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君尾巴處卷的兩個娃娃還在歡呼。
光頭的娃娃拍著手,就只有一對手掌一張小嘴，也能舞出戲臺子那般鑼鼓震天的喧囂。
龍君繃著一張龍臉，就連那龍須都在扮著它的威嚴(yán),大鱉縮著頭朝顧昭看來，可憐兮兮模樣。
顧昭心里好笑,連忙解圍道。
“龍君息怒，八郎,呃,丞相它不是私逃龍宮，是我有事尋它,燃了多柱香相喚,丞相心善，以為我遇到了什么危急之事,這才急匆匆的來了?！?br/>
顧昭：“龍君、龍?zhí)有↓埮芊袂圃谖业拿孀由?，對丞相寬宥一二？?br/>
說完,顧昭似模似樣的朝龍君和兩娃娃拱手作揖。
小龍女捂臉,歡喜極了。
……
“好，吾便看在道友的份上,免了丞相的私逃之罪?！?br/>
一句丞相,龍君心生滿意，那繃直的龍須好似都卷了卷,怡然自得模樣。
大鱉兄就不一樣了，它豆大的眼難以置信的看著顧昭，里頭滿滿的都是控訴。
叛徒！叛徒！叛徒！
顧昭連忙伸手拍了拍大鱉的龜殼，以炁傳音。
“權(quán)宜之策，權(quán)益之策罷了?！?br/>
“再說了,八郎可能不知道丞相這一官職在人間界有多厲害呢，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就是連龍?zhí)雍妄執(zhí)急炔簧系?。?br/>
八郎豆大的眼朝顧昭瞥去：當(dāng)真？
顧昭心有靈犀，“自然當(dāng)真！”
“不知道八郎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br/>
顧昭頓了頓，沉聲道。
“挾天子以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br/>
大鱉兄眼里恍然大悟。
顧昭笑瞇瞇點頭，“是嘛是嘛，哄好了龍?zhí)有↓埮?，那龍君還不是都得聽你的？”
“再說了，龍君有了，龜丞相有了，肯定得有蝦兵蟹將啊，你攆一些大魚和龍?zhí)有↓埮嫠?，再給龍君說說水里有哪些精怪修行小有所成，這蝦兵蟹將也就有了。”
大鱉淚汪汪的看著顧昭。
高！高?。?br/>
顧道友這招高！
如此一來，那龍君它們就沒空盯著自己了，這叫什么，叫禍水東引？
顧昭笑瞇瞇。
這叫不能逮著一只羊薅羊毛。
建設(shè)龍宮你我他，幸?？看蠹摇?br/>
在顧昭熱絡(luò)的挽留下，龍君留了下來。
龍?zhí)雍托↓埮积埦⌒牡臄R在甲板上，它大大的腦袋搭在寶船的船舷上，瞧著兩娃娃在船上胡奔亂跑，眼里是一片的溫柔。
龍君的眼眸和兩娃娃的眼珠一樣，都是石頭一般的顏色，白中帶著一分的青。
顧昭瞧了一眼，有些惋惜。
“道友無需憂心?！?br/>
龍君的聲音甕甕幢幢，說話時候有龍息噴出。
顧昭側(cè)頭看去，對上龍君那呆板的頑石眼。
龍君：“我和小南小北能有這番造化，已是極好了?！?br/>
它的聲音有些低沉，里頭是滿滿的喟嘆。
顧昭順著它的目光看去，那兒，小南小北正追逐著衛(wèi)平彥，嘴里不斷的喃著摸一下，就摸一下。
衛(wèi)平彥被追攆，像炸毛一樣跑得賊快，沒兩下便手腳利落的攀上了高高的桅桿。
他得意的沖下頭的小南小北咧嘴笑。
小南小北兩個光頭娃娃在下頭急得跳腳，最后眼睛一轉(zhuǎn)，朝顧昭這邊跑來了。
