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素柔擔(dān)憂地握住她的手：“太子殿下便是以后的皇上，天子三宮六院是遲早的事。你攔得住一時，哪里攔得住一世？”
景明珠不是沉浸在幻想中的女孩子，她確實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
其實也并不是沒有解決方法。
她滿懷憧憬地說：“史書上說，隋文帝和獨孤皇后彼此感情非常深厚，文帝為愛妻不置嬪妾、六宮虛設(shè)，凡事總有個例外?！?br/>
人在面對愛情時，總是一廂情愿覺得自己受到上天厚愛。
總是以為自己能夠逃脫世俗的洪流。
上下五千年，二十四史翻開，一頁頁，連字縫里都隨處可見背叛。
忠誠與堅貞，寥寥無幾的例子活成了傳奇。
蔣素柔是旁觀者清，加之她自幼與景明珠交好，所以說話比較直：“歷史上那么多皇帝，這樣的佳話也只有一例，即便是這罕見的一例，也躲不過后來隋文帝臨幸尉遲女……”看景明珠臉色慢慢變難看，她不敢說了。
蔣素柔一直膽小，今天說這番話，已經(jīng)用盡了勇氣。
她是真的將景明珠當(dāng)好姐妹才勸她。
景明珠當(dāng)然知道蔣素柔是為她好，可是她不信蔣素柔的勸誡，因為她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她可以創(chuàng)造另一個傳奇佳話。
楊清平只能是她的，她也是楊清平的，沒有誰能分開他們。
若是有人敢亂說話，她就讓他們再也不能說話。
她寬和地拍著蔣素柔的肩膀，自信地說：“你放心，我與他們不一樣?！?br/>
飲茶罷了。幾個王妃正要擺駕回去。
就在這時，只聽門外忽然一陣動靜如雷震。外面的小廝忙跑過來喊道：“不好了，太子妃，顏舞她……她撞墻自殺了?！?br/>
景明珠心跳都漏了一拍，手掌頓時布滿了冷汗。
但她絕不露出不屬于她的表情。
她強行忍住驚訝，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面色冷靜地說：“不就是撞死個人么？又不是我殺的，給她父母三十兩銀子，把尸身領(lǐng)回去?！?br/>
她說話的語氣，平靜得像喝茶那么自然。
蔣素柔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生死，嚇得腳都是軟的，臉上頓時一陣煞白。
景明珠要攙扶她，她本能的要拒絕她的觸碰。
蔣素柔深深吐出一口氣，眼睛都嚇紅了：“那可是一條人命??？你就不害怕么？”
景明珠冷冷說：“為她？不值得?！?br/>
蔣素柔不禁膽寒：“明珠，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br/>
兩人初次相遇，蔣素柔隨母親去宮里，路上遇到下雪天還在罰跪的太監(jiān)，她最是看不得別人受苦，想幫幫小太監(jiān)，卻被母親喝止。
母親說，這宮里規(guī)矩多，勢力盤根錯節(jié)，讓她少做少錯。
她于心不忍，卻膽小懦弱，不敢?guī)兔?。就在她轉(zhuǎn)身的時候，忽聽到耳后一陣吩咐的聲音，讓小太監(jiān)們都去屋里避雪。
轉(zhuǎn)身一看，便是一身紅衣的景明珠。
那時的景明珠宛如天神。
以前景明珠明明很善良的，在沒有遇到楊清平之前，她的美名享譽整個九州。
聽蔣素柔這么一說，景明珠忽然一陣恍惚，她真的變了嗎？
等到她再次回過神來，蔣素柔已經(jīng)離開了，只留下月牙在她身旁，景明珠重重呼出一口氣，看著還未清理干凈的血污，一陣心悸。
不知是冷，還是什么原因，她的身體有些顫抖。
她問：“月牙，我是不是很殘忍？”
月牙拉著她的手往回走，不讓她再去看那些污穢，寬慰她道：“你只是盡到你的本分趕她走，她想死是自己的事，跟你沒關(guān)系。別拿別人的錯懲罰自己。她小小年紀不學(xué)好，勾引主人，總不能因為她自殺，就顛倒黑白?！?br/>
景明珠仍是后怕：“我是不是真的太善妒了？”
月牙一聽這話就來氣：“憑什么女人給男人帶個綠帽子，男人就受不了。男人娶小老婆，女人就要眉開眼笑以姐妹相稱？嫉妒又如何？心只有一個，在你身上就不在她身上，你嫉妒別人，是因為你真心喜歡殿下。”
月牙的寬慰暫時讓景明珠安心下來。
血跡被擦掉，尸身被送走，這件事就翻篇了。誰也不會在意一個小丫頭的生死。
景明珠于心不安，正打算差人去給顏舞的父母再送五百兩銀子。
可是誰也不知道，意外和幸福哪一個會先到來。
第二天晚上，顏舞的爹娘見女兒死了，推著女兒的尸身就來到王府哭喪。楊清平的府邸正對著京城最繁華的街道，路上便圍滿了人。
一時之間，各種污穢不堪的謠言都傳出來。
什么太子好淫，欺辱剛烈貧家女，女子寧死不屈……
什么太子妃善妒，嫉妒貧家女面容姣好……
