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雙俊倒沒有閑心關(guān)心開車師傅的心情，他擔(dān)心的是出了事，影響他去接回自己的妻子，要知道他現(xiàn)在也是一身事兒，自己的煩惱還收拾不干凈。

    不過，這師傅的性情也確實不怎么好，磨磨磯磯說這么久，而且隨著紅燈的出現(xiàn)，師傅的磨磯和不快有同步增加的趨勢。

    幸好這師傅坐在駕駛位上，前面就是一大塊玻璃，沒有旁人，否則看那紛紛亂飛的唾沫星子，真的能把人轉(zhuǎn)眼就淹沒。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惱人的紅綠燈終于沒有了，兩邊的建筑也漸漸顯得稀少，本以為可以放開速度開啟瘋狂趕路模式了，誰知又有三三兩兩的人在一邊招手上車。

    中巴車現(xiàn)在已經(jīng)每個座位都坐了人，還要上乘客，坐哪里？程雙俊想著也許這性情狂暴的師傅會當(dāng)作沒看見，一踩油門直接開過去，沒想到居然不是。只要是看到有人招手，車便會慢慢減速，準(zhǔn)確地停在招手者面前。

    這樣等著車完全駛出縣城后，中巴車?yán)锩嬉呀?jīng)人滿為患，不單是座位，所有能坐人的地方，都坐滿了人，連過道里也站滿了人，程雙俊都有些懷疑這是不是一輛公共汽車，哪還像什么中巴車呢。

    不過，這種陣仗，在沒有出來打工之前，程雙俊在自己老家也不是沒有見識過，或許他真的不必要如此少見多怪，又不是沒有坐過這么多人的車，又不是沒有像沙丁魚般在車?yán)飻D來擠去過，擠人，也被別人擠。

    況且自己現(xiàn)在可是有座位的，此時他端端正正舒舒服服地坐著，還能計較什么，苦就苦了那些后來上車又沒有座位的人，特別是站在過道里的那些，奇形百出，有靠著旁邊座位的，有扶著身邊他人的，有看似輕松站立實則繃緊神經(jīng)隨時防止師傅緊急剎車的，各有各的姿態(tài)，各有各的招式，不一而足，一個兩個那可都要有一身過硬的真功夫，方能這在擁擠而又不斷晃動的中巴車?yán)镎痉€(wěn)腳跟。

    雖說在這人擠人的車廂里面，想摔倒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不過車一直是在行駛的，而且并不是始終勻速前進(jìn)，時快時慢，還有轉(zhuǎn)彎剎車等等特別情況，始終給人不穩(wěn)定的感覺，出于自我保護(hù)的本能，每個人都拿出了自己特別的方式，想要把身體牢牢固定住，不然一不小心，摔不倒也嚇個半死，如果撞到或壓到別人，那就更不好說了，被罵是小事，打個頭破血流甚至吃上官司都有可能。

    唉，沒事時誰愿意到這如同跳舞般的行駛車廂中來呢，只是事到臨頭，不坐車也不行。程雙俊說不上自己是喜歡坐車，還是不喜歡坐車，反正現(xiàn)在不管他喜歡還是不喜歡，都必須要老老實實地坐了，還不止坐一個小時兩個小時，而是要不停地坐，直坐到最終目的地才行，然后還不算，還有同樣的回程在等著他。

    不過，現(xiàn)在他這么無聊焦急，等著回程的時候，有先敏和他在一起，還有先敏肚子中，他們倆尚未出生的小寶寶，這一家三口的快樂旅途應(yīng)該差不了。

    也不知道現(xiàn)在這車還要走多久，有心想問下師傅何時到達(dá)，但想著他那火爆的脾氣，還是算了吧，現(xiàn)在心里已經(jīng)夠堵的了，若是再碰一鼻子灰，那不是亂上添亂嘛。

    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師傅師傅，麻煩停下車?！?br/>
    程雙俊循聲望去，見是一個年輕的婦女，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那小男孩臉蛋紅紅的，似乎想哭的樣子。

    “師傅麻煩你先停下車，我兒子突然憋得不行，想要下車撒尿。師傅你看，這大人還好說點，小孩子實在憋不住，我怕到時弄臟了你的車子更不好說了?！?br/>
    “行行行，真是事多。”

    中巴車師傅一頭惱火，卻有火發(fā)不出，他再怎么脾氣不好，總不能和一個幾歲的小孩子過不去吧，更何況人有三急，孩子母親說的尤其在理，如果他不停車，到時尿在他車?yán)锪?，雖說是童子尿，但也免不了臊味呀，這車?yán)锉緛砭涂諝獠缓?，再來這么一味額外的添加劑，不更是讓人受不了嗎？

    縱然如此，這個脾氣火爆的師傅口中也沒閑著，在那位母親帶小孩下車撒完尿再上車的整個過程中，嘴里一直在嘟嘟囔囔，也不知道是在抱怨還是在責(zé)罵著什么，臉上更是黑鐵似的，陰沉沉都能一把擰出水來。

