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靠著山腳，階梯狀的一排排墓地。這里被人打理的很好，一棵棵松柏豎在墓碑的周圍。天很藍(lán),襯得那一排排的松柏就更是蒼翠。

    徐橫舟把手里的那束鮮花給了我，花是他早就準(zhǔn)備好的，放在后備箱里。除了花,下車的時(shí)候,他還帶了一塊白色的線紗布上來?；ńo了我以后，他就拿著那塊布把他媽媽的黑色大理石墓碑擦干凈了，擦到照片的時(shí)候，他換了一個(gè)手,用沒拿抹布的那只手把他媽媽的照片仔細(xì)抹了一遍。

    我相信他做這些的時(shí)候,應(yīng)該是已經(jīng)不難過了,已經(jīng)過去這么多年,更多的只是懷念,這更像是一個(gè)孩子對(duì)母親的孝順，因?yàn)閶寢屢呀?jīng)不在了，能做的,就只有這些。

    抹完了墓碑，他將手里的那塊布擱在旁邊，然后從我的手里接過花，就把那一抱混合了白菊花，百合，白玫瑰的潔白花束擺在了碑前。不是清明，也不是什么忌日，他沒有上香，只是來帶我看看他媽媽。

    我看著他媽媽的照片，回憶著，小時(shí)候或許我是見過他媽媽的，但那時(shí)候年紀(jì)太小，現(xiàn)在已想不太起來了。

    我們并排站在他媽媽的墓前。“媽媽，這是左晨?！蔽衣犚娦鞕M舟在說，然后我的手就被他牽住了。

    我仿佛被潮水包裹住了，有一種情緒洶涌地從我的心里涌出，涌向我全身的四面八方。我知道如果不是因?yàn)樽蛱煲娏嗽?，徐橫舟大約不會(huì)這么快就帶我來見他媽媽，一瞬間我就難過了，徐老師是怕我離開他嗎？

    臨近中午了，太陽很大，夏天最熾烈的陽光，幾乎曬得人要睜不開眼睛，我聽見徐橫舟又在說：“媽媽，她是吳阿姨的女兒，吳省治教授的外孫女，就那個(gè)和外公最要好的吳教授，她媽媽是吳教授最小的女兒，你也認(rèn)識(shí)，我已經(jīng)帶她見過外公外婆了?！?br/>
    他放開了我的手，低著頭，雙手合十，我雖然沒有轉(zhuǎn)頭看他，但我知道他是閉著眼睛的，因?yàn)樗谟煤茌p的聲音說：“……媽媽，你保佑我們。”

    我也低下頭，雙手合十。太陽那么大，但我心里總有一塊地方被陰影籠罩著。

    太陽太大，我們沒有在他媽媽的墓前呆很久，不久就離開了。從那片階梯狀的墓園下來，還要走很長(zhǎng)一段路，才能到我們停車的地方。

    “我聽我外公說過，你媽媽是因?yàn)槲赴┤ナ赖??！边@都是我?guī)啄昵芭郧脗?cè)擊打聽來的。

    “是的，一發(fā)現(xiàn)整個(gè)胃就都切除了，做了兩次手術(shù)，但還是轉(zhuǎn)移了?！?br/>
    我想起在外公家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那種清冷的眼神，也許正是將失去母親的悲痛埋藏在心底的眼神。徐老師肯定也是很缺愛的，有那樣一個(gè)爸爸，很早又沒有了媽媽。

    我們沒打傘，也沒帶帽子，一路下來也沒遇到人，不過幸好路邊還有小商店。徐橫舟看我曬得拿一只手遮著額頭上，就對(duì)我說：“我去看看，有沒有遮陽傘賣？”

    說完不等我回答，就向路邊小店走去。

    小店是個(gè)很舊的磚瓦房，門前用油毛氈支出了一個(gè)遮陽的小棚子，一只小狗臥在棚子下面的陰影里，它熱得也在喘氣，伸著舌頭呼哧呼哧的，看我們過來，只腦袋轉(zhuǎn)動(dòng)了一下。

    小店里賣的都是喪葬祭品，徐橫舟問有沒有遮陽傘，店主是個(gè)男的，搖了搖頭，說：“沒有。”但隨后就指了指旁邊一根繩子上掛著的遮陽帽說，“只有帽子，你們要不要？”

