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吹皺窟火城這方寂寥的夜色,月下數(shù)道血光漫過城去,繼而浸染過平原,滿地尸骸紅得嗆眼,刀槍劍戟橫插豎躺,戰(zhàn)旗燎燎。
風呼嘯掠過,月隱無跡,烏云曌頂,火光映襯下,銀槍滴血,銀笙厲眼看著漸至逼近的魔兵,與未衛(wèi)背對而立。
未衛(wèi)大笑“真?zhèn)€痛快!”
“未兄,你可別死了!”銀笙笑謔,長槍一挑,頓教合圍上來的七八個魔兵當場喪命。
未衛(wèi)不甘落后,持槍傾身一掃,當即放倒一排魔兵。
黑轎旁,隱十六忽定睛看向被百余魔兵包圍的某神界衛(wèi)兵,心納道“這不是在凡界時,打傷主子的那名彪悍女子么!”
隱十六瞧著對方出招,雖狠厲但力顯不足,不似初見時那般身法凌厲,又有些不確定起來,他對隱九招手。
隱九側首,看向隱十六“何事?”
隱十六朝他打手勢,隱九狐疑的看向他所指方向,方看了一眼,隱九驀地閃身到隱十六身側。
低聲道“是她!”
隱九神色微動,極隱晦的朝隱十六打眼色,“主子對這女子與對其她女的不一樣,想來是動了真心思的,現(xiàn)在有個立功的機會,你要不要?”
隱十六立馬推辭“要說你去說,萬一認錯人,我可不想再次去尋奐谷呆著?!?br/>
隱九繼續(xù)誘惑“你去,方才你未殺了神界那位將領,主子已有不滿,現(xiàn)在你去告訴主子這事,對了,你可將功補過,錯了,你亦毫無損失?!?br/>
隱十六還是不確信道“你確定那女子就是主子看上的那個?”
隱九一臉自信“在呰郃村那次,你我皆見過她,你忘了,但我還記得?!?br/>
隱十六心一橫,試探地掀開轎簾,顫巍巍道“主子,屬下有事要說?!?br/>
季冥被打擾安靜,神情十分不悅,他寒聲道“你最好是真的有重要的事,否則,給本王滾到尋奐谷待著?!?br/>
隱十六牙一咬,眼一閉,大有壯士斷腕之勢,道“我方在混戰(zhàn)中看到主子您心儀的那姑娘了?!?br/>
季冥幽幽睜開眼,冷笑“本王心儀的姑娘?隱十六,你是太閑了么?”
隱十六眉眼一跳,急道“就是在凡界遇到的那女子,屬下方看到她正……”殺我方人馬。
隱十六話未說完,季冥已閃身掠到轎外。
隱九垂首執(zhí)禮“主子。”
季冥負手看向前方戰(zhàn)事,血染江山,不外如是。
季冥勾唇“果然是她!”即便她身染血,早已看不出當初的清肅仙姿,他亦能一眼認出她,銀笙,終將是他的女人!
季冥一步一步,踏著滿地的尸體極緩慢的走過去,好似在欣賞浴血中的那抹瘦小身影,直至眼中的那抹身影逐漸放大,清晰起來,他方停在不遠處。
銀笙一把拉過未衛(wèi),助他避開身后魔兵的突襲,轉而騰身踢開圍撲上來的又一波魔兵。
銀笙反手執(zhí)槍,眼神凌厲的盯著魔兵動作,她喘著氣,朝身后的未衛(wèi)高聲問道“我方還剩下多少人馬?”
未衛(wèi)語氣重道“僅剩四萬左右!”
四萬,僅是為守住窟火城,神界便折損三萬人馬,可魔兵死傷不過兩萬,這一仗,魔界的贏,似乎毫無懸念,唯今之計,便是退回城中死守,耗盡魔兵糧草,等日及帶援兵來,方可挽回如今的僵局。
銀笙逡巡著四周,忽瞧見玄都元君拖著受傷的那只手,吃力的與隱十五對戰(zhàn)。
她執(zhí)起長槍,注入三分玄力朝前一扔,擋開隱十五攻擊的瞬間,閃身抓起玄都元君,轉首朝未衛(wèi)大喊“未衛(wèi),回城!”
