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路西……”耶和華說,“我,可以讓他復(fù)活……”

    耶和華的話好像他本身所屬的光明一般,在這個屬于黑暗的殿堂里無比刺目。

    茫然的心中好像有一絲希望劃過,只是倏然間就暗淡了，路西法斷然道：“不可能，我已經(jīng)試過很多次了,不論用什么方法,都不能用那一點點靈魂的碎片復(fù)活他。我能做到的，不過是用它制造一個傀儡罷了?！?br/>
    耶和華指了指路西法的衣領(lǐng)，說：“你一個人當(dāng)然不行,因為還需要我。你還保留著沙卡利曼耶爾的靈魂的碎片,雖然只有那么微弱的一點點，生命之樹的確無法復(fù)活已碎的靈魂，但我們兩個人的力量應(yīng)該可以做到?！?br/>
    “路西……”耶和華強(qiáng)調(diào)，“我愿意告訴你這些，是想要你知道，我們兩個人，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br/>
    “怎么做？……”路西法有些失神，恍然間好像抓到了救命的那根稻草，他本能地覺得耶和華說的都是真的。

    耶和華沉默了片刻,問：“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么？”

    “你是說……留下來,以天使的身份侍奉你？”路西法猶豫了,搖頭說,“可我已經(jīng)不是天使了，回不去了?！?br/>
    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耶和華說：“不，現(xiàn)在這個樣子就好，我只要你忘了沙卡利曼耶爾，做我的愛人。”

    “……”路西法錯愕地望著光明神，想從他神情的微小變化中看出些玩笑的端倪，但顯然，后者是認(rèn)真的。

    耶和華明確地說：“只要你答應(yīng)我，我就和你一起復(fù)活他?！?br/>
    “你在要挾我……么？你用這個來要挾我，不覺得卑鄙么？”良久，路西法才從驚愕中回過神，喃喃地說，“真沒想到，獲得了感情的你，比之前還要?dú)埲蹋驗槟阋呀?jīng)更加懂得如何去利用它了……”

    “不要用‘卑鄙’這個詞，我從未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惫饷魃癫蛔杂X地提高了語調(diào)，“我只是想要獲得本應(yīng)由我獲得的，如果一定要說，上一次我的確錯失了，但這一次我為了你，選擇了‘不擇手段’?！?br/>
    “不要這樣，至少我曾經(jīng)那么敬愛你……”

    耶和華：“敬愛是用給你的父神的，而現(xiàn)在，我只想做你的愛人！”

    路西法隱隱地憤懣。諸神的黃昏不過一走了之罷了，然而現(xiàn)在牽涉到了撒旦葉的靈魂。他覺得自己正陷入了一場談判的較量，他的感情和撒旦葉的靈魂不幸成為了砝碼。

    時間在一點一點地流逝。路西法握緊了衣領(lǐng)下撒旦葉靈魂碎片的墜子，就像在找尋靈魂上最后的倚靠。

    耶和華默默地看著眼前所愛的人正在為別人踟躕著，這滋味很不好受，雖然他早已推演過很多次這樣的情景，但當(dāng)身處其中時，還是第一次深深切切地體會到了。然而既然是推演后的結(jié)果，他認(rèn)為自己必須這樣做，因為路西法已經(jīng)沒有其他的選擇。

    當(dāng)發(fā)覺一場談判自己穩(wěn)操勝算的時候，答案似乎就不那么重要了。光明神耐心地等待著，他相信路西法一定會答應(yīng)。

    然而許久后，路西法抬起紫色的眼睛看著他，堅定地說：“不，我拒絕。”

    耶和華愣住了。顯然這不符合他的預(yù)期。在他的判斷中，路西法應(yīng)該為了復(fù)活撒旦葉答應(yīng)自己，這是復(fù)活他的唯一方法。理性的推演告訴他，為了達(dá)到復(fù)活撒旦葉的目的，路西法必須這么做。

    “為什么？”最初的迷惑過后，耶和華心中反而升起一絲期待，“難道你不想讓他復(fù)活了？”

    “不?！甭肺鞣ㄕf：“如果答應(yīng)了你，我將不知怎么面對復(fù)活后的他，撒旦葉也一定不愿意我為了復(fù)活他而答應(yīng)這樣的條件?！?br/>
    耶和華無言以對，他以為自己可以掌握眾生的想法，可是一涉及到感情，總會有些許偏差，偏差或許只有毫厘，結(jié)果卻往往難以預(yù)料。他看不懂路西法，也不能完全理解他的選擇。

    耶和華慎重地問：“為什么？連復(fù)活的希望都沒有，哪里還有愛情？”

    路西法只是搖頭。他們的愛情容不得這樣的玷污，他相信耶和華不懂得。

    “路西……”耶和華仍不愿放棄，但路西法釋放的黑暗力量抵御著光明力量，他還想要再和路西法說幾句話，無奈光明神格和黑暗神格同時誕生，也將同時存在，誰也不能毀滅誰，誰也不能絕對地壓倒誰。如今得到黑暗神格的路西法的力量已經(jīng)與他不相上下，在處于黑暗深處的魔界第九層，他的力量沒有任何優(yōu)勢，在路西法執(zhí)意的抵抗下只能被生生地反彈回來。