瘦一些的是妹妹小南，它的聲音又尖又細(xì)。
“龍君龍君，那個哥哥像大貓，他有尾巴呢?！?br/>
小北緊跟其后，告狀道。
“大貓小氣，摸一下都不肯！”
龍君唬了臉，“不得無理！”
小南小北立馬耷拉下肩頭，拖長了聲音，“好吧，龍君，是我們錯了?！?br/>
顧昭瞧瞧左邊的光頭，又瞧瞧右邊的光頭，兩人皆是眉目清秀模樣，皺著苦著臉時，有幾分憨態(tài)。
顧昭頗為稀罕，伸手去牽兩人，笑瞇瞇道。
“那大貓哥哥怕生，不然我陪你們玩吧?！?br/>
“玩什么？”問話的是姑娘小南。
因為顧昭喚過她小龍女，小南對顧昭頗為喜歡，親昵的貼著顧昭的腳邊，聲音放低了，原先的尖細(xì)也成了嬌嬌音。
顧昭想了想，“唔，咱們來變戲法吧?！?br/>
“好耶好耶！變戲法嘍！”
小南小北拍著手繞著顧昭跳，顧昭的眼睛跟著瞧了兩圈，覺得有些眼暈。
她趕緊將人攔住了，讓趙家佑搬了小杌凳在甲板上。
待兩個娃娃坐好又安靜了，顧昭翻出一個布袋在小南小北面前翻了翻，問道。
“你們看，是空的對不對？”
布袋子干癟癟的，用力將它揉一揉，還能揉成布團(tuán)子，顯然里頭是沒有東西的。
小南小北給面子的點了點頭，灰蒙蒙的眼睛盯著顧昭手中的布袋子，瞧得可認(rèn)真了。
顧昭故作神秘。
“你們知道嗎？這布袋子是仙家之物，瞧過去不大，但里頭可載世間萬物。”
“我的手在里頭可以一直長，一直長，長得長長的，然后便能偷偷將世間其他地方的東西拿過來?！?br/>
小南小北哇了一聲。
王慧心捂著嘴偷笑，趙家佑和衛(wèi)平彥卻是一副不信的模樣。
顧昭心里撇嘴，果然還是小孩子更可愛。
……
顧昭笑瞇瞇：“那我開始拿了哦?！?br/>
她將手伸到里頭，皺著眉頭摸了摸，開口就道不好。
“哎呀，今日是四大海神里的千里眼神君當(dāng)值，祂眼可觀千里，最是痛恨小偷小摸的行為了，我得速速摸個東西就回來。”
小南小北忍不住提了一口氣。
“哥哥小心！”
趙家佑懷疑，小聲嘀咕道。
“假的吧?！?br/>
衛(wèi)平彥點頭附和，“肯定是假的，表弟最愛唬人了?！?br/>
顧昭手在里頭抓了抓，好似抓住什么，手臂急急的往后退，接著就見她眉目一緩，隨即眉開眼笑模樣。
“好了！”
顧昭將手從布袋子里拿出來，她拿出來的那一瞬間，原先干癟的布袋子瞬間充盈，就好似里頭滿載豐盛之物一般。
“哇！”
這下不單單小南小北驚嘆了，就連趙家佑一行人也瞪大了眼睛。
小南小北坐不住了，小炮彈一樣的沖了過來，忙不迭的追問。
“小昭哥哥，是什么？你帶了什么回來？”
顧昭將袋子往地上一放，怪沉的。
“我也不知道呢，剛剛千里眼神君的眼神差一點點就掃到我了，我抓了東西就趕緊跑了?！?br/>
小南小北皺臉，真心實意道，“小昭哥哥真是太難了?！?br/>
兩個娃娃去扒拉袋子，半袋子的紫皮菱角從布袋子里溢散了出來，除此之外還有兩尾金背白身的小魚。
它們周圍有透明的水球環(huán)繞，漂亮的魚尾在水中搖曳擺動。
小南小北驚喜，一人捧著一個水球，驚喜不已。
“這是給我們的嗎？”
顧昭點頭，笑道，“是啊，你們都是龍?zhí)雍托↓埮?，自然得有自己的蝦兵蟹將，那等修行有成的精怪，哪里有自己養(yǎng)大的來得貼心，你們說是吧?！?br/>
小南小北對視一眼，異口同聲，“是！”
