(huán)鈕雕云紋的銅鏡,還有數(shù)不清的宮燈——單煙管的、雙煙管的,牛形的、鳳形的,鎏金的、錯銀的,眼花繚亂,數(shù)不勝數(shù)。
更不用提那一盤盤的珠翠玉飾,有金釵、翡翠釵、金玉疊勝、鑲滿各色寶石珠花的耳墜、耳珰,還有指環(huán)、帶鉤、步搖,令人目不暇接。
還有一座座香爐,一柄柄羽扇,皆有使用的痕跡,想必前一刻還在某人案上擺著、手中搖著;
而那一摞摞堆堆如山的錦繡袍與紗襌衣,看上去倒是全新,不知又是誰悄悄做好,準(zhǔn)備節(jié)慶日子里再盛裝扮上。
呂雉看著看著,內(nèi)心已是了然,問,
“這些,都是各位夫人送來的嗎?”
詹事躬身答道,
“正是。這幾日,您忙著在自己宮里揀選送往北邊禮品的事,不知怎的,竟是人人皆知了。
諸夫人都說,這里的物件多是秦宮傳下來的,本就是身外之物,想那暴秦坐擁百寶,也沒換來國祚綿長,可見窮奢極欲,于家國無益。
眼下,若是能借此為我大漢出一份力,反倒是這些俗物的造化?!?br/>
饒是已活了一百多年,呂雉依舊被觸動了,眼眶略略發(fā)熱,她余光瞥見錦山繡海中,竟還有幾張鋪著細(xì)細(xì)桃竹席的雕花床,又有點(diǎn)想笑,
“那床,又是誰送來的?床都送人了,她們今夜怎么睡?”
“這些,是那幾位眼下有孕的夫人送來的?!?br/>
呂雉聞言,心下又泛起一絲苦楚與同情,更多的是豪氣干云。
劉季雖然眼下只有魯元一個女兒,倘若未來哪位嬪妃誕下的也是公主,自孩子呱呱墜地之日起,為人母者,便會日夜憂慮和親之事。
這些后宮女子中,有受寵的、有不受寵的,想來平日里手頭也不寬裕,但于公于私,竟已掏出了自己最好的體己。
“你從送來的東西里,每位夫人的各選一件,其余都逐個退回。
你與她們說,好好過日子,安心待產(chǎn),只要有我在一天,便不會和親。
而今日送出去的這些東西,總有一天,我會原封不動地全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