    寧靜的□□里神光乍起，輝芒耀目。耶和華眨動一下神瞳，神眸深處，還殘留著世界另一端的影子，只不過是無邊的漆黑，路西法的身影卻怎么也看不到了。

    光明神望著大廳的極處，神思似乎還留在魔界，喃喃低語，“路西……路西……你為什么要選擇拒絕我……”

    良久，耶和華的視線落在神殿高高的穹頂，神識卻來到原動天的生命之樹下。

    創(chuàng)*世之初的某一天，一體兩魂的他們愛上了同一個人。他真切地體會到了那震撼的情感共鳴，可不論他怎么看，這個世界的未來，都沒有路西菲爾存在下去的影子，他必然是要被抹去的。

    他惋惜他也心痛。在命運(yùn)的捉弄面前，身為創(chuàng)*世神的他們竟然無法挽救一個被創(chuàng)造的靈魂。但在那個剎那，他又問自己，為什么會這樣？難道真沒有別的辦法么？他們不應(yīng)該是命運(yùn)的主宰嗎？可他分明覺得自己正被什么主宰著。

    恍然間仿佛有一道靈光劃破神識，照亮了他晦暗的心緒，他想自己已經(jīng)找到了答案——如何將不可能變?yōu)榭赡?？只有讓神格投入輪回，打破既有的平衡試一試?br/>
    望著繁茂的生命之樹，耶和華自言自語，冷漠且悲愴，“最終我選擇了神權(quán)，但這不代表我愿意放棄我所愛的人——我都想要啊，沙卡利曼耶爾——所以我犧牲了你?！?br/>
    “我錯了嗎？”耶和華猶疑地將雙手覆在臉上，緩緩合上雙眼，光芒在他的身上變幻不定，最終他堅定地放下雙手，自問自答，“不，我才是這世界的支配者，永遠(yuǎn)都沒有錯。”

    ——“可是路西，一千年了，你為什么還要拒絕我？”

    “因為他還在你的心里？因為你的手上還有靈魂的碎片？因為……你還有那渺茫的希望？”

    “恨吧，路西。恨我，總好過你對我沒有任何的感情?！?br/>
    “恨吧，路西，因為總有一天，我要將你最后的希望也一起抹去！”

    就在這時，身在原動天的天使們都驚異地抬頭，看著一直平靜的天空突然翻涌起燦爛的光暴，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但那樣充滿威嚴(yán)與震懾的光芒，他們畢竟只在神鎮(zhèn)壓路西法叛亂的時候才看到過。諸神黃昏的恐懼縈繞在天使心頭，接下來的許多年里，不知有多少天使在猜測下一個墮落的大天使又是誰。

    壓下一時間暴走的力量，耶和華收斂忽而劇烈波動的情緒，在神座上閉上眼。經(jīng)過一番思索，他的心已平靜，他相信時間將是最有利的籌碼，到了最后，不論什么樣的賭，他都是贏家。

    萬魔殿里，剛剛驅(qū)逐了光明神的路西法覺得身心俱疲。耶和華推斷得沒錯，他本可以消除祭司家族的詛咒，卻一直保留著它，是因為他想用這樣的疼痛來提醒自己，自己是如何得到黑暗神格的。然而與肉*體上的疼痛相比，更加艱難的是面臨選擇，這樣的選擇甚至比一次戰(zhàn)役還要耗費(fèi)心神。

    到底他的選擇是不是對的？

    生命之樹上布滿了紫色的光芒，遠(yuǎn)遠(yuǎn)看去，就像一團(tuán)云霞氤氳在天際。光點飄飄灑灑，倒映在路西法紫色的瞳眸里。

    路西法幽幽地向生命樹傾訴：“撒旦葉，也許我不該拒絕他，因為這樣你就可以回來了?！彼谀Ы绲纳鼧湎麻L身而立，就像許多年以前，他這樣站在世界的另一端。拒絕了耶和華的條件后，現(xiàn)在也只有這里能暫時撫慰他顫抖的靈魂。

    “我很想你回來，可我很害怕你會對我失望?！彼斐鍪?，觸摸生命樹的主干，那樹皮細(xì)膩而有彈性，泛著耀眼的光澤，如同裹上了光滑的皮革。生命之樹似對他的情緒有所感應(yīng)，枝葉輕輕地?fù)u晃，發(fā)出簌簌的響聲，像是輕聲的安慰。

    路西法仔細(xì)地聆聽，如同傾聽自己的心音，但此時心亂如麻。他很清楚自己雖然可以堅定地拒絕耶和華，可是內(nèi)心里并不那么篤定。

    這樣的選擇到底是對是錯？

    他久久地思索。

    花開，花落。

    又是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