顧昭滿意。
就是嘛，哪里有小娃娃能夠抗拒養(yǎng)成的快樂？
……
兩娃娃是石娃娃，自然對顧昭帶的菱角不感興趣，顧昭提出將菱角化為炁吸食，它們也拒絕了。
小北是哥哥，意外的還有些靦腆，聲音細(xì)細(xì)。
“多謝小昭哥哥，但我們腹肚飽飽，不需要吃東西?！?br/>
顧昭沉默了一下。
也是，雖然現(xiàn)在是孩童模樣，實際上，它們的真身是那涯石山的砂石。
砂石實心，自然腹肚沉沉。
“那你們和小魚玩吧，下次我給你們摸更好玩的東西?！?br/>
小南小北歡喜不已。
大鱉也歡喜不已。
可算不再是一直纏著它了。
……
玩鬧夠了，龍君卷著兩小娃娃，辭別道。
“顧道友，咱們下次再會?！?br/>
顧昭：“龍君再會?！?br/>
長龍入水，只見它龍角處頂著一個娃娃，細(xì)長的尾巴卷著另一個，隨著龍尾擺動，龍身在水下蜿蜒而過，攪渾一片水域。
河蚌緊緊的閉著蚌殼，任由水波帶動身子。
大鱉跟著走下竹排，探肢要往水里去。
顧昭意外，“哎，八郎，你要去哪里？”
大鱉莫名：“回龍宮啊，我還能去哪里？”
“顧道友，咱們下次再聚，記得給我?guī)Ш镁瓢?，這次的味道差了一些?！?br/>
說完，它的四肢微微動了動，在陸地上緩慢又笨拙，然而入了水，這四肢靈活又機(jī)敏，不過片刻，水波漾起，樟靈溪的水下已不見大鱉的蹤跡了。
顧昭：
口嫌體正直的八郎！
這邊喊著受不住了，那邊人家一走，它連猶豫都沒有，立馬就跟上了。
顧昭回過頭，就見趙家佑和衛(wèi)平彥兩人抓著那布袋子不停的翻看，趙家佑還一臉小心忐忑的將手伸了進(jìn)去，抓了抓，不解道。
“沒有啊，我的手沒有變長?！?br/>
衛(wèi)平彥也在好奇。
王慧心在旁邊偷笑，“好啦，這是顧昭逗兩娃娃的說法，你們還傻傻的信了？”
“真憨！”
她示意趙家佑和衛(wèi)平彥看竹排，只見那兒他們幾人采的菱角筐里少了一部分。
王慧心：“顧昭方才布袋里倒出來的菱角，鐵定就是咱們采的！”
趙家佑和衛(wèi)平彥一看，果然如此，那布袋中的菱角倒回筐里，正好便是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摹?br/>
衛(wèi)平彥著急：“啊，那魚兒呢？那魚兒也是咱們魚室里撈走的嗎？”
顧昭連忙道，“沒有沒有，我河里剛剛抓的！”
衛(wèi)平彥放心了，面上的表情也舒緩了下來。
顧昭暗暗慶幸，還好她見著魚室里的魚兒雖然肉質(zhì)鮮嫩，皮上卻不夠漂亮，這才沒有貪方便，摸了那魚室里的魚兒。
瞧表哥這護(hù)食的模樣，這些魚兒顯然已經(jīng)是他嘴邊的肉了。
要是她動了
顧昭想了想，受不住的打了個寒顫。
鐵定臉都得被大貓兒撓花嘍！
惹不起惹不起！
日頭漸漸高了，天氣有些曬，顧昭索性將小桌子搬到竹排上，三個竹排連在一起，緊緊的靠著寶船。
高高的寶船為大家伙兒遮擋住了頭上的烈日。
丸子湯燒熟了，混了鱸魚肉泥的丸子湯又鮮又香，吃起來微微有些彈牙。
王慧心拿湯匙舀了一個，咬下嚼了嚼，有些不大滿意。
“唉，還是倉促了一些，里頭要是剁一些肥瘦相間的豬肉，用上大醬精鹽調(diào)味，肯定會更好吃呢?！?br/>
趙家佑和衛(wèi)平彥已經(jīng)吃得不亦樂乎了，以實際行動表示對王慧心手藝的支持。
