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凝向她的眼，若夜幕下的清冷月輝，泛著難以融入的冷漠疏離，幽深詭秘如泠泠雪山上萬年靜謐的池水，有種浸透時間輪回的深邃。

    現(xiàn)實與睡夢重疊，葉琬琰匆遽抬手捂住加速跳動的心口，看著他緩步靠近，腳下卻已生根。

    他黑色的眼在愈靠愈近時，顯出一層染了墨藍色顏料的冰棱。

    曾經(jīng)，她也見過一雙墨藍色的眼，那是屬于一個靜默寡淡的男孩，但那一天，他卻不顧身上的傷勢血漬，拉著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說，“不要怕，不要怕……”

    莫名的，葉琬琰覺得這人不會傷害自己，錯開目光，問，“你是誰，為什么在我家？”

    那人頓住腳步微瞇起眸，似在思考，卻沒有回話。

    氣氛一時間陷入僵局，她等了半晌，道：“你要真想做些什么，根本不會等到我睡醒以后，更何況現(xiàn)在是白天……我猜你可能是有什么事，但不論如何，作為談話，麻煩你先穿好衣服……”

    她邊說，眼神邊亂飄，打算把話直言后離開，視線卻在此時無意掃到浴室內(nèi)的鏡子，上面雖有微弱的反光，可還是能看到鏡面正反射著室壁上的青瓷碎紋。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視線猛地定焦在了上面。

    沒有人！鏡子里沒有他的影像！

    那人看出她的驚異，眸光微動，繼續(xù)朝她一步步靠近。

    葉琬琰微訝，向后退了幾小步。

    那人好似沒看到她的動作，行到浴室門口停下，抬起勻稱結(jié)實的胳膊，將骨節(jié)分明的手伸向印有水仙圖案的門，直至穿透過去。

    葉琬琰被他動作吸引，偏頭看去，立時瞠目，“你——是人是鬼！？”

    那人收回手，眸里波詭云譎變幻莫測。

    當從驚痛中醒來發(fā)現(xiàn)身處陌生環(huán)境，屋里還躺著個不認識的女人時，他的大腦有那么一瞬的空白。他明明記得自己在接人的途中出了車禍失去意識，然下一刻醒來，身體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仿佛之前只是一場夢。

    找回思緒，他立刻懷疑有人暗算自己，進入全身警戒。

    沒驚醒睡著的女人，他起身查看情況。

    當他發(fā)現(xiàn)自己長發(fā)曳地，不能觸物穿衣，離不開這間房屋，甚至連鏡子里都照不出他的模樣時，愣在了原地。

    卻沒想到，這個醒來的女人竟然能看到自己。

    對于她的問題……

    不知道為什么，他覺得自己并不是鬼，但以目前的情況來看，他身上發(fā)生了許多意外，需要他花時間細細探究。

    “你說我是人是鬼？”他的嗓音低沉醇厚，從唇齒間傾瀉出的即便只是簡單幾字，卻因著綿延而雜糅了許多莫辯的情緒，顯得非常悅耳。

    聽到他的反問，葉琬琰身形微滯。

    對鬼神一說，她持不信其有也不信無的態(tài)度，今天在自家乍見一個跟夢里一模一樣的人……哦，不對，出現(xiàn)在這里的，應(yīng)該說是一個鬼，她懷疑自己是否該考慮到寺里拜拜佛。

    想到小時候老一輩對鬼神的說辭，葉琬琰想了想，試著開口，“如果你有什么小遺愿可以告訴我，我會盡量幫你，讓你能早日投胎……”

    “你見過走在地上的鬼？”聽到最后一句，他額角飛跳，直接打斷。

    “……”她很想說，你不是嗎，但對方語氣不善，她聰明的沒出聲。

    那人抿了抿唇，突然道：“摸我?！?br/>
    葉琬琰一怔，“?。俊?br/>
    沒再廢話，他大步走近擁住了她。

    當兩人的身體交錯而過時，葉琬琰沒有任何實質(zhì)的感覺，愣神的剎那，她還能看見隨著他身形起舞的三千長發(fā)撲面而來又穿透了她的身體，那種說不出的感覺，讓她沒來及品味就聽到他的低喃。

    “果然碰不到……”

    她回頭看去，卻因背對，只能看到被墨發(fā)遮擋的修長身軀。

    “你……”葉琬琰動唇想說什么，卻被一首悠揚笛曲的手機鈴聲打斷。她飛速瞥了他一眼，輕輕繞過他，在沙發(fā)上找到手機，接通了電話。

    電話是她部門經(jīng)理打來的，話語中很委婉的說了將要辭退她的事。葉琬琰對那頭說了聲“下午我就過去辦理”掛掉電話，坐在沙發(fā)上沉默了會兒，想到家里還有個鬼存在，便道：“你其實可以先……”