玄都元君站穩(wěn)身,一把推開銀笙,厲聲喝道“誰敢臨陣脫逃,軍法處置?!?br/>
銀笙面色微凜“現(xiàn)我方兵力只有魔兵的一半,回城方為上策,若是再與魔兵打下去,我方不僅會繼續(xù)折損不必要的兵力,就連窟火城也會守不住,玄都元君,請你下令讓眾將士撤回城中,等待援兵的到來。”
玄都元君厲眼看著銀笙,神情十分不悅道“你一介小兵,懂何為用兵之道?你可知,若此時我下令撤兵,我軍士氣必大減,魔兵定然士氣大振,屆時敵強我弱,敵眾我寡,將士們軍心不穩(wěn),窟火城定然失守。”
銀笙吼道“凡用兵之道,皆計為先,萬不是像玄都元君這般與敵軍硬碰硬,白白犧牲掉這四萬眾將士的性命。
敵眾我寡,敵強我弱,我們便以弱示弱,分散魔軍的注意力……”
“胡言亂語!”玄都元君打斷銀笙,“你要我神界將士向魔兵示弱,萬沒有可能,我神界氣節(jié)豈能任由魔界隨意踐踏,你若再說些動搖軍心的話,便軍法處置?!?br/>
銀笙道“此示弱非彼示弱,以弱制弱,本就是用兵之法,你難道不知……”
“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呵,你想讓誰死?”
季冥不帶半分感情的話幽幽傳來,銀笙背脊一凜,接著便聽季冥道“既然有人不賞識你的才能,你隨本王回魔界,本王定然給你大展拳腳的機會?!?br/>
玄都元君看著突然出現(xiàn)在這小兵身后的男子,頓時繃緊身,看一眼銀笙,不動聲色道“你是魔主二子季冥?”
季冥直接無視他,看著那抹僵直的背影,笑道“怎么,許久未見,你這一身利刺,怎的突然軟了許多?!?br/>
銀笙握緊銀槍,不理會身后那道意味深長的聲音,抬腳就走,既然玄都元君不聽她勸,那就她自己去傳軍令。
季冥卻不如她愿,閃身擋在她身前,看到她滿是臟污的小臉,不悅皺眉,伸手就要去擦她臉上的血跡,銀笙抬手一擋。
“你別得寸進尺。”
季冥輕笑,他放下手。
“高高在上的銀笙上仙姬,今為何作一小兵打扮??!”
“與你何干。”
“嘖,我心疼不行嗎?”
銀笙譏笑“你的心疼太過廉價,于我一文不值,于你,亦如是!”
季冥漸漸斂笑,眸子冷光微現(xiàn)“你是第一個如此踐踏本王心意的女人,但也會是最后一個,因為,本王會慢慢揉碎你的傲骨,以及你的不識抬舉?!?br/>
銀笙冷嗤“季冥,要打便打,你廢話那么多做什么?!?br/>
“本王先替你殺了不聽你話的那人,再來與切磋?!?br/>
銀笙側身擋在季冥身前,銀槍一轉,直逼季冥面門而去。
季冥抬手,兩指一捻,輕易捏住刺來的長槍,手指微一翻轉,那桿長槍頓時從銀笙手中脫離出來,連帶著銀笙跟著往前走了兩步。
季冥挑眉,似有些詫異銀笙連自己的一招都接不住。
不容他多想,銀笙已徒手向他襲來,季冥一邊應對,一邊探向銀笙脈搏,半晌,他忽握住銀笙雙手,笑得恣意。
“你功力大不如前?。 ?br/>
銀笙雙手被縛,她掙了兩下沒掙開,當即抬腳直攻季冥下盤。
季冥反手一推,銀笙踉蹌幾下才站穩(wěn),她怒道“你耍我?!?br/>
“如今你修為遠不如本王,即便要反抗亦是徒勞,原本王只是來與你打個招呼,可既然你已經(jīng)無還手之力,本王正好將你擄到魔界去?!?br/>
“那便試試!”
季冥方要動,一道勁猛的玄力帶著破空之勢朝他襲來,季冥忙閃身躲過,凜眼看著自半空落至地面的男子。
“你是誰?”
“虛庭峰蘇木。”
季冥眉峰微擰,是他,祖父的暗衛(wèi),當初救了玄清尊,并與玄清尊躲到神界的那名暗衛(wèi)首領,一直以來,只聞其名不聞其人,原來竟長著這般招人的模樣,一看就令人生厭。
銀笙欣喜道“蘇木!”
蘇木回以她安撫一笑。
銀笙上前幾步,仰首看著他問道“鸰要來北境沒找到你,這么長時間,你都去哪兒了?你可知,長昔他魔脈蘇醒,我……”
長昔?銀笙竟然喚帝尊長昔,他們何時變得這般親近了?
蘇木斂下心神,溫聲道“帝尊的事我已經(jīng)知道了,此事稍后再說,待我先逼退魔兵?!?br/>
銀笙點頭,退至一旁觀戰(zhàn)。
蘇木斜眸瞥向季冥,聲音毫無波瀾道“你若現(xiàn)在退兵,我或可看在你是帝尊侄子的情分上,饒你一命,但若你不知好歹,便莫怪我無情?!?br/>
季冥冷笑“換了主人的狗就是不一樣?!?br/>
銀笙蹙眉“季冥,你說話別太過分了!”