顧昭寬慰：“沒事，咱們過幾日再來，到時多帶一些東西過來，這地方水質(zhì)清澈有靈，這些菱角還會再長的。”
“阿姐，到時咱們再一起來摘菱角啊?！?br/>
趙家佑附和：“是啊是啊，咱們下次再來?！?br/>
衛(wèi)平彥矜持的表示，他還能將他娘的獨家調(diào)料帶一些過來。
王慧心失笑，“成，那咱們說好了，下次再來摘菱角?！?br/>
接下來幾日，顧昭夜里去巡夜打更，白日在家補(bǔ)眠，這一片地界安穩(wěn)，夜里倒也沒什么要事。
顧秋花灶上功夫好，那些魚兒料理得又鮮又香，顧昭忍不住貪吃了兩碗。
她摸了摸剛吃飽有些頂?shù)亩亲樱档肋€好吃的是魚，這般憨吃也不用怕胖。
……
衛(wèi)平彥吃得歡喜極了，瞧著大水缸里的魚，數(shù)了數(shù)，皺眉了。
他沖顧昭喊道。
“表弟，明日咱們再去尋一尋大鱉兄，也不知道它是不是被龍君那兩娃娃欺負(fù)狠了。”
顧昭正在院子里捕樹上的蟬，它們實在鬧人。
聞言朝灶間瞥了一眼。
呵！表哥學(xué)狡猾了，他哪里是在擔(dān)心八郎，分明是瞧著魚缸的魚兒少了，擔(dān)心沒糧呢！
顧昭漫不經(jīng)心的應(yīng)道。
“表哥你就放心吧，指不定八郎這下快活著呢?！?br/>
小娃娃只要不是一天十二個時辰都纏著人，偶爾逗一逗，還是很可愛的。
衛(wèi)平彥悻悻，“那咱們?nèi)ゲ闪饨前?，菱角也好吃，姥姥姥爺也喜歡呢?！?br/>
顧昭：
“成成成，唔，我瞧著明日應(yīng)該是有雨，咱們后日去吧?！?br/>
衛(wèi)平彥回頭又?jǐn)?shù)了下水缸中的魚兒，后日再去，那這些魚兒還是夠吃的。
當(dāng)下便快活的應(yīng)下了。
……
第二日清晨，顧昭散值后特意去了趟市集，買了三箬殼攤的豆腐，一老兩嫩。
顧昭沒有帶碗，姚水娘手腳利索的將箬殼卷了卷，往里頭擱上三塊嫩豆腐，用馬蓮草纏了纏。
依法炮制的又將另外兩攤的豆腐幫顧昭裝好。
“好嘞！拎的時候小心一點，回家了就拿出來晾在碗里，知道沒？”
顧昭數(shù)了九枚銅板遞了過去，笑道，“多謝嬸子了?！?br/>
在路上，顧昭碰到黃家兄弟，這兩人還和以前一樣，你不讓我，我不讓你。
黃欽：“藤藤菜嘞，新鮮的藤藤菜嘞，大姐，要不要帶點小脆瓜，自家種的，這時候天熱，往水井下頭鎮(zhèn)鎮(zhèn)，拌點醋汁兒拌點兒糖，又香又脆嘞！”
“這樣啊，那我挑兩根嘗嘗吧?！?br/>
黃欽熱情，婦人挑了一扎藤藤菜，又挑了兩根小脆瓜。
黃棟瞧見這一幕，不甘示弱的梗著脖子喊道。
“磨剪子，磨大刀，鋒利好用著嘞！”
顧昭失笑，這倆兄弟還是這般模樣。
……
瞧見了人群中走過的顧昭，黃家兄弟兩人面面相覷，頓時不喊了。
見顧昭往豬肉鋪的攤子走去，黃欽朝黃棟丟下一句，“哥，你給我瞧著菜筐子，我給道長送兩把菜去?！?br/>
說罷，他撿了一把藤藤菜和三根脆瓜，麻桿子似的手腳格外利索，三兩下便朝顧昭追去。
黃棟放下剪子和刀子，過來看菜鋪子。
買菜的婦人詫異，“你倆是兄弟啊？瞧著倒是不像?！?br/>
黃棟哼哼了一聲，“瞎說！哪里不像了？我們一個像爹，一個像娘，親著呢。”
這話一出，大家伙兒都善意的笑了。
黃欽追上顧昭，將菜塞了過去。
“道長，有些日子沒瞧見你了，給，這是自家地里種的瓜，好吃你再來，我給你送！”
