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鈴響過很久，員工都進了車間。但宋愛軍的人卻在宿舍前晃悠。

    這情景我從辦公室的窗口里看得一清二楚。我既失望又悲憫，嘆口氣，進了財務(wù)部。駱新春正在準備資料，看我進來，立即讓座。

    我搖搖頭，說：“駱主管，他們真的沒有上班?！?br/>
    駱新春的眼神很復(fù)雜，半晌點點頭：“我也看到了。真不愿意他們走出這一步。”

    誰希望這種結(jié)果呀，宋愛軍鬼迷心竅了，也許他另擇了高枝。也難怪，怎么說有一門技術(shù)，也算是人才。

    “沒有挽回的余地？”

    雖然不是為我的事，但我心里還是涌動一股暖流。我望著駱新春關(guān)注的表情，深深吁口氣，搖搖頭。

    “不知他們怎么想的，我勸了幾次，付主管也勸了兩次，你越勸他們態(tài)度越強硬，看樣子無可挽回了。”

    “那好吧，我把資料準備好，就去銀行取現(xiàn)?！?br/>
    十幾個人的近兩個月工資，數(shù)目不小。我說：“要不要找個人陪著你？”

    說是陪同，其實就是保鏢。駱新春淡淡一笑：“我就帶小敏去吧。我有小車，出不了事的?！?br/>
    小敏是他的助理。駱新春這么有把握，我就不再說什么。我告辭出門，進了保安室，對老李說：“宋愛軍的人如要出廠，給我擋住，至少要等駱主管回來。確有蠻不講理的，拍下他們鬧事的場景?！?br/>
    我擔心這些人利令智昏，或者情難以自制，做出過激的事來，那更對不住他們。能阻止的我盡可能阻止，千萬不能讓他們一誤再誤。

    一切安排妥當，我向宿舍走去。

    宿舍與車間有一道一人高的圍墻，里面有一塊狹長的空間。我跨入宿舍區(qū)，立即幾個晃悠的男子沖我挑釁地笑。我懶得理他們，知道就是和他們講什么也沒用，都是宋愛軍最親近的人，這個時候不會聽我的話。

    我蹬蹬蹬地跑上三樓。宋愛軍的宿舍在三0四房。

    宋愛軍的宿舍里還是坐滿了人，有男有女，有幾個人在玩紙牌，宋愛軍在一邊看，不時指指點點。他沒注意到我進門。

    “老宋?！蔽掖舐暫暗馈?br/>
    宋愛軍直起身子，慢慢回頭，鄙視地一笑。

    “蔡大主管，有什么指教？”

    我緩緩地說：“來通知你們?！?br/>
    宋愛軍圓圓的小眼睛飛快地轉(zhuǎn)動，又笑了一聲：“通知？好莊嚴的口氣呀。我好怕?！?br/>
    “是，我是來鄭重地通知你們?！?br/>
    宋愛軍擰著脖項，大聲道：“不給我個主管，任誰來也勸不了我上班！”

    本來我還想最后作一次努力，這個架式，是沒有回旋的余地了。我冷冷一笑：“宋愛軍，你癡人說夢吧。現(xiàn)在你連進車間的資格也沒有，還想當主管？”

    宋愛軍怔住了：“我為什么沒有資格進車間？我是組長！”

    我瞅著宋愛軍說：“從現(xiàn)在起，你什么也不是了?！?br/>
    宋愛軍仰天打了個哈哈：“你升我職沒權(quán)，撒我職就有權(quán)了？告訴你，我不當這個組長，我的人你一個也拉不走的。”

    “華龍不需要你的人！要招人，門口大把的是?！?br/>
    門口確實天天有求職的人。雖然劉天祥指示可以放寬招工條件，但是家具廠人員結(jié)構(gòu)特殊，那些沾了不良習氣的人，我一般不敢收留。在這偏僻的地段，經(jīng)常留連的是那些有親友在工業(yè)區(qū)里進了廠的人。他們很多人不是真的想進廠，只是想做短期工，掙一點錢又出去過瀟灑的日子。

    我這句話的意思宋愛軍顯然聽懂了，他身子一震，臉色刷地變白，聲音顫顫的問：“那你來干什么？“

    “通知你們?nèi)マk離職手續(xù)，結(jié)算工資，馬上出廠?！?br/>
    “你敢？“宋愛軍吼了一句，看我板著的臉，又歇斯底里地大叫：”我們不走，我們不走，我要找劉董評理?！?br/>
    “不必了，這都是劉董吩咐的。你們集體鬧事，按廠規(guī)要扣損失費。但劉董念你們跟他一場，工資全額結(jié)算。還有什么不服氣的，你們可以找勞動局?！?br/>
    宋愛軍霎時象泄了氣的皮球，不相信地望著我，喃喃地說：“為什么是這樣，為什么是這樣一個結(jié)果？“

    我哼了一聲：“只怪你利令智昏，以為手上有人，可以擁兵自重，卻不知道這是你們悲劇的根源！”

    宋愛軍紅著眼，大叫道：“不對，不對，都是你搞的鬼！”

    “捫心自問，我沒有。如果你們還想上班也可以，但是你不再是組長了，因為你的品行，不配作為華龍的管理人員。”

    宋愛軍死鴨子嘴硬，呸了一聲：“我還不稀罕呢，當我們找不到工作？我們走！”