蘇木抬手示意銀笙無妨,以玄力為引,自掌中凝起一柄長劍,朝季冥斜劈過去。
季冥雙手橫在前方一擋,因不堪其力,左膝猛地跪在地上,嘴角當即流下一道血絲,只一擊,頓教他潰敗。
蘇木睨著他“退不退兵?”
季冥呸道“殺了本王,這兵自然就退了?!?br/>
“逞口舌之能!”蘇木凝力一掌拍向他的天靈蓋,隱十五忽閃身擋在季冥身前,蘇木這一掌落在他身上,當場震碎他的心脈。
季冥瞳孔一縮,急道“隱十五!”
“主子,快走!”
隱一,隱十六等十五人均飛身擋在季冥和隱十五身前,如臨大敵的看著蘇木。
隱一頭也不回的吩咐“老九,十六,你們先帶主子和十五離開?!?br/>
季冥看著十六隱衛(wèi),用力握緊拳頭,沉聲吩咐“撤……兵!”
隱一急呼“主子不可,今日若拿不下窟火城,老魔皇定然會降罰于您。”
季冥目光陰鷙的盯著蘇木,咬牙道“本王說,撤兵,你要忤逆本王的話么?”
隱一雙拳緊握,垂首不甘道“是!”
季冥在隱衛(wèi)的攙扶下離去,走到一半,他停下道“銀笙,若想見到玄清尊,一月后,來偃珀城找本王,你可敢?”
蘇木道“你又想耍什么詭計?”
季冥不接他的話,看著銀笙繼續(xù)道“你心心念念的玄清尊,一月后會在偃珀城舉行登位大典,屆時魔界最有身份的公主,便是我從祖父收的義孫女,將會在那日與玄清尊成婚。
你不是愛著玄清尊么?想必他成婚這樣大喜日子,你會來祝福他的吧!”
銀笙看著季冥,突然就大笑起來“你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竟編造這般好笑的笑話,你既然要騙我,為何不編一個讓我深信不疑的故事?”
“信與不信,一月后,偃珀城會擂鼓三日,你自然就會信了?!?br/>
季冥帶著八萬魔兵,不大會兒便消失在夜色中。
銀笙臉上的笑亦漸漸消失,她忽捂著胸口噴出一口血,面色痛苦的扭曲成一團。
蘇木忙伸手扶過她,待探過她的脈后,蘇木眉頭緊緊皺起。
“你為何會受這么重的傷?”
銀笙剛要開口,嘴里又溢出血來,她拼命想咽下去,卻被嗆咳了幾下,蘇木怒道“你不要命了,藥呢?天兕應該有給你藥?!?br/>
銀笙顫手掏出黑瓶,蘇木忙取出一顆丹藥喂她吃下,凝起一道綿厚的玄力順著她的筋脈溫養(yǎng)著她臟腑。
銀笙到底撐不住,徹底暈了過去,蘇木抱起她往回走,路過玄都元君身旁時,蘇木語氣算不上好。
“玄都元君固執(zhí)己見,對部下的退兵之策置若罔聞,險些讓四萬將士無故喪命,此事本神君會呈奏君帝,如何處置,端看你之過錯,先退下去罷!”
玄都元君額頭冷汗直冒,他到現(xiàn)在都還未緩過神來,那向自己諫言的小兵竟然是銀笙上仙姬。
當初閉山考核,她一路過關斬將,拔得二甲頭籌,若要論到用兵之道,她勝自己千倍,可自己卻對她說那樣一番言語,實在羞愧!
若是讓玄清尊知道此事,已足夠他死上千遍萬遍了,可蘇木神君卻只將自己的失誤奏于君帝,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玄都元君的心思如何百轉千回,蘇木并不想知道,他抱著銀笙快步向城中走去。
方把銀笙安置好,蘇木打開房門便看到院中站著一名男子,見他身上依舊穿著被血染紅的戰(zhàn)甲。
蘇木問“你有什么事?”
未衛(wèi)擔憂的望了眼緊閉的房門,朝蘇木頷首見禮“見過蘇木神君?!?br/>
“那個,銀笙她沒事吧?”
蘇木淡淡道“她沒有什么大礙?!?br/>
未衛(wèi)頓了頓,并未有要走的意思,蘇木道“還有何事?”
未衛(wèi)局促道“我能否進去看她一眼?”
蘇木多看了未衛(wèi)兩眼,直白道“你喜歡她?”
未衛(wèi)頓時擺手“不是,不是,我把銀笙當兄弟的,我就是有些擔心她,僅此而已?!?br/>
蘇木收回視線,“她已經(jīng)睡下了,你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