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想起自己年輕時候,師從楚國兵法大家昭方學(xué)習(xí)陣法,也曾信心滿滿地想過周游列國。然而在蔡國一次比斗之中,一個比他更年輕的高手撕裂了他的夢想,不得不履行賭約,在蔡國大牢做一個獄吏終老。
后來他也打聽過那個年輕高手的下落,得知他已經(jīng)開山立庭,成為一代宗師了。自己再沒有機會,也沒有勇氣去找他一戰(zhàn),只能在這個彌漫著臭氣的牢獄中終此一身。
羊舌野深吸一口氣,鼓蕩身形,精神立刻振作起來。他轉(zhuǎn)身朝偏房走去,那個叫陸離的年輕人已經(jīng)進去了許久了,應(yīng)該洗完了吧。
正要推門而入,羊舌野突然手心一緊,仿佛被針扎了一下,旋即眼前一黑,整個人都癱倒在地。
“我希望他沒事?!标戨x聽到門外的聲響,扭頭看了一眼:“這兩個多月承蒙他照顧呢。”
“你先顧好你自己吧。”魎姬站在陸離身后,手中握著鐵刺。
鐵刺的尖端頂著陸離脖頸上跳動的血管,只要輕輕一刺,便會有一道血箭噴射而出,神仙難救。
陸離此刻正坐在一人高的浴桶里。
浴桶下面有個火爐,里面的竹炭發(fā)出暗紅色的火光,以保證洗澡水不會冷得太快。雖然初夏的南國已經(jīng)足以讓北方來的旅人汗流浹背,但是剛從地牢里出來的人還是更喜歡泡泡熱水澡。
在魎姬偷摸進來之前,陸離正全身心地享受這種的溫存。
“傳說中的詭術(shù)妖姬要想殺我,我肯定已經(jīng)死了一萬次了?!标戨x不疾不徐,輕輕搓著胸口的泥垢:“既然不殺我,多半是有求于我吧。剛才的事忘了么?利誘遠(yuǎn)比威逼有效?!?br/>
魎姬收起鐵刺,走到陸離面前,側(cè)身坐在浴桶邊沿,伸出玉手撩了撩水:“陸先生,奴奴只是擔(dān)心自己沒有足夠的籌碼**你罷了?!?br/>
“要有自信呀?!标戨x咧嘴笑著,絲毫不覺得尷尬。
“這么說吧,”魎姬收斂笑容,“若是公子喜能夠即位,蔡國將有望成為南境最大的修業(yè)之地。我家主公曾多次說過,愿意將歷年來收羅的功法秘籍匯聚一堂,供修行之士參閱!這是何等功德?”
“與我何干?我一向懶得看書?!标戨x搖了搖頭。
魎姬嘆了口氣,道:“陸兄弟是沒有去列國走動。那些諸侯高高在上,雖然待我人以上賓,實際上卻心存猜忌,視作走狗。有用則用,無用則棄!而我家主公本就是修行之人,總是存著香火情誼。”
“有點道理哦?!标戨x點了點頭:“公子欣就是個被寵壞的熊孩子,騙騙南郭望這樣莽夫賣命還行,我卻對他沒甚好感。”
魎姬笑道:“你可不是因為我拿著鐵刺才說這話的吧?”
“當(dāng)然不全是,”陸離笑道,“更主要的是姐姐長得漂亮?!?br/>
魎姬絲毫不懷疑自己容貌帶來的優(yōu)勢,回以一笑:“話以至此,我也不再多言。那老頭很快就能醒過來,我先走一步?!?br/>
“慢著,小生也有句話要說?!标戨x突然抓住魎姬的手,“如今小生有幾個法術(shù)尚未大成,不能破身,若是姐姐下回再偷偷摸摸到我身邊,恐怕就沒這么容易抽身了。”說罷,陸離附上一個自以為邪惡的笑容,松開了手。
魎姬滿臉驚恐,知道陸離的警告并不在言辭上,而是身手上。
她是以飄逸靈動為立身之本,然而陸離竟然能夠出手如電抓住她的手腕,可見速度上并不遜于自己。加之陸離能夠窺破她的隱身術(shù),這無疑又破了她最大的依仗。無論從哪一點來看,陸離都像是她的天敵。
――在這少年面前,自己竟像是蛇口下的青蛙!
魎姬心生畏懼,一個旋身隱入空氣之中,從來時的窗口飛身躍出。
陸離閉目靠在浴桶上,靜靜等著老獄吏醒來。
……
羊舌野推門而入,臉上還帶著疑惑和敬畏。他很懷疑門上的禁制是陸離設(shè)下的,所以著實又等了一會才敢推門。
“老伯,想好了么?”陸離睜開眼睛,望向羊舌野。
羊舌野搖了搖頭:“閣下手段高明,請恕老朽實有苦衷,不能離開此間?!?br/>
“哦?”陸離半身離水:“不能離開此間?那這個牢獄若是廢棄了,你也不能走?豈不是成了縛地靈?”