顧昭推辭：“客氣了客氣了。”
黃欽不依，“哎！客氣啥，就一把菜的事兒，回頭我多撒兩棵種子，多澆一點水，這不是就長出來了嗎？”
“半點不費事兒，道長別客氣！”
顧昭心里歡喜，“那就多謝小黃哥了?！?br/>
黃欽摸了摸腦袋，麻桿臉笑得有些憨。
“對了，有件事忘記和你說了?！鳖櫿褦r住黃欽，將桃三娘的事情簡單的說了下，最后道。
“她走的時候讓我和你們說一聲抱歉，那時是她鉆牛角尖了，嚇到你們了。”
想起桃三娘，黃欽的腿還在打哆嗦，這等大鬼，他和他老哥哪里敢奢求人家的道歉哦。
當(dāng)下就擺手道。
“不不不，也是我們兄弟兩個慪氣，差點毀了她寄身的縊繩，呵呵，她大仇得報就好，大仇得報就好?！?br/>
顧昭也不嚇?biāo)澳銈兎判?，她不會再尋你們了?！?br/>
黃欽松了一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
顧昭去豬肉鋪子里割了幾刀肉，又買了大骨頭和豬蹄子。
老杜氏和顧春來年紀(jì)大了，年輕時又省著吃，以前還不覺得，現(xiàn)在松懈下來了，反而時不時有些病痛，熬點骨頭湯吃正好。
……
顧昭提著東西回家。
“阿爺，阿奶，我回來了?！?br/>
顧昭將東西放到灶間，在院子里瞧了瞧，左右不見人，不免有些意外。
“大黑，大黑，奶奶他們?nèi)四?？?br/>
大黑昨夜沒有隨著顧昭出門，此刻從角落的素傘里跳出來，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
顧昭：“好啦好啦，不醋了，我今兒去姚嬸子那兒買了豆腐，又割了點瘦肉，回頭讓姑媽幫忙燒一燒?！?br/>
“你不是最愛吃這一口嘛，喏，一整盤都是你的，表哥沒有份兒！”
她揉了揉大黑狗的狗頭，親昵的又抓了下它的耳朵，原先還有些悶悶不樂的大黑狗瞬間精神起來了。
大黑：“汪汪！”
都出門去了。
顧昭：
她能不知道他們是出門去了么？
這大黑！
……
這時，院子處有動靜傳來，是老杜氏端著盆子回來了。
顧昭三兩步迎了過去，接過她手中的木盆，里頭居然是一粒粒的野鴨蛋。
盆子下頭用干草墊著，綠皮厚殼的野鴨蛋上還沾著泥，新鮮著呢。
顧昭：“阿奶，這野鴨蛋哪里來的？我姑媽和阿爺他們呢？”
老杜氏：“你阿爺啊，他最近喜歡和人家玩棋，估計在大榕樹那邊，你姑媽洗衣服去了吧?！?br/>
“哦?！鳖櫿央S口應(yīng)下，瞧著盆中的蛋問老杜氏，“上頭的泥和鴨糞要洗嗎？”
老杜氏連忙制止，“別，沾了水就放不住了，你要是不覺得埋汰，就拿塊布擦一擦?！?br/>
“這些啊，都是你慧心阿姐給的，她說要謝謝你給的那些魚還有菱角，真是懂事的孩子?！?br/>
顧昭瞧著盆中的鴨蛋，意外了。
“這么多，阿姐哪里撿的?！?br/>
老杜氏捶著腰，隨口應(yīng)道，“不知道，應(yīng)該是哪兒的蘆葦叢吧?！?br/>
野鴨子嘛，最愛的就是在蘆葦叢里生蛋了。
前些年她撐著小船，也能撿好些個回來。
老杜氏趕顧昭，“好了好了，你快去歇著，這一宿宿的睡這么少的覺，我們知道的道你在修行，不知道還以為你成仙了呢！
“快去！”
顧昭嘿嘿笑了一聲。
在顧昭和老杜氏閑聊的時候，一艘烏篷船晃晃悠悠的朝玉溪鎮(zhèn)駛來。
