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都怕一個“可是”。
一旦有了這么一個詞語做轉承,那就意味著接下來的話將會朝向另外一個方向去發(fā)展,和先前的態(tài)度完全不一致。之前的那些,不過是個鋪墊,是為了引出這個“可是”的內容,也是要拿前后做個對比的。
凌梓良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也沒有意識到這個詞語的微妙。他很少能有機會聽到別人對他說“可是”。不管是合作伙伴還是競爭對手,包括他的手下,在談話的時候,從來都是處在他的引導之下,被他領著節(jié)奏,在他的掌握之中。不會有他預料之外的轉折,沒人敢當面給他這么大的“驚喜”,也沒人能做到。
至于他自己,壓根就沒有講過這種詞語。他私底下還算和善,健談,很擅長和人聊天,沒什么傲人的架子和規(guī)矩。但在工作和對外交往的時候,他一直是很沉斂的人,話不多,但凡開口那一定是正中紅心,直接命中關鍵點。
姚佳憶在真正接觸到凌梓良之前,從為數不多的新聞中了解到的Andre,是一個很沉默的人。網絡上還流傳一些花邊的消息,有不少自稱和他打過交道的人,事后都會感慨“Andre的話實在是太少了,和他坐在一起會感到大山一樣的壓力”。
所有人都說,Andre說一就是一,那是他的決定,不是和人商討、供人辯駁的提議。在他說出來之后,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人能改變他的決定,不管用什么方法,也不管耗掉多少時間,都不可能把“一”變成“二”。
作為有些許關聯(lián)的人,在他的指令面前,能做的,只有服從。按照他說的去做,就這么簡單,不要想著去反駁,也不要試圖去表達自己的特殊見解。
他總有辦法讓你信服,能把你心底的那點蠢蠢欲動的小心思給收拾干凈,也能把你的思維方式給扭轉過來,靠近他那個水平層次。反正結局都是一樣的,還是按照他的指令去行事,不差分毫。不如省點力氣,自己也不用在那份強大的氣場中掙扎,少受些罪。
所以凌梓良的工作和生活中,是沒有轉折的。
驟然聽到姚佳憶講出這樣一個詞,他的心瞬間往下墜落,墮入無邊的黑暗深淵之中。如高空踩脫了腳,失重讓他的呼吸一滯,血液在瞬間奔騰,燥熱起來,逆著方向朝大腦涌去。
凌梓良皺眉,看著姚佳憶深思,謹慎地開口問道:“你到底想說什么?yea,從剛剛開始,你的狀態(tài)就不對。是發(fā)生了什么?”
還是,從林老師那里聽說了什么?
凌梓良有些懊惱,怨恨自己不是和稀泥的性格,不能在這里插科打諢岔開話題。他能看得出來,姚佳憶并不十分堅定。這丫頭是打算和自己談一件嚴肅的事情,但其實她自己還沒想好,也沒下決定,沒想好該不該開口。
現(xiàn)在,她是沖動了,借著這個不平靜的情緒,被負面的焦灼和不安給扼住呼吸,才會悶著頭往前沖。這是什么都不管不顧了,根本沒想那么多,也沒有時間和機會去做什么思考
這個時候,自己要是先避開這個話題,說不定她就會改變主意,把那個“可是”給吞回去。等她再冷靜一番,考慮得更周全了,也就能顧慮到各個方面,會有一個更完美的結局。
但凌梓良做不到。他沒辦法逃避,不能視若無睹,假裝什么都沒察覺到,也不能當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站在眼前的是姚佳憶,不是其他什么人,他沒辦法去忽視。
他不想把姚佳憶拋到痛苦矛盾之中,不愿意看著她艱難掙扎,不忍心讓她站在鋼索上搖搖晃晃,努力保持自己的平衡。更妄說,這種境地只是為了讓自己心里舒服一些,要用姚佳憶的心情來換自己的片刻安寧。
怎么可能做得出來這種事情?
