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菜刀的離去，是我們少年時代嘎然而止的句點。然而奇怪的事情總是接二連三的發(fā)生。還有句俗話是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從不迷信神鬼的我，在一些難以解釋的事實面前，青色的陽光和彈珠，奇怪的耳鳴，圍繞那天出現(xiàn)的死亡，不得不說，其中的因緣道理，不那么簡單。
就像他的離去。
什么都沒說，他就永遠(yuǎn)地走了。據(jù)說事發(fā)現(xiàn)場慘不忍睹。在蔡刀走掉以后，那年春節(jié)，我和蘇信在家里整天打《怪物獵人》，在砍到藍(lán)龍的時候，老爸說，你不是喜歡拍照嗎？安排你到電視臺實習(xí)體驗。我不情不愿地跟著電視臺師傅虞姐去了外景，正巧卻沒有看到那個慘狀。過后想想，沒看見恐怕算是一件好事。盡管我看見過許多更慘的情形，而且件件都不盡相同，依然可以想像，那輛高速飛馳的本田摩托與卡車排成的車墻相撞的后果。
高剛是我為數(shù)不多的蘇信圈之外的弄堂朋友。
清明時節(jié)，我去了他的墓地，他的墓地離菜刀的很近，只是如今年紀(jì)不大的我，要探視的人倒越來越多，似乎我的童年都聚集到了這個地方。和鼓手?jǐn)y著海風(fēng)，離開蔡小刀簡單的墓碑，鼓手就突然擁抱了我。
她顫抖的身體隨風(fēng)飄零，像失去了魂魄一樣。
一襲黑衣的鼓手隨我來到高剛的墓碑前。鼓手并不認(rèn)識高剛，甚至整個慶元里，認(rèn)識高剛的人也不多。
如今他無需漂泊，無需冒險，大概是他二十五年來難得能夠這樣平靜，當(dāng)然也很是孤獨，安睡在這濱海公墓。公墓是一個靠近杭州灣并且綠草茵茵樹木成林可以臥聽海濤聲的幽靜去處。
之前，我不知道他曾經(jīng)給家人留下過怎么樣的意愿，讓他永久地聆聽他家鄉(xiāng)沒有的海聲，讓深藍(lán)色海面上的白色鷗鳥在他靈魂的上空翱翔，仿佛希冀會有一只矯健的海鳥，攜帶著他的靈魂，繼續(xù)朝著他的理想飛行。
站在他的墓前，凝視著墓碑上他年輕英俊的瓷像，心中一陣陣泛起苦澀的滋味，淚終于還是情不自禁地從臉頰上滑落下來，悄然無聲地滑入墓前淹沒腳髁的青草叢里。
我默默地說，你這次是魂歸夢境了，是吧？我不知道該怎樣描述你的夢境，但是我知道，從某種角度講，你還是幸福了。因為，你生命驀然走向終結(jié)點的時候，上天就那么巧地安排你在你自己始終的夢想上面。相不相信，不是什么人都能有這樣的歸宿的，沒有。
似乎他的離去有過先兆，這些天我一直翻來倒去地回憶著，這個先兆是第六感在一個月前的一個雨天感覺到的，還是半個月前一個深夜夢見的。那個雨天，是那樣的零落散漫，不仔細(xì)想還串聯(lián)不起來，也不曉得從什么地方講起比較合理。反正那天的氣候跟前些天的氣候很相似，倏忽竟悶熱潮濕如梅子熟了的時節(jié)。
人忽然疲乏到癱軟。慵懶地歪在鋼絲床上，眼睛斜睨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絲，心情說不清是沮喪還是焦躁。在床上折騰了老半天。剛迷迷糊糊困到蘇州，就聽到電話鈴聲焦急地響了起來。不是“弄底人家”的老板娘特為打來電話，催促我去吃飯，我都不曉得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晚上七點多鐘。
撐著雨傘，晃晃悠悠往小飯店去，很被弄堂路畔高高矮矮綠樹上面懸掛并且連綿不斷滴落下來的晶瑩剔透的雨珠吸引。雖然，季節(jié)已經(jīng)走進(jìn)初夏，但是，偶或有幾滴雨珠掉進(jìn)后脖頸，仍舊能感到一絲絲涼意透過皮膚，往心里面鉆。
