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娘娘說,您三天兩頭才來一次,她吃醋了……“您是養(yǎng)我來陪您睡覺的，”孩子開口時還有點沙啞,絲毫沒注意站在床邊的侍女聽見他這一句而睜大的眼眸，認(rèn)真地和竹猗請求,“我現(xiàn)在就可以陪您的。”
竹猗原聽見他說前一句時有些怒氣,正想著等會就要去找了這亂嚼舌頭的人，等他一本正經(jīng)地說出后一句時，卻有些哭笑不得。
只是這孩子的眼眸實在太過干凈,比她見過的所有東西都透徹澄凈。
她伸手揉了下孩子的頭，“我并沒有這個意思，你也永遠(yuǎn)不要有這個意思?！?br/>
男孩認(rèn)真地看著她，像是明白她的意思，用力地點頭,“你說沒有,我就不會有的?！彼f完，又怯生生地看著她,小手揪著她的衣角,“那你也不要扔掉我?！?br/>
他一字一頓說得清晰，“我只想跟著你,不想去別人那里?！?br/>
這種話,上次他被抱走時也說過,只是當(dāng)時竹猗并沒有太在意。
照他這句話,那小侍女說老是找不見他的人，怕也是躲到了她的房里來，這次好在是她回來了，這孩子又主動冒了頭，饒是這樣也餓了兩三天，下次她若是沒回來，他還不一個人死倔地就餓暈在這里了。
竹猗念著事不過三，掰開了他的小手，讓侍女將他抱走，在那孩子眼里的光亮一點點掩在灰暗中時，叮囑侍女，“等他用完膳，就把他送回來?！?br/>
男孩眼里的光驟然亮了，抬頭看她，又害羞，低下頭，嘴角抿出兩個梨渦。
那小模樣，真真是可愛得緊。
他這般容易滿足，竹猗倒是更不落忍了，“明日先在竹喧堂中收拾個寢居來，再撥幾個侍女過來，小公子就先在那里住著罷?！?br/>
侍女雖是疑惑長公主殿下居然真將人養(yǎng)到自個跟前，但剛才兩人的對話她聽得真切，卻也不敢再多想，應(yīng)聲后就退了下去。
又躺了一刻鐘，竹猗就迷迷蒙蒙地睡了過去，后來感覺到一個小小的身體滾到了她旁邊，像是注意到了她的手正捂著小腹，就也將自己的兩只小手捂了上來。
那小手帶著熱乎乎又不灼人的溫度，一夜沒動，也讓她一夜安眠。
次日清晨，她剛睜眼過來動了下，那雙落空了的小手的主人立即就醒了過來，還帶著些迷蒙睡意的目光立即就鎖定了她。
分明是在怕她收回昨夜的話，又將他送走。
竹猗也不點破，徑直讓侍女進(jìn)來幫她收拾。
而下床一轉(zhuǎn)頭，卻看見男孩已經(jīng)自個拿了侍女帶來的衣物在穿戴，那架勢熟悉得很，讓服侍他的侍女無從下手，有個要上前的，他就咕嚕往床里滾。
那小臉都紅成了一個大蜜桃。
竹猗瞧著有些好笑，更有些手癢，很想上前給他穿衣，看他究竟會如何。
只是她到底還記得自己如今的身份和脾性，只揮退了那幾個有些惶恐不安的侍女，“罷了，男孩子不能嬌養(yǎng)，便讓他自個動手?！?br/>
她對著才虛四歲的小皇帝都是這個說法，何況眼前這個已八歲了。
男孩收拾起來比她要快，就坐在一旁等著她一起去用早膳。
面前突然多了只白皙如玉的手掌，他抬起頭來，看著收拾得雍容華貴的竹猗，讀懂她目光中的意思后，一邊紅著臉，一邊卻伸出小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起初他牽得很輕，待自個跳下有些高的凳子后，才用力握了。
看著像是怕自個剛才那一跳會牽扯到她，所以小心翼翼地避開了。
竹猗不妨他還有這般細(xì)膩的小心思，收了手握住他的小手，“本宮走路穩(wěn)妥得很，你不必如此?！?br/>
她邁步出了房門，又走了兩步，沒聽見那孩子說話，正想轉(zhuǎn)頭問時，突然想起她還不知這個孩子的名字是什么。
等她問了，那孩子也只搖頭，“我，我不想叫那個名字了?！?br/>
他從來不說，也從來不怨，可這一句，竹猗還是聽出了他的傷心與絕望。
不叫那個名字便不叫吧。
竹猗轉(zhuǎn)頭看了眼，正好路邊有花園里花匠送來的扶?；?，原至多開到十月的鮮花，在花匠的細(xì)心照料和溫室的呵護(hù)下，在這飛雪的臘月也開得這般濃艷。
她走過去，親手折了一朵開得正好的遞給孩子，“寒冬臘月，也滿是生機，甚為喜人。這花又叫宋槿，正好宋姓乃是本宮極為喜愛的，便叫你為宋槿如何？”
當(dāng)年收養(yǎng)了她的母親正好姓宋，她為顯正式隨了養(yǎng)父的姓，但心中還是和母親更親近些，收養(yǎng)的這個孩子姓了宋，正好圓滿了她的遺憾。
那孩子捏著花，小心地護(hù)著它避開了風(fēng)雪，點頭，“好?！?br/>
他一路都帶著那花，用膳時都不舍得放開，還是竹猗讓人給他拿了個玉瓶，將花插在其中，才讓他舍得將那花放到一旁，時不時轉(zhuǎn)頭看兩眼。
宋槿又一次轉(zhuǎn)頭看花被逮到，對上竹猗的視線時臉“蹭”地就被燒得通紅。