根本做不到的。
醫(yī)護人員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這棟房子重歸安靜,空氣都是靜默的,沒有不該存在的雜音。有塵埃在緩緩飄浮,沉在兩個人之間,明明是無形的,也是透明的,卻能將兩個人隔開。
凌梓良呼出一口氣,輕聲說道:“到車上說。市區(qū)來的急救車還在路上,要盡快和那一隊人碰頭?!?br/>
從這里走出去,到門外的距離有限,只有這么短。隨著醫(yī)護人員上車,落座,也不過是一分鐘以內的事情。
只有這么多,給彼此這樣一個緩沖。加起來不超過兩分鐘,也能出現(xiàn)無數種可能,大概……算是有用的。
她有兩分鐘的時間去冷靜,可以讓自己的情緒往下落一落,不要那么激動,也不要悶著頭往前奔跑。假如還能找回理智,假如她能睜開眼去看一眼她所處的世界……那么,她能在兩分鐘之內去考慮一些其他的問題和因素,能在眾多前路中做出一個抉擇。
她會找回一貫的克制,會像個大女人一樣,和這個世界周旋。她知道什么是最合適的,也知道自己如何去做,才最得體、最完美。
凌梓良想,也給我一個適應的時間。他跟人談生意的時候,有一個“黃金一分鐘”的定律,在這一分鐘之內,占了上風的人就是勝者,對方再也沒有推翻他的機會。
到了這里,在面對姚佳憶的時候,他沒了底氣,也失了方寸。一分鐘完全不夠,兩分鐘也不算什么,不足以去應對這個局面。但聊勝于無,用來做心理建設倒是可以,能讓自己的心定下來,不至于飄飄蕩蕩搖搖晃晃。
真是輸給這個丫頭了。
凌梓良勾了勾嘴角,無奈地苦笑,自嘲道:“我知道你有想說的話,比我想說的要多……也不用等有機會坐下來慢慢談,兩分鐘,路上說。”
姚佳憶抿了下嘴唇,點點頭,轉身追了出去。凌梓良輕輕搖頭,也邁開修長的雙腿,跟了過去。他們兩人一前一后出了小別墅的門,剛好看到那些醫(yī)護人員把林秋蓮安置在擔架床上,正在調整她的肢體和輸液針頭。
黃色的車子上邊印了卡通玩偶的頭像,裝扮成小孩子喜歡的風格,看起來可愛又俏皮。不像是醫(yī)護用車,更像是幼兒園春游的車輛。這也是凌梓良交代的,讓Ben安排一輛孩子們喜歡的車,以便減輕孩子們對醫(yī)生、護士的恐懼。
沒想到那些孩子沒能見到,結果在這里用上了。
車子沒有亮急救燈,那些醫(yī)護人員也安安靜靜的,沉默又忙碌,偶爾有溝通時也壓低了聲音。器械發(fā)出輕微的聲響,物品碰撞的聲音可以忽略不計,這座房子里的其他人根本沒有察覺,不知道發(fā)生了一件大事。
看到凌梓良出現(xiàn),組長先轉過來,快速匯報:“按照教授們的建議,用上了我們現(xiàn)在有的藥品。但還是建議盡快做檢查,還有用藥,我們這里不是十分齊備?!?br/>
凌梓良點點頭,沒說話,側身讓出了那個通口。姚佳憶會意,直接越過他到了車邊,準備上車。凌梓良站在一旁,在她手肘上扶了一下,動作十分自然,也很流暢,像是做習慣了。
姚佳憶卡在原地,回頭看凌梓良。
不過是剎那之間,凌梓良松開自己的手,姚佳憶收回自己的目光。一切照舊,尋常到讓人難以琢磨,似乎是一場夢,有縹緲的霧靄,擋住了背后的石山,也遮住了刻在石壁上的字。
唯獨一聲嘆息,太過清晰,從凌梓良的耳邊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