剛出弄堂的鑄鐵大門，正想向右轉(zhuǎn)，忽聽馬路對面有人喊。抬了一下傘，只見他正光著頭猛跑過來。就在他跑過來的一剎那，我記得雨突然下的很急驟，雨滴黃豆一般的灑下來，澆得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干爽地方，長長的頭發(fā)喪失了平日里的飄逸，濕漉漉耷在額前貼在臉頰上面，就跟從頭頂掛下來黑漆，樣子怪怪的。可是，他的臉上卻洋溢著陽光般的笑容。緣于他那樣的笑容，周遭的昏暗竟也一下子好像豁亮了不少。
跟我一樣，高剛也是從外埠搬來青鎮(zhèn)的，從廣濟寺對面的一片私房，再到慶元里。所不同的是，我媽老家本來就是青鎮(zhèn)，而他是像那些海鳥一樣，隨風(fēng)漂來。沒人知道高剛的老家到底是江西還是安徽，大概其實有個滿復(fù)古的詞叫“盲流”蠻適合他。認(rèn)識高剛從《灌籃高手》開始，灌籃高手在中國首播的那年，弄堂口突然多出了一個經(jīng)常拍著皮球的外來阿哥。后來這個人就成了我們就在球場上的大哥：這一點是蘇信也默認(rèn)的。他跟我講過，大概在十六七歲，自己就像三井壽一樣，沖出家這個樊籠，朝向心中的理想歪歪斜斜地投出了一球。
我說，許多離家出走的孩子，都埋怨家庭對自己理想的不理解，難道真的大人都那么自以為是，那么不可理喻？他沉思了片刻，搖了搖頭，應(yīng)該不完全是那樣的，至少我不是。我們相識之后，他是絕少談起他的家庭，至今，我仍然不太清楚，他的漂泊生活以外的情況。
他貿(mào)然走出家門以后，先一年，漂在京城；后六年，漂在北海。講到北漂南漂的生活的景狀，他老老實實地承認(rèn)，是的，生活十分落拓。在最最窮困潦倒的時候，甚至在街頭賣過唱，拾過礦泉水瓶子，一天只吃一頓飯，說是一頓飯，其實就是一個饅頭；因為付不起房租，被房東趕出出租屋，只能在街心公園的長椅苦熬。但是就是心中的那個夢想，他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伸手就能觸碰的巨星夢。
然而，一年多的接觸，盡管不是長相廝混，可至少半個月左右總要碰個頭，吃個飯，所以，我敢說，他的性格中仿佛有著與生俱來的執(zhí)拗，認(rèn)為，既然自己已經(jīng)離開了大人羽翼的庇蔭，所有的一切遭際，就應(yīng)該由自己擔(dān)當(dāng)。
漂泊落拓的生活，很容易使人喪失基本的自尊。自從我認(rèn)識他以來，親眼所見，他已經(jīng)搬了三次家，一次比一次更遠(yuǎn)離市區(qū)，一次比一次更頹敗狹窄。我雖然比他小，常常會很滄桑地對他說，故土難離，畢竟你的親人都還在，我相信不管發(fā)生了什么，這么多年了你的家人肯定也原諒你了，家人么，總是相互關(guān)照的。
其實，我是想說，你需要關(guān)照，考慮到老阿哥的面子，說出口的時候，我還是斟酌了一下。這樣的話不會空穴來風(fēng)，上次聊天，他很有雄心地告訴我，他絕不愿意靠在父母身上。我馬上就問他，既然父母是可以靠的，那為什么要遠(yuǎn)離他們？他忽然默然。
他有時候會和我講一些不著邊際的話，比如所有人都覺得他的夢想很可笑，但是這就是最好的開始；他見到過神明的存在，接受宿命因果尊主的旨意之類的。
蔡小刀美國恐怖襲擊之后，整個國慶我都沉浸在死一樣的沉默里，打游戲看碟片似乎變成了沉默的發(fā)泄，或者是不想理睬任何人，無言相對化解尷尬的唯一辦法。唯一一次集體碰頭就是那次打群架名義的打籃球。
唯獨高剛不認(rèn)識菜刀，還興沖沖地跑來找我，說他戀愛了，搞到一個很漂亮的小姑娘。我聽到這個消息之后，很是不以為然，甚至或許是因為悲傷和不耐煩，對打球萍水相逢的他，有了不屑的念頭：一個男人一事無成，還拿戀愛的名義做擋箭牌，蒙騙涉世不深的女孩子。在我眼里，用草率兩個字，已經(jīng)不足解釋這樣的行為，似乎用茍且這樣的字眼，都不為過。
