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將你拿手曲子唱來！”張之野已經(jīng)帶了三分酒意，說話舉止更加豪爽，隨手從衣內(nèi)拿出兩貫錢，丟在桌上。
那個少女見張之野出手闊綽，連聲道謝，又將那兩貫錢收好，這才在門角一處凳子上坐了下來，輕輕在琵琶上撥弄了兩聲，試了試調(diào)子，輕舒歌喉，婉轉(zhuǎn)唱道：一宮明月霜花白，故人千里夢不得。
斂眉在花眠，語低香氣來。嬌語娥眉轉(zhuǎn)，發(fā)亂玉枕邊。曲終歌收，原來這歌女唱的是一曲小令《菩薩蠻》，不過是講一對青年男女幽會的風(fēng)流艷事，似乎曲中女子意中人相隔千里，今日二人才得相會。
最后兩句更是香艷露骨，一個女子，若是頭發(fā)算亂，又緊挨著枕頭，只從這一點，便能想見這男女二人定然是在效仿那張生崔鶯鶯的事了。
張之野鼓掌叫好，又賞這歌女一杯酒喝。蔡鞗卻不覺得這歌女唱的如何好，只說這新詞中便有錯處。
蔡鞗向歌女問道：“不知是誰人新作？其中謬誤，竟也能在酒樓間傳唱。斂眉在花眠一句，便是大大的不對。該當(dāng)
“斂眉對花眠”才是。”歌女?dāng)可硇Φ溃骸肮偃藢W(xué)識自然是作詞之人不能比的。只是官人有所不知，這一曲《菩薩蠻》乃是唱的當(dāng)今之事，并非書生妄語。官人方才所言，實在是因不知
“花眠”二字，乃是宮中一處樓閣名。這小令三兩日便傳遍諸多酒樓瓦肆，倒不是曲子如何。
曲中
“故人”便是正在汴京城里的番人駙馬?！辈天浡牭眯睦锊粣?，說道：“酒樓歌姬，豈能妄做淫曲，編排皇族？”那歌女見蔡鞗著惱，忙起身說道：“小女子只是見這坊間都唱，才一時學(xué)來，賺口飯吃，實在不是小女子編排皇族?！睆堉靶χ鴮Σ天浾f道：“她一個歌女，只不過唱來圖個樂罷了？你又何必和她一般見識？”說著擺擺手，便讓這歌女出去了。
張之野又對蔡鞗說道：“這詞中也看不出是哪位皇族女子，皇族女子眾多，怎知便是你蔡兄那位？蔡兄何必計較呢？再者說，那番人駙馬只不過是粗鄙武夫，又哪里懂得
“待月西廂下”的意味？！不知是哪位輕薄浪子涂寫幾句，以圖博人耳目罷了！”蔡鞗聽張之野為他開解，二人這才又重新喝了起來。
兩瓶酒喝過，二人都有些醉意，閣子外面又進(jìn)來一位拿著胡琴的女子，看樣子比剛才那個歌女年歲要大，約莫二十多歲的樣子施了一禮，要為二人彈唱。
張之野將手一揮，大聲說道：“只除那什么《菩薩蠻》一宮明月霜花白不唱，但憑你唱來就是！”張之野說著又是隨手丟去兩貫銅錢。
這女子接過銅錢，笑著說道：“原來二位官人不喜小令，那小女子便唱一曲《淳于王歌》吧！”張之野拍手叫好，對蔡鞗說道：“這南朝橫吹曲乃是番樂變化而來，北質(zhì)燕聲，悲愴勁健，定然不會有男女情事?！辈天浡犝f是《淳于王歌》，心道又歌詞，還是番人，心里便
“咯噔”一下，不知這女子會唱出什么來，只是不好說什么，便隨那女子彈唱。
“肅肅河中育，育熟須含黃。獨坐空房中，思我百媚郎。百媚在城中，千媚在中央。但使心相念，高城何所妨?！边@樂府詩倒不是新作，可是蔡鞗更是不悅，什么
“但使心相念，高城何所妨”，高城不就是王宮嗎？又是心相念，卻又不知是誰心里念著誰。
好端端的，卻如何唱這曲詞？蔡鞗終是如鯁在喉，胸中煩悶，只是人家唱的什么《淳于王歌》，自己卻不能牽強(qiáng)附會。
與張之野又喝了會兒酒，便急著散了?；氐郊依?，蔡鞗也無心安排大婚的事了，一個人在書房里拿著書看，心里卻神使鬼差地總浮現(xiàn)起周南那嘴角帶著一抹微笑的臉。
蔡鞗終于還是忍不住，從書房里出來，叫過一個心腹，找一個宮里的人，去問一問宮中可有以
“花眠”為名的樓閣沒有。很快，這個心腹便從外面回來了，告訴蔡鞗說：“宮中后苑有一處花眠閣，是茂德帝姬所住的鳳鳴閣的一處暖閣?！?br/>
“茂德帝姬可是住在里面？”蔡鞗緊張地問道。
“帝姬不住在那里，花眠閣只是沐浴之處，不能住人?！边@個心腹如實說道。
沐浴之處？！蔡鞗心中猶如翻滾起無邊巨浪，一次次地沖擊著蔡鞗劇烈起伏的胸膛，猶如要沖破牢籠的怪獸。
到晚飯時，蔡鞗仍舊是梗噎在懷，只是隨便吃了兩口，便不吃了，只是家中規(guī)矩，蔡老相公還在吃飯，蔡鞗也不敢推碗離去，在一旁陪坐。
直到蔡京吃完，才揮揮手，讓眾人離去。蔡鞗也跟著離開，去給蔡京叫住了。
“你今日回來后派人到宮中打探花眠閣，又如此悶悶不樂，到底是為了何事？”蔡京在床榻上坐著，盯著蔡鞗問道。
蔡鞗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爹爹，蔡京雖然八十多了，可是一雙眼睛對蔡鞗來說仍然透著一絲威嚴(yán)。
蔡鞗不敢隱瞞，便將和張之野在潘家樓喝酒，遇到兩個歌女，一個唱的是一首《菩薩蠻》，另一個唱的卻是《樂府》里的《淳于王歌》。
蔡鞗怕蔡京不明白，便將今日在酒樓聽到的那首《菩薩蠻》一宮明月霜花白全篇誦讀了一遍，念到最后
“嬌語娥眉轉(zhuǎn)，發(fā)亂玉枕邊”時，更是眼中通紅。
“這又如何？不過是穢詞淫曲罷了。”蔡京不以為然地說道。
“爹爹！你可知那歌女說，花眠非是對花眠之意，而是宮中花眠閣！”蔡鞗急的向蔡京提醒道。
“不畏人言，人言自斂。宮中豈會有這等幽會之事？！這都是市井之人編排出來亂人心的，你休要放在心上?！辈叹┥裆蛔兊卣f道。
“豈有空穴來風(fēng)之事？為婦之道，在貞在清。
“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鉆穴隙相窺，逾墻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贝耸鹿庞忻餮?，我蔡鞗也是七尺男兒，豈肯與這等女子結(jié)為夫妻，更不會以此令家族蒙羞！”蔡鞗決然說道。
“唉。到底是不夠穩(wěn)重?！辈叹└袊@一句，說道：“此事官家必有論斷，你切莫意氣用事，只是等著就行了，明白嗎？”蔡鞗猶豫了一下，低頭答道：“是。孩兒聽爹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