船艙里坐了一文人裝扮的中年人，他旁邊坐著個貌美的婦人，一個小廝和丫鬟十分有眼色的出了船艙，拿了個小杌凳坐在甲板上。
這片水域深，艄公換成了搖櫓。
這艄公正是謝振俠。
他瞧了一眼半大模樣的小廝和丫鬟，又朝寬敞的船艙里瞧了瞧。
搖了搖頭，招呼道。
“嗐，小孩，叫你呢，喏，我墻上掛著斗笠，你們要是不嫌棄汗臭，就戴一戴吧，別瞧是早上的日頭，太陽毒著嘞！”
丫鬟有些靦腆，小聲道了聲謝，小廝起身摘了木板上掛著的斗笠，一人分了一個。
謝振俠知道那等富商官宦人家家里規(guī)矩多，說了一句話便也不再說話了。
他上次可是吃了話多的苦頭，稀里糊涂的差點連命都沒了。
養(yǎng)好傷后，謝振俠重新做著樟靈溪載客的生意，人還是那般熱忱，就是話少了許多。
很快，船上就只有樟靈溪流水潺潺的聲音。
……
船艙里，許靖云和班笑舸挨在一起坐著。
船兒晃悠顛簸，一開始還有江景可看，過了一會兒，那茫茫的景致好似都一樣，瞧多了不免有些單調(diào)。
日頭一點點爬了起來，雖有涼涼江風(fēng)吹來，但在外頭總是不比在家里。
許靖云的目光落在班笑舸臉頰上，瞧著她那被汗水打濕的發(fā)縷，心疼不已。
他握住班笑舸的手，憐惜道。
“笑舸，辛苦你了，這么大熱的天氣，還跟著我來玉溪鎮(zhèn)找那孩子?！?br/>
班笑舸抬眸沖他笑了一下，眼眸里有著喜悅。
“不累，相公，那孩子很可能就是姐姐和你的孩子，這么多年了，她在這等偏僻小漁村里受苦了?！?br/>
“我心疼還來不及呢，坐個船，受點風(fēng)吹日曬又有什么？”
許靖云拍了拍她的手，嘆了口氣，“還是笑舸貼心?！?br/>
他的目光透過烏篷船朝江面遠(yuǎn)遠(yuǎn)看去。
對于那個孩子，他的心情實在是有些復(fù)雜。
興許真的是入土為安，破土大兇，自從動了翹娘的墳，他總覺得家里陰陰的，更何況那金斗甕還在屋舍里擱著。
這尸骨不下地，不等于是人鬼同屋了嘛！
許靖云想起前幾日被那銅鏡嚇跑的一幕，還有幾分的羞慚。
所謂疑神出暗鬼，想不到他府衙里的許文書，有朝一日也會被這神鬼之事嚇得神魂不寧。
那廂，王翹娘入土的良辰吉日，荔先生遲遲推演不出。
按他的說法是，翹娘腹肚里的孩子不見了，恐是有冤，須得做一場法事，翩翩他的道行又不夠，輕易不敢動手，這才一拖再拖。
還有另一個方法，就是尋到翹娘腹肚里的孩子。
就在許靖云焦頭爛額之際，班笑舸帶來了好消息。
經(jīng)過她多方尋訪，有人見過一個姑娘，姿容尤其的出眾，依稀記記得和笑舸有些相似。
那年齡也對得上，今年十四，就在玉溪鎮(zhèn)里。
而且巧合的是，收養(yǎng)她的婆子是個孤寡的老婆子，姓王。
王婆子，王翹娘。
許靖云思忖，這二人是否有關(guān)系？
翹娘肚子里的孩子，究竟又是怎樣從棺槨中到王婆子手中的？
一切迷霧重重，他總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船艙里。
許靖云嘆了一聲，罷罷，等今日尋訪到王婆子，一問便知了，眼下還不確定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他和翹娘的孩子。
說句心里話，便是許靖云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他到底是否期盼那孩子是他和翹娘的棺槨里出來的孩子，畢竟有些不吉。