所以，對他閑暇時候過來，或者我過去他那面，慢慢有意無意地敷衍推脫回避，最后自然就是遠(yuǎn)離。而他呢，似乎屬狗的，感覺絕對敏感。從一開始，他就從我種種的托辭中，嗅出了異樣的味道。于是，很明顯就感覺到他在刻意回避我，不再像從前，有事沒事都來找我，這樣，兩個人之間就起了隙。那一階段，我的空余時間幾乎都交給一些雜文小說，不要說他，就連自己的爸媽，也忘得差不多了。
那日，家家戶戶燈火通明，屋子門口的春聯(lián)都被書寫得別具一格。干媽還是這么多年老習(xí)慣，把買來的年貨放得滿地都是。長腳鷺鷥從隔壁廣濟寺弄堂跑過來，問蘇信買來的年畫怎么貼法。怎么貼法，那就各有自己的風(fēng)格和喜好了，蘇信說，有的正著貼，有的倒著貼，各有千秋。
我像多年來的每一次過年一樣，悶在家里，聽著樓下的熙熙攘攘，悶頭睡去。
夜幕將至。在老爸將年夜飯冷盤全部上桌的時候，“啾——”的一聲，開始了。我這么多年最討厭的煙花。
兩條白色的火焰拖著長長的尾巴，沖向漆黑的夜空，仿佛為煙花“晚會”拉開帷幕。
接著，一個白煙火飛上天之后變成了許多可光球，又變成一條條蒼白的射線。我眼里索然無味的煙火，在人們眼里那么美。所以那些光鮮的組合，被叫做花。花朵陸陸續(xù)續(xù)地在空中綻開，只是我從不會欣賞。
我仰著頭，脖子又酸又累，低下頭透了一口氣。突然，“哇”的一聲，我叫出聲音來。趕緊望向天空，整個天空竟然被青色占據(jù)。一陣“噼噼啪啪”的響聲，恍惚中我似乎看見青色的煙花，變成一滴滴水滴，落到地上，澆灌青鎮(zhèn)大地的靈魂。我正想著想著，“火箭發(fā)射！”高剛的聲音大叫一聲。它沖向天空，不一會兒，就散作一抹瀑布飛流直下，青色的火焰像水流一樣，緩慢、溫柔、透明地傾瀉下來。
我傻了。我聽見爸媽催我上飯桌。門外是高剛和長腳鷺鷥的聲音，“上街??！”隨后被淹沒在巨大的炮仗聲中。
我大概從來沒有這么厭惡過彩色的現(xiàn)實。如果能看見顏色的代價這么大，我寧愿生活從沒有改變。
剛過初六，陰冷的霏雨蒙蒙中間，他找到了我。
小飯館弄底人家飯菜的熱氣氤氳，他一反常態(tài)，光用筷子撥弄瓷盆里的菜，我悶頭不語，場面很壓抑，而且有點莫名的陰冷。當(dāng)時，他跟我說，我找到了一個群演的角色，是有臺詞的那種，只是要到外景地，有點不放心小晴——小晴就是他的女朋友，想請我?guī)兔φ疹櫼幌隆?br/>
我說，她家不是就在這座城市嗎？他有點郁悶地回答，因為我，她跟家里鬧翻了，她老爹平生第一次打了她。那一次我知道，他沒有欺騙那個大一的天真叛逆女孩。他是千方百計拒絕女孩的，甚至為此吵過鬧過。但是，無論怎樣，女孩就是冥頑不化，就是心甘情愿地跟著他。
有時候，我真的很驚訝愛情的力量。一方面，全世界都在叫嚷要尋找愛情，因為，在這個現(xiàn)實世界，人們說，講愛情缺失，那是掩耳盜鈴；講已經(jīng)銷聲匿跡，也算不上夸張。另一方面，他和她這樣的愛，卻時不時冒出來，譏笑我們說，難道我們這不是愛情嗎？
我對他說，真的想見一下那個愛神。
他咧嘴笑了笑，馬上表情又嚴(yán)肅成了嚴(yán)重。弄得涉世不深的我，不曉得用什么話去勸。
吃過飯，他跟我回我的住處，從出弄底人家開始，不知怎么講起了他參加拍攝的電視劇。跟往常一樣，他的嘴巴和四肢上了發(fā)條似的，簡直容不得我這個介紹人插嘴。那時候我也從算野路子攝影師，進(jìn)入編制內(nèi)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他就特別喜歡和我說這些有的沒的，演員的表演欲望不知與生俱來還是后天養(yǎng)成，只要叫action不喊卡，我覺得給他一個充氣娃娃他都能做上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