    幾個玩紙牌的人把牌扔得滿地都是，兩人個圍上了我。

    門外一聲干咳，老李和小季站在宿舍門外，虎視眈眈。老李手上的照相機被陽光映射，閃著光澤。

    看樣子老李來得有一段時間，他堅毅的目光給了我膽氣，我對圍著我的人說：“想要領(lǐng)全額工資，就規(guī)矩一點，鬧事是沒有結(jié)果的，只會害你們更多的人?！?br/>
    那兩個人看了宋愛軍一眼，宋愛軍輕輕搖頭。他們訕訕地離開我，低低地嘟噥一聲：“走著瞧吧。”

    我懶得再理他們，轉(zhuǎn)身出了門。我對老李說：“督促他們整理東西吧，公司的一點也不能讓他們帶走。“

    老李應(yīng)了一聲，對小季吩咐了幾句，跟我下了樓。

    我看到老李的眼里布滿血絲，責備道：“昨晚一個通宵，怎么還不休息？”

    老李說：“隊長昨晚也是一個通宵，今天還去搬貨呢?！?br/>
    我知道老李不會現(xiàn)在去睡覺，抓著他的肩膀用力搖了搖，不再說什么。

    回到辦公室，看到小林正忙著計算宋愛軍等人的考勤。我拿出一疊離職交接單，送給老李，要他轉(zhuǎn)交宋愛軍。我說：“跟他們講清楚，要是今天不辦理好離職手續(xù)，明天叫他們?nèi)趧泳诸I(lǐng)工資?！?br/>
    老李應(yīng)了一聲，很快回來。

    “他們在填嗎？”

    “看不出宋愛軍挺傲的。據(jù)說吳主管找到了工作，也是家具廠，在松崗。昨天下午他們就聯(lián)絡(luò)好了。宋愛軍好象還是包裝組長?！?br/>
    我松了口氣。他們沒失業(yè)最好。只是希望宋愛軍能改換這種管理思維模式，要不，他永遠也升不了職的。

    “很好，我們和他們并沒有深仇大恨，他們?nèi)缬袀€安定的環(huán)境，也省了我們愧疚。”

    老李瞪大眼：“他們這么對你，你還同情他們？”

    我嘆了口氣：“畢竟都是背井離鄉(xiāng)，為謀生計出來的，但愿大家都好?！?br/>
    老李很佩服地看著我，豎了豎指頭。

    “你們都拍了他們很多違規(guī)的照片吧？”

    老李有點氣憤：“昨晚他們想鬧事，連累那些晚班的兄弟都沒睡好覺。真不象話！拍了一卷膠卷呢。”

    “那怎么不通知我？”我嗔怪道。

    老李嘿嘿一笑：“我是想通知你，但隊長攔住了，說我們這么多人這點事也處理不了，還要麻煩主管，那這個位子我們就不要呆了。”

    大劉，幸虧有你！

    老李嘖嘖稱贊：“主管，你找來的這個隊長，真的不簡單，處事相當有經(jīng)驗，我老李就是有十個腦袋也比不上他！”

    “真的那么厲害？”我微微一笑。

    “真的，我服了。原來我還是冷眼看呢，現(xiàn)在是真心服他?！?br/>
    大劉在王者，面對的是幾千的員工，管理幾十名保安，當然有很強的應(yīng)變能力。

    我拍拍老李的肩：“你也相當不錯。這樣吧，如他們出了廠，那些底片都毀了吧?！?br/>
    “毀了？“

    “毀了?！?br/>
    劉天祥就是回來問我，我也不需要很多的解釋。又不是作惡多端的人，既然人出了廠，還揪著他們的短處干什么？

    駱新春回了廠。我叫老李去收回那些離職交接單。本來離職單是要來人事部填寫的，但這個特殊的事件，我不想惹出更多的麻煩。

    我回到人事部，小林已計算好了宋愛軍那些人的考勤。老李也送來了離職交接單，我要小林核實一下他們領(lǐng)用的工具明細，然后拿給付大章過目。付大章也不是很清楚，我們一起進了倉庫。秦躍進正是管理這方面的資料，他經(jīng)過認真的核對，告訴我們，大件工具沒少，倒是短缺不少的小物件，如裁切刀架和刀片、封口膠等。

    這些東西不是很值錢，但卻關(guān)乎員工的信用。除了刀架，刀片和封口膠都屬于耗材，他們可以說都消耗了，一時半會也查不清的。

    我們正合計如何善后這事，宋愛軍忽然提了一個包進來，正是昨晚的那個提包。宋愛軍瞥了我一眼，對秦躍進說：“小秦，這些耗材我怕放在車間里丟失，沒用完就帶進了宿舍，現(xiàn)在都還你?！?br/>
    原來宋愛軍見我和付大章進了倉庫，知道是核對耗材數(shù)量。他和老吳約好了上班時間，也不在乎這點東西。他知道昨晚沒轉(zhuǎn)移出去，今天要拿走更難。其實也沒有什么大用。秦躍進拉開拉鏈，小半包，幾個刀架，其余的就是刀片和封口膠。

    事情就這么搞定了。我通知他們來人事部，簽了字，又帶進財務(wù)部，發(fā)放了他們?nèi)康墓べY。

    看著他們一個個規(guī)規(guī)矩矩地接受保安的檢查，一起離開時，我的心里有點難受。宋愛軍，我真不是有意沖著你的，你有些事做得太過份了。你如好好反省，做出好的表率，華龍包裝部的主管，想必不久就是你的。

    但是斯人已去，這個理他們也許永遠揣摩不透，或者永遠不會去揣摩。

    我有點落寞地回到辦公室。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