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梨早上調(diào)了鬧鈴。

    五點半,天剛蒙蒙亮。她準(zhǔn)時醒來,簡單洗漱后就跑到廚房里熬粥。紅豆配大米，快出鍋時又放進十幾個紅棗。熬一熬,補氣養(yǎng)血，滋補肝腎。

    清晨七點,她提著保溫壺出了門。

    劉欣然昨晚值夜班,七點十五分在微信上發(fā)了個消息：“又他媽熬了一夜,我是英雄?！?br/>
    舒梨坐在地鐵里，順手留言：“辛苦了?！?br/>
    劉欣然轉(zhuǎn)手抄起電話,call她：“你是沒睡還是剛醒？”聽到地鐵報站,驚訝：“這大清早的你要去哪兒？昨晚十二點下班，這么早又本出家門,難道你不累？還是……佳人有約，耍了一晚上剛回家？”

    舒梨懶得跟她貧,嗲嗲一句：“要你管?！比缓髵炝穗娫挕?br/>
    **

    路潯走出包間時，聽見網(wǎng)吧里其他玩家正熱烈討論著littledog。

    “這隊太牛了，一晚上拿下竹林中三個boss首殺！剛才那局你們看了嗎？那個叫l(wèi)ibra的鬼行者出招速度之快,讓九尾狐毫無反手之力啊,我下巴都驚掉了！”

    “說實話,那棍法移動太快，我都沒看清……”

    “這人一定是大神！”

    “那個魔法師tango也很厲害！”

    “這隊是哪個俱樂部的？你們打聽到了沒？之前圣明俱樂部在貼吧打保票一定能拿下新區(qū)四個首殺，結(jié)果就拿下一個，啪啪打臉那！”

    圣明是國內(nèi)三大電競俱樂部之一，隊內(nèi)高手如云。從之前貼吧和微博爆出的消息看，這一次圣明派出的是五個全新人，最小的才十六歲，最大也不過二十。年輕人么，心緒難免浮躁狂妄。個性傲嬌傲嬌，看誰也不順眼。

    ledog在西郊竹林順利拿下第一個首殺后，圣明中一個叫“moon”的人給路潯發(fā)來一條私信：“小子，這個首殺算你們走運。但別高興的太早，最先斬獲兩個首殺這項榮譽最終只能屬于我們圣明！”

    口氣真狂啊。即使隔著屏幕，路潯也能感受到這個“moon”投射來的慢慢怨氣。

    說來也巧，這忽然蹦出來的狂徒，他還真認(rèn)識。當(dāng)年玩dota時才十三歲。很有天分的一個孩子，通過選拔賽進入圣明。一日在電梯里看見路潯，激動的鼻涕一把淚一把，非要合影。路潯不愛照相，婉拒了。結(jié)果moon就開始大哭，鬧得旁人以為路潯欺負(fù)他了。不得已，路潯戴著口罩棒球帽勉強與他照了一張，小屁孩才總算破涕為笑。

    然后呢，這孩子就變成年糕，只要路潯去圣明，他就跟在屁股后面“哥哥，哥哥”的叫。

    幾年匆匆而過，沒想到小崽子都開始獨自帶隊了。路潯搖搖頭，可惜啊，技術(shù)差強人意，心態(tài)有待提高。

    **

    七點半，戶外已大亮。街上熙熙攘攘，又是新的一天。

    路潯倚著電線桿點起一根煙，腦子身體均疲憊不堪。他有些恍惚，每次連續(xù)幾小時打完游戲就會出現(xiàn)這種分不清虛實的癥狀。所以說打電競很苦，不是簡單的玩一玩那么輕松愜意。需要無線透支體力，腦力。當(dāng)你長久沉浸于虛擬中，回到現(xiàn)實生活要停過一段極為痛苦的過渡期。

    他曾跟別人討論過如何看待那段小小卻致命的過渡期。

    大部分人回：極度虛弱，生不如死。

    所以這玩意真特別毀身體。二十多歲心臟不好頸椎不好心理不好的一大堆。

    用雅霓的話說，那幫吃瓜群眾只看到賊吃肉，沒看到賊挨打。迷妹們天天幻想嫁大神。殊不知大神個個是病秧子。你是結(jié)婚找老公，他們是結(jié)婚找護工。

    路潯無奈地笑笑，想自己若是找護工找誰呢？

    “路??！”