    那位帶小男孩的年輕母親，顯然明顯察覺到了中巴師傅的火氣，她知趣地盡可能縮短下車的時間，孩子結(jié)束的動作還在進(jìn)行中，小小鳥還沒有完全飛回窩中，就被她一把抱起，回到了車上，同時還向著沉默的一車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算是她耽誤大家行程又讓大家聽中巴師傅嘮叨的一份歉意。

    整個車中，此刻一臉輕松的也許只有那個不諳世事的小男孩了，他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一言不發(fā)的母親，又好奇地掃視著一車的大人，詫異他們?yōu)槭裁赐蝗婚g變得這么安靜。

    中巴車在短暫地遲疑了一下后，仿佛猛然又記起了自己原本的目的，突突突地向前駛?cè)?，留下一股股難聞的尾氣。

    轉(zhuǎn)了一個彎，路旁站了一個好像是等車的中年婦女，神情專注地看著離她越來越近的中巴車，車?yán)锏娜私腥缕饋恚皫煾?，快點走吧，人家不是等車的，誰等車還不提前招手啊，快點走，就是真的坐車，車?yán)镆矝]有地方留給她，擠這么多人，難道要在人上面再堆一層人嗎？”

    脾氣火爆的中巴車師傅也有些遲疑，一直沒有踩下剎車，眼看著車已經(jīng)滑行至中年婦女的面前，她仍是沒有任何表示，看來真不是坐車的了。

    中巴車師傅判斷路旁的婦女不是乘客后，正準(zhǔn)備加速從她旁邊駛過，不想那名開始一動不動的婦女，此刻緩緩抬起手，遲遲疑穎地?fù)]動了一下，讓人猜測她是不是近視眼，剛剛離得遠(yuǎn)所以看不清楚，又或者反應(yīng)遲鈍，車到近前才想起來要招手。

    中巴車師傅自然又是一頭惱火，有心不停，可是人家已經(jīng)招手了，何況多一個人，不是多賺一份車費嘛，所以最終他還是黑著臉踩下了緊急剎車，導(dǎo)致車廂里的人一個個往前不由自主地俯沖，還好沒有人摔倒。

    縱然如此，乘客中有一個人還是開始大叫起來，“踩到我的腳啦，你這個人怎么不長眼呢，哎呀，好痛?！?br/>
    另一個人萬分委屈地叫嚷道，“天地良心，我真不是有意踩你的，人這么多，我自己的腳都看不到，哪還能看到下面還有什么，再說師傅這剎車踩這么猛，我根本收不住?！?br/>
    師傅看著中年婦女上了車，扯開了嗓子大喊，“別吵啦別吵啦，煩不煩啊，趕緊往里擠擠，都往里擠，再吵吵嚷嚷，誰吵我把誰轟下車?！?br/>
    說也奇怪，中巴師傅這么一喊，車廂里真的安靜下來，剛剛明明滿滿騰騰的小小空間，竟然擠讓出了一小塊地方，讓中年婦女得以順利地上車安頓下來。

    本來在這么擁擠狹小的地方，身體與身體的碰撞摩擦是免不了的，何況剛剛踩到別人腳，雖然踩是踩到了，但痛不可忍的感受也只是那么短短一瞬間，因為并沒有真的傷到，現(xiàn)在聽到中巴師傅這么一喊，大家想著他的火爆脾氣，只能收聲作罷。

    好在中巴車似乎沒有受這些小插曲的影響，繼續(xù)不快不慢地往前一路行駛，程雙俊猜測行程現(xiàn)在怎么說也過了一大半了，隨著車輪的滾滾向前，他說不上自己的心情也在經(jīng)歷著幾多復(fù)雜的漫漫歷程。

    這一路來，他幾乎沒有在座位上睡過，看著旁邊的乘客都在座位在怡然自在，說不上心里是酸楚還是羨慕，不過，還真發(fā)現(xiàn)他并不孤單，那個上一班車上紅帽大哥的狀態(tài)，也好不到哪兒去。

    程雙俊看著紅帽大哥越來越難受的樣子，那紅彤彤的帽子更加顯出他臉色的異常蠟黃，難道他真的是生病了？

    正這樣想著，紅帽大哥忽然在座位猛然蜷縮成一團(tuán)，嘴里發(fā)出痛苦的呻吟，豆大的汗珠一顆顆往下滴落，坐在他身邊的乘客被嚇到了，大叫了起來，“師傅，快停車快停車，有人生病了?！?br/>
    中巴師傅嘴里又罵開了，嘀咕著身體不舒服怎么還不當(dāng)心，居然照樣出門，耽誤大家的事，一邊吆喝著，“喂，哪位行行好，趕緊扶他到外面去透透氣啊?！?br/>
    連喊了幾聲，沒有一個人出來搭把手，程雙俊本來以為紅帽大哥旁邊的人會幫忙的，沒想到他們居然都自動拉開了與紅帽大哥的距離，仿佛他此刻生得是一種會傳染的病，跟他靠近一點就有被傳上的危險。

    程雙俊遲疑了一下，還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既然沒有人伸手，總不能看著紅帽大哥在座位上就這樣一直痛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