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變化

    “怎么又開始掉金豆？今兒好不容易能聚一聚，你二嬸兒和我，可不是想看咱們黛玉小姐掉眼淚的?！?br/>
    這會兒還不到晚飯的時候，清居里人尚不算多，寥寥幾個客人，也多是留在各自包下的小院或者賞花，或者垂釣，或者邀請三五好友，下棋品茗讀書閑話家常。偶有那喜歡聽?wèi)虻?，因為隔音效果好，傳到外面，絲竹聲已經(jīng)幾乎消弭，到也騷擾不到旁人。

    芷云和林夫人所暫住的仙桃園，并不是風(fēng)景最好的園，卻是最富有鄉(xiāng)土氣息，和像家多過像客棧酒樓的園，事實上，它也不是客棧，而是專門留給主人休息用的，甚至并不在清居范圍之內(nèi)，與之還有一墻之隔。

    這地方，除了鳥鳴蟲叫的聲響，別無雜音，環(huán)境清幽，喜靜的幾個女人都愛得很。

    林黛玉身邊只帶了紫鵑一個丫頭，也留在外院了，芷云和林夫人也沒讓人近前服侍，昭玉這會兒正被剛從蘇州祖宅來京城的林管家林德容嚴(yán)令在屋里繡嫁妝，幾個婆和丫頭都在幫忙。

    囡囡已經(jīng)被氣急敗壞的老管家鎖在屋里兩天了，連芷云來了都只讓她匆匆出來見了一面，就又被關(guān)了回去，這不是林德容不疼愛她，林家現(xiàn)在統(tǒng)共就只昭玉和黛玉這么兩個他能看得著小姐，又是生得如花似玉，哪有不愛的道理，囡囡更是一張小嘴甜死人，平日里最疼愛她的，不是她娘親，而是林管家一幫林家的老人。

    可是再疼她也沒辦法，昭玉從去年就定了親，今年秋日就要出嫁了，可這孩一直磨磨蹭蹭地不肯好好繡她的嫁妝，到現(xiàn)在，連個荷包都沒繡出來，雖然說可以讓丫頭們代勞，但作為新嫁娘的昭玉如果一樣拿得出手的嫁妝都沒有，那到了婆家還不得丟死人？

    林管家從個回蘇州辦事的婆口里知道之后，就呆不住了，不顧老大的年紀(jì)，應(yīng)是跑到京城來，要知道，林管家本來一心留在林家祖宅養(yǎng)老，無論是黛玉還是林夫人相勸，都不肯來京城的，這一次居然坐著船日夜兼程地趕至，顯然是心急如焚了。

    林家最有資歷的老人著急上火地發(fā)了話，就是被寵得頗有些無法無天征兆的囡囡，也不敢輕易違背他意思，只好乖乖留在屋里繡她那嫁妝去。

    所以，黛玉此來，招待的只有芷云和林夫人，當(dāng)然，還有一見了林妹妹就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兒的小圓圓，既然都沒有外人，黛玉一時激動，就掉了眼淚，其實，這些年林妹妹已經(jīng)很少在外人面前哭，就連王熙鳳、賈母都說黛玉的性開朗不少。

    芷云拿出條帕，給黛玉擦了擦眼睛，看著黛玉不好意思的羞臉，笑了笑道：“丫頭這是怎么了？受了委屈？”

    “沒……”林黛玉的神色略略有些抑郁，不過，因為見到芷云和二嬸兒，臉上不一會兒就掛了笑，“只是……黛玉不想住在外祖母家里了……”

    芷云一愣，詫異地睜大了眼，到不是說林妹妹不想住在榮國府有什么奇怪，而是實在沒想到，這姑娘會把心里話就這么直白地說出來，畢竟，那可是好強又倔強的林妹妹。

    院里一下靜下來，就連摟著陽陽的脖在草地上玩耍的圓圓也扭過頭，眨著一雙大眼睛愣愣地盯著黛玉看。

    “怎么說？榮國府的人，讓咱們黛玉受委屈了？”芷云挑挑眉，輕聲道。

    “不是，外祖母很疼我，而且，獨門獨院地過日，用的又大多是林家的下人，黛玉哪會有什么委屈……只是，這些年我也學(xué)了不少規(guī)矩，看了這么多年，我也看出來了，外祖母家，實在不是未出嫁的女兒該住的好地方，以前黛玉還小也就罷了，但如今……”

    看來，林妹妹果然不是個糊涂人，原來的那個林妹妹，之所以沒覺得榮國府有什么不妥當(dāng)，那大概全是賈母根本沒請人教導(dǎo)過她規(guī)矩的緣故吧……一個只知道風(fēng)花雪月，吟詩作對的林妹妹，才學(xué)當(dāng)然是好，性也自清高，或許會有不少男人喜歡這類型的美*女，可她最終會落下那樣一個凄慘的下場，未嘗不是主要由她的性造成的。

    現(xiàn)在的林妹妹多好，依舊喜歡吟詩作對，而且讀得書更多，涉獵的知識范圍更廣泛，才華也更出眾，雖然還是喜歡傷春悲秋，看見落紅依舊傷感，看見月圓月缺時，還是會忍不住吟幾首詩，甚至依舊不大喜歡研究仕途經(jīng)濟……但至少，她學(xué)了這個時代的女孩應(yīng)該學(xué)的規(guī)矩，雖然學(xué)的不多，但夠用了，她也知道了銀錢和權(quán)勢對穩(wěn)定快活生活的重要性，縱然本身沒興趣，也對那些無論在經(jīng)商還是科舉方面有本事，有長才的人高看一眼。