    是那種最簡(jiǎn)單的遮陽帽，后面一根寬松緊，前面一個(gè)大帽沿，有的上面有小碎花，有的是純白的。賣的也不算貴，二十五塊錢一頂。

    徐橫舟替我買了一頂。老板把帽子取下來讓我們挑，他幫我挑了個(gè)碎花的，然后就幫我戴在了頭上。他又買了兩瓶水，冰柜里拿出來的，沁涼沁涼，握在手里，手心上很快有了水汽。

    我們站在小店門口喝了半瓶水，小狗臥在旁邊，還是靜悄悄的。我抬頭看向前方，視線里應(yīng)該是半壁青山，半壁藍(lán)天，我想應(yīng)該是這樣的。

    閉著眼睛，我又喝了一口水，然后又喝一口。睜開眼睛的時(shí)候，正好聽見徐橫舟在說：“走吧。”

    我就往前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一腳卻踏空了。

    跌下去的時(shí)候，我才想起來，小店門前是有一條淺水溝的，水溝只有一步寬，下雨的時(shí)候才有用，現(xiàn)在是干的，一般人也不會(huì)在意，很隨意就能跨過去，我卻一腳踩了下去。

    徐橫舟一把抓住了我，把我扯到了他懷里。這樣的動(dòng)作，讓我想起了工地的時(shí)候，那一次漆黑的大雨之夜，我把手電筒甩了出去，徐老師抓住了我，今天他又一次挽救了我，沒有讓我撲街。

    只是那一次是我抱住了他，而這一次，是他抱住了我。

    “有水溝，你怎么走路的？”徐橫舟的聲音很無奈，像是被我蠢哭了。

    我低頭看了看，我看不見那條水溝。我什么也看不見，就在剛剛那一刻。

    也許過一會(huì)兒就會(huì)好了，我想著。

    “怎么了，哪里不對(duì)？”徐橫舟放開了我，也許是看我站著不動(dòng)，他問我。

    “我的腳可能扭了?！边^了一會(huì)兒，我才對(duì)他說。

    徐橫舟好像立刻蹲了下去，因?yàn)槲腋杏X到他的手在捏我的腳踝。他捏的就是我那只踏空的腳。夏天，我穿的是涼鞋，他的手指在我腳踝那里輕輕捏著。

    “那里疼？這里……還是這里？”

    “就是那里?！蔽抑荒茈S便回答一句。

    他的手在那里輕輕按了一圈，然后就站了起來，“現(xiàn)在看不出什么，回去我給你敷一下，你試一下，能不能走？”

    我在想著先邁哪只腳，跨多大的步子，才能確保不邁進(jìn)那條水溝里。這樣的猶豫，就讓我低著頭，一直沒敢動(dòng)。其實(shí)我是希望視力趕緊恢復(fù)，以前有過這種情況，但過一下，很快又能看見了，這一次持續(xù)的時(shí)間特別長(zhǎng)。

    “是不是不能走？”徐橫舟在問。大概是看我一直站著不動(dòng)，他以為我不能走了。

    “再等一下，大概就好了。”我對(duì)他說。老天，你趕緊賜我光明吧。

    “那要等到什么時(shí)候？算了，我背你吧?！?br/>
    我聽得“嘭”地一聲，好像是徐橫舟把他手里的瓶子扔到了小店門口的垃圾筒里，好像店老板也走了出來，徐橫舟在對(duì)他說：“你這門口應(yīng)該鋪一塊板子，你看把我女朋友腳都崴到了?！?br/>
    店老板在呵呵笑，說：“原來有一塊板子的，后來不知道被誰搬走了，不要緊吧？”

    “你說要不要緊？都不能走路了?！?br/>
    老板還是干笑兩聲，徐橫舟說：“你幫我再拿兩瓶水，要水凍成冰塊的，我剛才看見你冰柜里有，你給我拿兩瓶?！?br/>
    我聽見老板的腳步聲，進(jìn)去了，不久又出來了，徐橫舟好像在付錢，老板說：“找你三塊?！?br/>
    這句話說完，我眼前忽然就亮了。我失明了至少有兩到三分鐘，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我看見了那只小狗，它蹲在旁邊看著我。徐橫舟走到我身邊，我總算又看見了他。他把裝著兩瓶冰塊水的塑料袋遞到我手里，說：“拿好了，等會(huì)兒到了車上，拿它敷一下腳?！蔽覄偛胚€在想他買冰水是為什么，原來是為了讓我冰敷。