日頭愈發(fā)的高了，曬得人發(fā)蒙。
尤其是班笑舸這等家宅嬌養(yǎng)的婦人。
“笑舸，瞧你滿頭汗，我替你擦擦吧?！?br/>
許靖云掏出帕子替班笑舸擦了擦，這一擦不免有些愣住了，意外道。
“笑舸，今日怎么擦粉了？”
不是他夸自家娘子，笑舸和翹娘一樣，除了那出眾的眉眼，一身肌膚堪稱為玉骨冰肌，行進(jìn)間似有香風(fēng)。
她們和旁的官人家那等狐媚子不一樣，時常是粉黛不施，有種天然去雕飾的美麗。
班笑舸的臉僵了僵，隨即嗔道。
“相公討厭！我也是女人家，女人家用點香脂水粉，不是尋常事嘛，這叫錦上添花！”
許靖云卻不贊成了。
“那是旁人家，我家娘子天生麗質(zhì)，姿容出眾，自然不需要那等凡俗的胭脂水粉?！?br/>
“這些啊，只會遮掩了你的容貌?！?br/>
他笑著打趣，手拿帕子沾了竹筒里的水，去擦拭班笑舸眼處的那一處胭脂水粉。
班笑舸躲閃不及，當(dāng)即被許靖云擦到了。
許靖云愣了愣，瞧著班笑舸眼尾處的小褐斑點，意外于看到的這個小點，半晌后嘆道。
“唉，笑舸，咱們也老了?！?br/>
往日里時常是燈下看美人，許靖云都沒有發(fā)現(xiàn)，原來他尤為喜愛的這張面皮，它也老去的一日……
是不是以后也會像他在翹娘的墳里瞧見過的白骨骷髏一樣？
一時間，許靖云惆悵了。
“春盡花顏老，屬于我們的時光，一去不復(fù)返了?！?br/>
他瞧著外頭的江水惆悵。
班笑舸低垂著眉眼，纖纖玉指緊緊的拽住膝蓋上的裙擺，直把那羅綺的月華裙抓得皺巴。
班笑舸的桃花兒眼發(fā)狠。
春盡花顏老？
不，她不會！
她永遠(yuǎn)不會！
六馬街碼頭，謝振俠收了竹蒿，讓行駛的烏篷船自己碰上碼頭邊的石頭，船身和石頭輕輕相碰，船里的人跟著晃了晃。
謝振俠拉長了聲音，唱出了艄公特有的號子，“船到嘞！”
他嘴里唱著，手上的動作還快，一下便將船板搭在了烏篷船和石頭之間。
小丫鬟想要過去攙扶班笑舸，謝振俠忍不住板了下臉。
“自個兒上去，沒見相公還在么，哪就用得上你這小丫頭片子的身子板了？”
“船板狹窄，回頭一個不留神，那是兩人都得跌下去了！”
被這么一說，小丫鬟有些無措。
許靖云連忙道，“香草，你和水蓼先過去，我攙扶著娘子就成?！?br/>
謝艄公滿意的拈胡子。
這才對嘛！
疼惜婆娘不是嘴上說說就成！
許靖云尋了路人問長寧街，這時日頭曬，班笑舸帶著白紗垂下的帷帽，風(fēng)撩動白紗，朦朦朧朧可以看出那桃花大眼兒的好容貌。
許靖云道謝：“成，多謝鄉(xiāng)親了。”
他們走后，被問到話的老鄉(xiāng)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兒。
“嘿，長寧街的西街？瞧著這外鄉(xiāng)人的模樣，難道是王婆子家那漂亮孫女的親爹親娘找來了？”
“不不不，有點年輕樣子?！?br/>
“嗐，那等有錢人家和咱們這些泥巴土里淘食的怎么能一樣？那面皮風(fēng)吹不到太陽曬不著，鐵定年輕啊?！迸赃呌腥藝u到。
“也是也是！”
……
消息傳得特別快，尤其是那等八卦消息，一時間，玉溪鎮(zhèn)里好些人家都知道，有人來尋長寧街的王婆子了。
估計是爹娘來尋漂亮閨女了。