    芷云頗帶了幾分欣慰地拍了拍黛玉的肩膀，感嘆了句：“哎，黛玉長大了?！?br/>
    “伯母……”林黛玉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想起昨日，寶玉表哥不知道為什么又犯了性，當(dāng)著那么多下人的面，又是打滾又是哭喊地想進自己的臥房，她心里就直害怕，以前沒學(xué)規(guī)矩的時候也就算了，現(xiàn)在，她哪里還能不知道名聲對女孩的重要性，那有時候是比命還要緊的，真沒了名聲，一輩哪還會有幸?？裳?？

    “搬出來也好，這些年我在京城也算站穩(wěn)了腳，和各府的太太們算是頗有了幾分交情，有我這個嬸娘在，到也不怕說親的時候有人指責(zé)咱們黛玉沒有長輩教導(dǎo)?！?br/>
    林夫人沉吟了片刻，覺得黛玉從榮國府搬出來也不是不行，當(dāng)初林如海和她都覺得黛玉到她外祖母那兒是個挺好的選擇，畢竟，榮國府家大業(yè)大，黛玉養(yǎng)在賈母跟前，別人都會高看她一眼，以后也能有一個好前程。所以，雖然有她這個二嬸在，誰也沒覺得她養(yǎng)育黛玉，會比賈母養(yǎng)育黛玉更好一些。

    可這些年冷眼瞧著，賈府的家風(fēng)實在不算好，前些年還傳出含玉而生的那位金貴公不但這么大了還在內(nèi)院廝混，還特別喜歡吃丫鬟們嘴上的胭脂，甚至有人傳說他還好男風(fēng)。先別管這消息里面有多少是夸張，只看榮國府下人們隨便編排主，就知道那地方不是個好地方，不是當(dāng)初就有人編排黛玉的是非嗎？

    “咱們林家在京城有兩處不錯的宅院，都能做主宅，而且，黛玉你名下也有處莊，其一處還是溫泉莊，住的地方到不會發(fā)愁……只是……最近榮國府正是風(fēng)光的時候，娘娘回府省親，多大的臉面，黛玉這時候向老太太說出要搬家的事兒，恐怕，你外祖母心里頭不會高興吧?！?br/>
    林夫人心里也是有顧忌的，雖說黛玉要搬離賈府，但和賈母交惡，那就不合適了。

    黛玉一皺眉，臉上也有些發(fā)苦，她何嘗不知這會兒不是說這種話的好時機，可不知道怎么的，她最近越來越心神不寧，搬出賈府的念頭一日強烈過一日……

    這不是說黛玉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賈府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態(tài)勢。畢竟，這會兒正是賈府最風(fēng)光的時候，要不是知道賈府內(nèi)囊空虛實情的，恐怕還真看不出什么，縱然是目光比較敏銳的，大約也只能看出賈府有了些許頹勢，不像以前那么興盛，可大約不會看出堂堂賈府，家破就在眼前，畢竟，賈府要是沒有什么大變故，哪怕孫不成氣，表面看來，靠著那家底，再吃個兩、三代人應(yīng)該也沒有大問題……誰又能提前知道，將來賈府會被皇上抄家滅族？

    黛玉的不安，只是因為長大了，又面臨著昭玉出嫁，她對未來充滿了惶恐，卻也有幾分憧憬，而她的憧憬，正是促使她盡快離開賈府的最大動力。

    “別皺眉，這么小小的年紀(jì)，有什么好愁？”芷云拉著黛玉的手，勾起嘴角，“別管什么時候，只要黛玉想離開賈府，都不是難事?！?br/>
    看著黛玉一雙迷人的蕩漾著水光的眼睛，一瞬間瞪得圓鼓鼓的，芷云心里一樂，湊過去在她耳邊兒嘀咕了幾句，黛玉的臉頓時亮起來，卻又遲疑道：“這……是不是太麻煩額駙和公主了?！?br/>
    “沒什么好麻煩的，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避圃瓶戳丝刺焐磺米?，十月和七月立時上了素齋，“黛玉身單薄，該補一補，你們再給她做一碗蛋羹來?！?br/>
    十月應(yīng)了一聲，便下去了。

    說來也奇怪，芷云這些年沒少把好東西送給林妹妹滋補，還專門給了她食療的方，讓人盯著頓頓按方進食，可無論怎么補，她還是一副弱不禁風(fēng)的模樣，除了臉上的血色似乎有了些，咳嗽也少了，整個人沒有太大的變化，她現(xiàn)在這模樣，生得當(dāng)然好，男人大概也喜歡，可真不是別人心里當(dāng)家主母應(yīng)該有的架勢。

    這個時代的女人想有個合適的人家，容貌永遠不可能是最重要的，老人們挑兒媳婦，還是喜歡那些身體健康，看起來好生養(yǎng)的，王夫人不喜黛玉，除了賈敏的緣故，黛玉身體不好，恐怕也是很大一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