而竹猗感慨這孩子還真是羞澀得很，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幾次三番地爬了她的床，一回神卻發(fā)現(xiàn)自個根本沒聽那管事報上來的數(shù)目，不覺就皺了眉頭。
直到上次崔子緒拿了長公主府的東西去安撫災(zāi)民，她才發(fā)現(xiàn)這位長公主斂財和敗家的能力真是超出她的想象，那給六七千災(zāi)民買房置地的錢，對長公主府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只搬空了兩個院子的擺件便足夠。
驚詫過后，竹猗就立即打起了這座名正言順的金山的主意，讓府中管事將各處的物件重新造冊，按著市價估量價位，總和后上報給她。
然長公主府上的物件實是太多，又要按著時下物價，管事和賬房們自得令后忙了許久，也只是按著首飾、布匹、字畫、糧食等幾大類算出個總價，還未得出最后的總數(shù)。
這還是昨日得知長公主回府之后，他們不眠不休趕工出來的，原是再半個時辰便能得出總數(shù)，卻不想長公主用過早膳后連早朝都不去，就過問了這事。
跪著的管事正急得滿頭大汗，看見長公主皺眉更是渾身發(fā)顫。
“總數(shù)是三億八千九百六十四萬三千四百七十九兩?！?br/>
宋槿的聲音依舊是細(xì)細(xì)弱弱的，甚至他說完后還繼續(xù)轉(zhuǎn)頭去看那扶?；ǎl(fā)現(xiàn)廳里驟然安靜下來，才轉(zhuǎn)回頭來看竹猗。
剛才那管事是一項項分開來報的，林林總總報了十幾項，竹猗聽著只記了個整數(shù)，可一愣神后仍舊完了究竟是算到了多少。
她朝管事?lián)]了下手，“去算完總數(shù)再報上來?！?br/>
這管事才要退下，就有侍女拿了個賬房的單子進(jìn)來，“殿下，賬房那邊將總賬算出來了，總數(shù)是三億八千九百六十四萬三千四百八十四兩?！?br/>
和宋槿剛才報的數(shù)目差了五兩。
管事回神，恭聲回稟，“奴才剛才報予殿下的數(shù)目中去了小零頭，賬房那邊留著的卻是沒去的，上下一相加，莫約正好是五兩銀子。”
有了他這句解釋，廳中眾人看宋槿的眼神都多了幾分。
竹猗倒是知道有些人的心算能力著實厲害，也沒想這眼前就讓她遇見了一個，她招手讓宋槿過來，細(xì)細(xì)問了幾句，才知他原本那個父親當(dāng)過賬房，在家中曾教過他年長的兩個兄長，他跟著旁聽了些。
這簡直就是個天才。
竹猗心下喜悅，幾乎立即就想著將他安排到戶部，管著國庫和稅收，只看著這小小一個，說著八歲，看著也才五六歲的人，哪有入了官場的道理。
只不過她好好教導(dǎo)一番，等著人才長大了，為小皇帝效力也是極好的。
她這時才覺得剛才給宋槿起的那個名字太隨便了些，又想這之后有沒有個姓宋名槿的名臣。只不過她向來備懶，來之前只看了原殫精竭慮的那位長公主活著時的出現(xiàn)過的名臣，她死后才冒頭的那些，她就兩眼摸黑了。
不過，為著這么好看的孩子寫個檢討書，似乎也不是多難受的事。
心中起了意，竹猗就干脆將宋槿帶去了書房，打算親自教他識字。
一個上午下來，她就發(fā)現(xiàn)這宋槿居然是完全的天才，不說認(rèn)字速度飛快，就是她念過一遍的《千字文》，這孩子立即就能過耳成誦，背得一字不漏。
連她識字間隙教的圍棋，他一局也學(xué)了個五六成。
孟老夫子都言，人生的一大愿就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有個聰慧好學(xué)且一點就通的徒弟，真是能激起教學(xué)的千萬分熱情。
竹猗用過午膳就又接著教宋槿，她也怕揠苗助長，不一昧地教導(dǎo)宋槿識字學(xué)文，倒是拿出了她往常學(xué)會的琴棋書畫，依樣都教了些。
長公主府中自是無人敢觸她的霉頭，她忙著安排那些銀兩的用處，又忙著教宋槿這個新鮮出爐的天才兒童，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得飛快。
最后還是小皇帝讓個內(nèi)侍到了長公主府，問是問長姐為何還不去宮中過年，可那話里卻自帶了一股奶糊糊一般的別扭意味。
歲及年尾，新年已近。
翻過年去，所有人都長了一歲，而新春也將到來。
竹猗嘆了口氣，也沒讓侍女過來把人拉開，只伸手摸了下那孩子毛茸茸的腦袋，“我這里可養(yǎng)不了你，你若是不想回那家去，我再給你換一個。”
男孩抬了眼看她，眼睛里蒙著一層水霧，顯得那雙眼美得像是濃霧中長滿了墨綠色樹木的大山，干凈又透徹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