    說完他就在我身前蹲了下來，“上來，我背你走?！彼f。

    “不用了，我能走了。”我連忙說。雖然看著徐老師的寬肩，我很想趴上去，但那么遠(yuǎn)的一段路，這么大的太陽，我還是不要折磨徐老師了吧。

    徐橫舟回過頭，“磨蹭什么，快上來，怕我背不動(dòng)你啊?！?br/>
    我說：“我真的能走了?！比缓缶屠@過他，跨過水溝，走了兩步。

    徐橫舟直起身，看著我。我趕緊申辯：“剛才是真的崴了一下，這會(huì)兒突然又好了，可能是哪根筋剛剛錯(cuò)位了，我剛才運(yùn)了一下氣，蹬了一下，那根筋大概就歸位了，可能就好了?！?br/>
    徐橫舟還是看著我，忽然扭頭笑了起來，一臉無奈的樣子，“走吧，等會(huì)兒要是疼了的話，別喊?！?br/>
    我卻突然改了主意，站著沒動(dòng)，厚顏無恥地說：“徐老師，背我一下。”

    徐老師真的要被我玩壞了，他一臉錯(cuò)愕地看著我，半晌，哭笑不得地說：“你到底是要我背，還是不要我背？”

    我說：“要背背，要抱抱?！?br/>
    我看見那個(gè)小店老板在旁邊抽著一支煙，像是被嗆到了似的，轉(zhuǎn)頭“哐哐哐”咳了起來，那小狗見主人咳嗽，“汪汪”叫兩聲，就繞著老板轉(zhuǎn)圈。徐橫舟無奈地看我一眼，認(rèn)命地蹲了下去。

    “那還不快上來?！彼f。

    我沖過去就趴在了他背上，他被我撲得一歪，一只手在地上撐了一下，才沒被撲倒。“你輕點(diǎn)。”他回頭喊了一句。

    我已經(jīng)摟住了他的脖子，喊著：“駕！。”

    徐橫舟扭頭看著我，“你再喊，信不信我把你甩下去？”

    我也不管那個(gè)老板是不是在看著了，反正周圍也只有他一個(gè)人，我伸過頭去就在徐橫舟扭著的側(cè)臉上親了一下，親完還一伸胳膊，做了個(gè)瀟灑的手勢(shì)。

    “走你！”

    徐老師肯定是郁悶了，扭頭瞪了我兩秒，最后是很無奈地背著我起駕了。我晃蕩著兩只腳，他忍無可忍，“你老實(shí)點(diǎn)?！?br/>
    我回答：“遵命?！比缓罄^續(xù)晃蕩。

    徐老師肯定被我折磨得不輕，我的腳在后面晃蕩，前面手里還拎著兩瓶冰水在他胸口晃蕩，等到了停車場(chǎng)，他手一松就把我放了下來，然后就叉著腰大喘氣，說：“我扛一輛山地車爬半個(gè)山坡，也沒背你這么累，你多少斤？”

    “保密?！蔽艺f。

    “我家有稱，找機(jī)會(huì)我要給你稱一下?！闭f完他伸出手，“給我洗手?！?br/>
    我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已經(jīng)化了不少了，倒在他手上，他搓了兩把，我再倒出一些水，他直接就捧著澆在了臉上，這一路背我，天這么熱，他已經(jīng)出了一臉的汗，冰水澆在臉上肯定很爽，我又倒出一些，他又搓了一把臉。

    洗過臉的徐老師，終于臉不紅，氣也不喘了。抹一把臉，把手上的水珠甩了甩，他對(duì)我下命令，“上車，你還站在太陽底下想干什么?！?br/>
    站著看你啊，我心里想著。

    作者有話要說：繼續(xù)去碼字。媽呀好想寫快一點(diǎn)。明天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