    “嗯？”他回頭，迎著晨曦明媚的光看到一張?zhí)鹛鸬男δ?，心也跟著暖起來：“你怎么來了？?br/>
    舒梨舉起粉色保溫壺，眉眼彎彎：“聽金燦說你們會打一晚上，我就熬了紅豆粥送過來。”

    路潯吸吸鼻子，聞到一股鮮香的包子味：“還帶了包子？”

    “嗯，芹菜肉丁和素三鮮。”

    “街邊買的？”他逗她。

    她撇嘴，強調(diào)：“什么呀，是二十塊錢一袋的灣仔碼頭。”

    事實上，舒梨還帶了幾種自制小菜，全是昨晚提前做好。一碟微辣海帶粉絲，一碟涼拌圓白菜，一碟黃豆炒咸菜絲。食物拿到樓上，幾個快餓昏的臭小子都要瘋了。包子拿出來，舒梨用一次性紙杯挨個幫他們盛好粥。輪到雅霓時，特意多舀了四個紅棗。

    “女孩子要多吃紅棗紅豆，養(yǎng)顏補血?！?br/>
    溫豆絲犯壞，捂住鼻子慘叫：“哎呀哎呀補血太多流鼻血了！“

    舒梨還沒開口，路潯一個冷冷地眼神飄過去：“不吃就滾出去?！?br/>
    溫豆絲乖乖低頭，后來連個屁都沒敢放過。

    雅霓雙手接過紙杯，輕聲道謝，喝一口粥，軟糯香甜。其實在最初，雅霓對舒梨印象并不好，覺得她就是那種城里好人家嬌生慣養(yǎng)出的大小姐。一定很矯情，一定很嬌氣，一定不好接觸，一定是個事媽。

    不過后來證明雅霓看走了眼。舒梨不矯情，不嬌氣，很好接觸，一點兒不事媽。

    第一次看到那枚翅膀紋身時，舒梨的反應(yīng)也很和雅霓胃口。她沒有大呼小叫，也沒有嗤之以鼻，更沒有像某些姑娘似的，捂住口鼻做驚恐狀。舒梨的眉眼很淡很淡，就像站在美術(shù)館欣賞一幅油畫。她說：“這只翅膀，很美?！?br/>
    雅霓笑道：“喜歡嗎？”

    “喜歡?！?br/>
    “那帶你去紋一個？老板我認(rèn)識，可以打折呦?！?br/>
    她搖頭，遺憾地嘆氣：“現(xiàn)在不行。等以后不做護士了，一定去紋一個?！蹦强谖遣皇欠笱埽皇嵌Y貌，是真的想去紋一個但此時又真的無能為力。那天，舒梨離開后，路潯走過來找雅霓，莫名其妙說了句：“你別帶壞她?！?br/>
    雅霓蒙：“誰？”

    路潯眼睛看向窗外，那位穿月牙白長裙的姑娘剛好走到一棵垂柳下。微風(fēng)習(xí)習(xí)，吹起裙角和柳葉條，映著西沉落日，水墨畫似的。

    雅霓低頭抿口粥，抬眸時見路潯正把自己杯中的紅棗夾給舒梨。

    舒梨擺手：“別都給我呀，你也吃點?！?br/>
    他搖頭，淡淡笑道：“太甜了，我不愛吃?！闭f著，又夾過去一粒。那模樣，那眼神，若說不是寵，是什么？

    雅霓胸口一緊，紅豆卡在嗓子眼兒不上不下。她希望自己看岔眼了?？伞皇前　?br/>
    **

    圣明俱樂部會議廳。

    陽光斜斜，氣氛壓抑。

    白帝兩指夾煙，神情漠然，等王炎發(fā)完一通牢騷，才冷聲說：“moon是李堯帶出來的孩子，李堯是我兄弟，我倆□□歲就混在一起打游戲。那時你在哪兒？英國還是美國？小學(xué)畢業(yè)了嗎？告訴你，罵moon就是罵李堯，罵李堯就是罵我。你若是看我們不順眼，覺得這次給你丟了人。沒別的，直接把合同撕了，我走人?！?br/>
    “satan，我，我不是那個意思……”王炎沒想到自己踩雷上了。