管家頭一次見這種大事，嚇得慌了神，忙去找楊清平與景明珠。直到李唯來報告這件事，他才知道顏舞竟然死了，心里忍不住震驚。
不過一個小丫頭，景明珠連她也不放過？
他想起昨天景明珠面目猙獰的模樣，理所當(dāng)然地猜測是景明珠殺了人。
楊清平一想到老人家失去女兒可憐，又是氣景明珠，又心懷愧疚，便吩咐李唯說：“你先去庫房里拿一百兩銀子給兩位老人家?！?br/>
誰知門外一聲驚雷般的怒吼傳來：“不許給！一分錢都不許給！”
景明珠沒來得及通報，直接闖進了屋子。
她斬釘截鐵地命令道：“不許給銀子！現(xiàn)在坊間議論紛紛，都說是殿下對她起了歹意，她誓死不從，被咱們府上的人害死，要是給錢息事寧人，我們便坐實了一樁丑事！我偏不給錢，他想要公道，咱們就打官司。”
李唯有些為難：“可是他們老兩口在門口，鬧得不好看?！?br/>
景明珠怒氣沖沖：“不好看就不好看，鬧到最后，看誰沒臉！是非對錯，如此分明，他們有什么好委屈的？我才委屈呢！”
她本來也同情顏舞父母，可如今這樣，由不得她大發(fā)善心。
一旦將銀子給出去，接下來外面會怎么說？
那便著實了太子府殺人的事，到時候她和楊清平就跳進黃河洗不清了。楊清平怎么能這么糊涂，在這么重要的時候昏了頭？
李唯不知該如何辦，看看景明珠，又看看楊清平，左右為難。
楊清平見她來了，劈頭蓋臉就是一句：“人是不是你殺的？”他連這都懷疑她。
這個問題問得景明珠有些心寒，他竟這么不信她。
她很疑惑，自己在楊清平心里到底是個什么形象？她說了攆她出府就不會要她的命。她想要顏舞的命，還需要這般大費周章么？
景明珠輕蔑地說：“我要是想殺她，外面兩個人就永遠不可能開口說話?！?br/>
楊清平未免也太小瞧她了，她要想做事，那必然是干干凈凈。
哪里能留下這么多馬腳。
楊清平是個道德感極強的人，遇到這種事，心里便萬分愧疚。
他雖然不喜歡那個丫頭，但從來沒想過逼她去死。見楊清平難過，景明珠寬慰道：“橫豎不是我們的錯，你也別太過自責(zé)?！?br/>
楊清平氣急：“不是我們的錯？難道她的死，你一點責(zé)任也不負？”
景明珠真心實意地點頭：“就是她的錯啊?！?br/>
“他們沒把女兒教好，心術(shù)不正，勾引主人，這是一錯。”
“從王府出去，不回家，在別人家跟前攔路，不識好歹，是二錯?！?br/>
“自己畏罪自殺，死在別人門口晦氣，這是三錯?！?br/>
她的回答邏輯清晰，理性而冰冷。
就像最公正的尺度，將世上所有的是非恩怨都用世俗的眼光意義丈量。
除了對錯，沒有其它意義。
楊清平怒道：“她犯的錯嚴重到非要用生命贖罪嗎？得罪你的人，都要去死嗎？”
景明珠臉?biāo)⒁幌录t到耳根。
她知道她錯了。
這個時候表現(xiàn)得波瀾不驚，非常不善良，非常沒良心。
她知道自己被當(dāng)成了一個蛇蝎心腸的人，可是她還是不理解，她為什么要憐憫顏舞：“我只是趕她出去，又不是我殺了她?！?br/>
若照這個邏輯，犯了錯就不該被罰，監(jiān)獄就不該存在。
誰說女人非要寬恕傷害才叫善良？
顏舞死了固然很殘酷，可若是她成功上位，難道對景明珠不殘酷嗎？
愛情本來就是一場戰(zhàn)爭，狹路相逢強者勝。
景明珠既然顏舞動了她的人，那就別怪她心狠手辣。如果那天輸?shù)氖撬悔s出去的是她，她絕不會想顏舞那樣苦苦哀求敵人的諒解。
她寧可一頭撞死，也不接受任何人的憐憫。
輸都輸不起，這種人，她看不起。
楊清平不再多言，嘆了一口氣，失望地看著景明珠，半晌，欲言又止。他知道，景明珠剛剛說的很正確，她的做法是最理智的。
她很聰明，她的才智遠在他之上，他沒有資格教導(dǎo)她。
可是不知為何，他總是不能贊同這樣的景明珠，太冷血了，看不見人情味。
她忽略了對錯背后的情感和訴求。
楊清平緩緩道：“李唯，你就照著景姑娘的吩咐去做吧。若是兩位老人家想要私下和解，你就照我原來的計劃，給他們一些錢?！?br/>
李唯應(yīng)了聲諾，楊清平就離開了書房，與景明珠擦肩而過。
景明珠下意識想抓住他的手，卻撲了個空。
她明明什么都沒有做錯，可是看到楊清平失望的眼神，卻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梅陽最近出了大事，縣令張文瀚被殺，兇手拋尸荒野。經(jīng)過衙門的調(diào)查，暫時將可疑人等孟淑娟，孟四德緝拿歸案。
那天殺人后，孟淑娟找李欒榮幫忙逃跑，誰知卻被這奸商出賣了。
衙門之上，孟淑娟驚恐萬分，殺害朝廷官員是重罪，她即將面臨著秋后問斬的宿命。
就在這時，腰間玉佩忽然掉落下來。
她恍惚間記起楊清平對她說的話，只要有需要，可以拿著這塊玉佩找他?，F(xiàn)在楊清平是太子，這塊玉佩，應(yīng)該有些價值。
在衙役寫證詞之時，孟淑娟便將玉佩呈了上去。
這個舉動，扭轉(zhuǎn)了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