正在漁船上打魚的元伯也聽了消息，手中的漁網(wǎng)往船里一摔，撐著竹篙便往長寧街水道撐去。
陽光下，那小麥色的肌膚上有水珠汗珠，肌理清晰有力。
長寧街，王家。
王慧心拿了個小杌凳坐在院子里，她腳邊有一腳盆，里頭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亩际且傍喌啊?br/>
王慧心打了水，正一個個的清洗鴨蛋，將它們攤開晾在竹盤里。
王婆子洗漱完，拿著梳子梳那稀薄的發(fā)，低聲問道。
“元伯那孩子和我談了，想和咱們家說親，那孩子話雖然少，倒是句句實在，慧心你怎么想的?！?br/>
王慧心臉上有些熱意，“奶奶，我還小，說這干嘛呀?！?br/>
說完，她手上的動作更利索了。
王婆子瞧著王慧心有些紅的耳朵，心道。
是啊，還小著呢，可是她也怕啊，她都這般老了，要是沒有相好人家，以后慧心該怎么辦？
王慧心：“奶奶，咱們先不說這個，元伯大哥撿了這么多的野鴨蛋，咱們家人少吃不完，等我晾干了，咱們做那咸鴨蛋，藏甕罐里可以吃很久呢！”
她才剛說完，就聽到門口幾聲敲門聲。
王慧心起身，“奶奶坐著，我去瞧瞧?！?br/>
王婆子點頭：“去吧。”
王慧心拉開了門，抬頭看著這陌生的中年男人，又看看他旁邊的婦人，不遠(yuǎn)處還墜著個丫鬟小廝，不由得詫異了。
“你們找誰？”
許靖云失聲驚呼：“翹娘！”
像，太像了！
渾然一模一樣!
在開門的那一刻，他恍然覺得時光好似倒退回十七八年前，那時還是姑娘家的翹娘給他開門，也是這般模樣。
只不過一個臉上是陌生的警惕，而翹娘則俏生生的喊他一聲靖云哥。
王慧心要關(guān)門，“你們找錯了！”
里頭，王婆子在聽到翹娘的名字時，心里一驚，手一抖，差點沒把自己的頭皮薅禿嚕皮了。
王婆子顫聲：“慧心，是誰啊?！?br/>
王慧心回頭：“奶奶沒事，他們找錯人了！”
許靖云一把攔住王慧心關(guān)門的動作，忙不迭道。
“沒錯沒錯，我沒有找錯人……”
他頓了頓，飽含情感的喊道。
“孩子，我是你爹?。 ?br/>
這一聲爹，許靖云喊得自己兩眼泛淚花了，聲音哽塞，當(dāng)真是慈父心腸。
王慧心：……
她還沒有什么動作，就聽見隔壁傳來動靜。
她側(cè)頭去看，正好對上顧昭瞧來的眼睛。
顧昭扒拉著圍墻，剛剛因為那許靖云的一聲你爹，她腳底踩著的石頭滾了滾，差點沒把她摔下去了。
偷瞧被抓包的顧昭：……
她轉(zhuǎn)了轉(zhuǎn)頭，對許靖云搖了下手。
“許相公，好久不見。”
許靖云也認(rèn)出了顧昭，知道他是那日隨著杜家人上山的小子，許是許家親戚吧。
許靖云不以為意的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了。
……
許靖云的一聲你爹，沖擊力頗為大，王慧心和王婆子心緒不平，尤其是王婆子。
她瞧見許相公時，有心想要抵賴否認(rèn)，最后瞧著王慧心陽光下格外漂亮的臉，無奈的嘆了一聲。
“進(jìn)來說吧。”
誰也沒有注意到，跟在許靖云半步遠(yuǎn)的班笑舸，她帷幔下的笑容自從見了王慧心后，那是再也沒有下去過了。
太好了，表妹。
你生的果然是女兒。
美，真美
和你一般的云容月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