    白帝從沙發(fā)上站起來，半截?zé)熡昧Π催M水晶煙灰缸，“我知道，這次moon沒發(fā)揮好，你若生氣，或周總生氣，都盡管找我還小，第一次帶隊失利很正常。你們別把孩子逼太緊。這個littledog我派人查了，似乎是單打獨斗的草臺班子，背后沒勢力。打電競雖講究實力，但運氣同樣重要。我看了一下，他們?nèi)齻€首殺中，有兩個都是剛進副本*oss就出來了，而moon他們則要晚許多。本就不是公平的事，你罵moon也沒用。不如多想想明年一月開戰(zhàn)的《幽靈榜》職業(yè)聯(lián)賽，那幫孩子的訓(xùn)練怎么搞。”

    王炎立馬賠上笑臉：“你說怎么搞，就怎么搞?！?br/>
    白帝雙手插/兜，表情冷淡：“你是領(lǐng)隊，這本該由你去做。明年我們ec要參加三項大賽，總要拿一個總冠軍回來才有臉宣布退役。實在沒時間陪你一起搞這個，王領(lǐng)隊。”

    “是，是?！蓖跹资纸伈梁?，笑容變形的厲害。他自己也納悶，怎么每次看見白帝，就像老鼠看見貓。見白帝拉開門要走，他忙站起來說：“別走啊，你們好不容易來公司一趟，我請你們吃飯。包間是周總親自訂的，臨街新開的海鮮大酒樓。一水山東煙臺請來的師傅，味道倍兒正宗?！?br/>
    白帝不感興趣：“下次吧?！贝魃习羟蛎保~步出了門。

    樓下，李堯，sun等人坐在奔馳保姆車等他。剛一上車，sun就問：“白哥，王炎那孫子沒為難你吧？”

    李堯笑了，搶先接過話：“他敢嗎？就是周澄明那只狼在satan面前也矮幾分。王炎是活膩歪了才敢對他發(fā)火?！闭f完，眼睛一眨一眨看白帝。

    白帝坐進車?yán)铮弊诱?，背靠座椅，腿翹起。雖然是兄弟，但該批評時，他并不嘴軟?！袄顖?，這次moon他們確實發(fā)揮有失水準(zhǔn)，你這個做師傅的回去要幫他們好好總結(jié)?！?br/>
    “你生氣了？”

    “是，我生氣了。但不是因為他們輸了比賽，而是比賽沒開始就在網(wǎng)上大放厥詞。”

    沒有金剛鉆，別攬瓷器活。如今電競水太深，不到比賽結(jié)束，誰也不敢保證一定能贏。過分吹牛，就是自己挖坑。這次失利，圣明在圈子里跌份的很。如今打開網(wǎng)頁，全是一邊倒笑話他們太狂妄。

    李堯跟隨白帝多年，知道他的性子，不會故意找茬，也明白這次是moon他們理虧在先。“剛才在上面，沒少替我們擋冷箭吧？”

    “自家兄弟，別說見外的話?！?br/>
    “謝謝。”

    白帝呲牙：“再說我揍你丫的！”

    李堯先是笑，然后正色，回身對他保證：“放心，這樣的事以后不會再發(fā)生?！?br/>
    一語雙關(guān)，白帝拍拍兄弟肩膀，露出今天第一個笑容。這時，坐在副駕駛的sun開口說：“白哥ledog的ip查到了?！?br/>
    “在哪兒？”

    “燕城?！?br/>
    “然后呢，具體點?！?br/>
    sun說：“是一個網(wǎng)吧。去查的人說，當(dāng)天有幾百號人在玩《星河2》，不知道哪五個才是littledog?！?br/>
    “噢……”

    白帝沉默半響，然后拿出手機，打開存在里面littledog昨晚在西郊竹林中首殺boss的視頻。

    他看了三遍，眼睛始終盯著那個叫“l(fā)ibra”的鬼行者——

    “《星河》里你最喜歡誰？”

    “鬼行者啊?！?br/>
    “我也是?！?br/>
    “我靠白帝，你能別總跟老子學(xué)么？”

    “去你大爺?shù)穆窛?，誰跟你學(xué)了！去去去，別往臉上貼金。告訴你啊，一會兒玩游戲，我必須是鬼行者。”

    “那我選誰？”

    “鬼婆啊。鬼行者他老婆！”

    “白帝，你丫找死?！薄?br/>
    白帝看向窗外，此時帝都夏雨綿綿。

    燕城。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