陰靈因為執(zhí)念太重而不能歸于太虛,徘徊在生前最執(zhí)著的地方,便是縛地靈。
羊舌野聽了陸離的比喻,只得苦笑道:“的確如此,就如縛地靈一般。”
陸離嘆了口氣道:“如此也罷,誰沒有點不為外人道的故事呢?我也就不探究你的苦衷了。不過這些日子你對我照顧頗多,我總想回報你一些?!?br/>
羊舌野突然有些感動。這數(shù)十年來自己在這個陰邪與怨恨之地生活,哪里還見過這樣陽光的心地。
“回報便也罷了?!毖蛏嘁暗溃骸伴w下身陷朝堂是非之中,恐非幸事,不如早早脫身吧。”
“唉,”陸離撓了撓頭,“天大地大,可惜無我容身之處呀,姑且在這里落落腳吧。至于朝堂嘛,那些人能翻出什么大浪來?沒必要放在心上?!?br/>
羊舌野被陸離話堵住了喉嚨,竟不知該說他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技高人膽大。
陸離大大方方踏出浴桶,張開雙臂任由羊舌野服侍。
羊舌野這才發(fā)現(xiàn)陸離并非像是牢獄中看起來的那般瘦弱。相反,從這具精壯的身體上分明能夠看到涌動的力量。肌肉若一,既沒有堆積墳起,更沒有松弛虛脹。
“閣下是修武道的?”羊舌野更加疑惑了,一個修武道的人何必去吃巫盼蛙呢?
“小生囫圇吞棗,什么都喜歡試試。”陸離謙虛道。
羊舌野還想再問,又想起之前陸離說的“不為外人道的故事”,只得壓抑了自己的好奇心,輕輕一抹便擦干了掛在陸離身上的水珠。
――罡氣護身,掛水成珠。
羊舌野心中突然閃過久遠(yuǎn)之前聽說過的一句話。
這是說修習(xí)武道之人,滅了三魄之后自然就有罡氣護住全身,水在身上根本留不住,即便勉強留住也如同落在油脂上,形若珍珠。
果然是高手出少年!
羊舌野想起自己年過三十才滅掉三魄,即便如此也已經(jīng)是舉國仰望的一流高手了。難怪自己輸?shù)袅艘惠呑?,實在是太過狂妄了。
在牢獄之中自然沒有合適陸離穿的衣服,好在羊舌野細(xì)心,當(dāng)初陸離入獄時候的衣冠鞋襪全都還留著。此刻取出一看,略生霉味,卻也能夠應(yīng)急。
“其實穿得越破越好,說不定太后看了會心軟,當(dāng)即賞賜一身呢?!标戨x絲毫不介意衣服上的異味,卷起袖子罩上紗衣,一抖手,只覺得手中有些空。“對了,老伯,我入獄時候有根藤杖,直直的一人多高,上端是扭曲成一個環(huán)狀……”陸離雙手比劃著。
羊舌野當(dāng)即就反應(yīng)過來了,道:“老朽記得,就在柴房里扔著。這藤杖可有什么稀奇之處?”
“也沒甚稀奇的,就是我用得順手罷了?!标戨x面露慶幸:“沒燒就好?!?br/>
“也虧得天氣轉(zhuǎn)暖了,不需要燒柴?!毖蛏嘁罢ト?,卻見陸離緊跟上來,頗有些急切。
“一根藤杖罷了,先生不必親自去吧?!毖蛏嘁霸囂絾柕馈?br/>
“那藤杖與我形影不離許多年,若說稀奇,也就這點了。”陸離已經(jīng)看到了前面的一排矮房,多半就是柴房了。
羊舌野正尋思陸離是否真的如此顧念舊情,只見眼前一花,陸離已經(jīng)沖進了柴房。等他追到門口,卻差點與捧著藤杖出來的陸離撞個滿懷。
“朱紅色?”羊舌野頗為意外:“我怎么記得它之前是枯黃色的?”
“老人家記錯了吧?”陸離吹去藤杖上的積灰,毫不介意地扯出衣袖就開始擦拭。
羊舌野差點懷疑自己的記性是否因為年邁而衰退,但他這種修習(xí)陣法的人說穿了就是靠記憶力吃飯,即便年紀(jì)再大,強記也早已在幼年時就被訓(xùn)練成了本能,根本不可能記錯。
――多半是一件神兵吧。
羊舌野心中暗道。
陸離一邊擦拭藤杖,一邊朝外走去,頭也不回道:“老伯,日后有緣再見。我先去見見太后她老人家。”
羊舌野不自覺中被勾起了好奇心,也忍不住期待起日后的“有緣”,高聲回道:“老朽復(fù)姓羊舌,單名一個野字,日后再會!”
陸離心中過了一遍“羊舌野”,伸手朝后搖了搖,暗道:原來是羊舌氏,難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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