    “這里是哪兒？現(xiàn)在是什么時間？你有沒有聽說最近的車禍新聞？s市古家你了解多少？知不知道古氏集團最近的動向？”

    那人一連串急如驟雨的問語蓋住了她的話。

    他的聲音沉肆有力，沒了剛才的低啞蕭瑟，一雙墨藍色的眼，更是如晨曦未亮?xí)r的霧靄，氤氤氳氳散漫開來。

    她被這無形的霧氣罩在其中無力反抗，只好靜下心，回想他所問的問題。

    當初畢業(yè)的時候，她只查了s市的一些中小型公司背景，雖沒有關(guān)注其他，可對于s市的古氏集團，她卻并不陌生。

    古氏是s市的三大世家之一，占了餐飲、百貨、電子、服裝等多個產(chǎn)業(yè)，就像人知名到一定程度，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他一樣，很多地方牌子只要說起，大家都會清楚那是古氏產(chǎn)業(yè)，也因此，新聞媒體對古氏的關(guān)注度一直很高，就算她不主動去看，也能從不少地方了解。

    然而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認識古家，卻是因為三年前一場新聞報紙鋪天蓋地報道了許久的車禍事件。甚至當初她還從在醫(yī)院實習(xí)的溫曉曉那里得知，車禍的古家少爺就在她們醫(yī)院手術(shù)，后來一直沒醒，便成了植物人。

    葉琬琰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一說出。

    “他目前還在醫(yī)院里？”‘他’自然指的是車禍的人，但從對方嘴里吐出的感覺，讓葉琬琰怎么都聽出幾分郁促的意味在里面?！班?，你認識？”

    那人微頓，斜她，“我就是他?！?br/>
    對葉琬琰來說，這人承認自己是一個活人魂體出竅比讓她相信他其實是一個鬼更難接受，畢竟她做夢的時候還夢到過他，可她從來沒見過古家少爺，甚至這人還長了那么長的頭發(fā)……

    為了搞清楚狀況，兩人就那么一坐一站的開始邊問邊答起來。

    好在葉琬琰專門找了個可以讓沙發(fā)背擋住他下半身的位置，不然一直這樣極限性的挑戰(zhàn)她的視覺底線，早晚有天會真的長針眼！

    “如果你想了解你原身的情況，我可以問一下在醫(yī)院上班的朋友?！?br/>
    他垂眸思襯片刻，道：“也好。”

    葉琬琰：“古少想問什么？”

    他蹙了蹙眉，吐出兩字，“古郁?！?br/>
    葉琬琰不明所以，“？”

    “叫我古郁?！彼克谎郏_闔唇瓣冷語，“我不希望沒有那個軀殼和身份，還有人用那種稱呼膈應(yīng)我?！?br/>
    －－－

    “曉曉，你還記得三年前，在你們醫(yī)院手術(shù)最后成植物人的古家少爺嗎？”

    聽了古郁的一些問題，葉琬琰便給溫曉曉去了電話。她不著痕跡地瞄了眼古郁，見他立在原地沒半點反應(yīng)，抿抿唇，對電話那頭繼續(xù)，“你當初好像給他做過一段時間的醫(yī)護，有什么人來看過他，或者有什么特別的事發(fā)生，你還有印象嗎？”

    “古氏……”溫曉曉頓了下，沒睡醒的鼻音陡然飆高，“你是說古郁帥哥？！”

    葉琬琰抽了抽嘴角，直接忽視‘帥哥’兩字，斬釘截鐵地截住她即將出口的話，“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了解一下當初的情況，你知道多少？”通過和古郁的對話，她隱隱從中猜到些什么，對于豪門世家的錯綜復(fù)雜，她雖沒親歷，但大概能想到。

    既然是正事，溫曉曉自然不再花癡，多年的友情讓她沒有問葉琬琰為什么問古氏的事，憑著回憶，她撿了些記得起來的事說。

    “……時間太久，我現(xiàn)在只想到這么多，等我什么時候又想起來再告訴你?！苯Y(jié)束了正題，她突然說道：“葉子，知不知道你家養(yǎng)了那么多年都沒動靜的怪水仙哪來的不？那可是古帥哥養(yǎng)過的，我夠意思吧，知道你喜歡水仙特意送你了～”

    葉琬琰訝道：“你別告訴你偷拿的！”

    “切，當然不是！當初我看到有人從他病房里弄出來，扔到清潔阿姨那里的，本來我想自己留個紀念啦，但我又不習(xí)慣養(yǎng)那些，就送給你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