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繼光帶領三百槍兵支起長矛，靜靜等候倭寇大隊人馬的到來。倭寇越來越近，馬鋒快耐不住性子了，膽戰(zhàn)心驚地對戚繼光道：“戚將軍，倭寇來勢很猛，今日一戰(zhàn)，諸軍喪膽，今后誰敢小覓倭寇？”

    戚繼光道(色色：“大家不要輕敵，敵人也很厲害。留下掩護他人撤退的勇士，我們要頂住，我們不能后退半步。勝敗在此一舉，頂??！這一仗我們也許占不住便宜，但將來我們必可翻盤?！?br/>
    馬鋒道：“戚將軍年輕有為，將來必能成就大業(yè)。老哥我看好你！戚將軍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無畏強敵的勇氣確實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br/>
    戚繼光道：“馬鋒，你別拍我馬屁了。為將者本應如此，我何德何能，值得你佩服？你過譽了，我還佩服你哩，你是個不錯的部下，今日大家一起浴血奮戰(zhàn)，若能建功，功勞先歸你?！?br/>
    馬鋒有些感動地道：“唉，戚將軍如此看重兄弟們，兄弟們怎敢不出死力作戰(zhàn)？其他將領從不把我們這些士兵當人，卻把我們看成孩子一般，啼即與果。哄得兄弟們團團轉(zhuǎn)，他們從不以兄弟之禮待我們。戚將軍對我們卻尊重。我們算是服了你?！痹捯舾β?，遙見倭陣塵煙滾滾，煙塵裹挾著數(shù)百海盜，百劍整齊劃一舉著，齊刷刷向官兵的長槍方陣沖來。戚繼光道：“倭寇，真不怕死的，不怕死就來他！大家準備好長矛，先把槍倒放于地上，藏于身后。待令下，齊齊斜舉?！北姽俦奥暤昧?，臨危不懼地持槍待命。戚繼光隱身于方陣之后，借著人群間隙，看見沖在前頭的倭寇面目猙獰，殺氣騰騰，也不覺心膽俱顫，腦子一片空白。

    倭寇這次來的是江頭羽根的薩摩兵，大概薩摩兵憨不畏死，所以金尼才安排他們打頭陣。薩摩兵手持六尺倭刀，排山倒海般沖到戚家軍槍兵的方陣前，舉刀就砍。戚繼光看準時機，大喝一聲：“起矛！”眾人官兵遵令，將倒掩著的一丈半長的槍矛齊刷刷豎起，對準倭寇，尾端斜倚于地。

    沖在前頭倭寇不防官兵變戲法似的從身后拿出長槍來對付他們，嚇了一跳。眾倭寇眼睜睜地看著官兵長矛對準他們，一時間，人人自危，亂作一團，不知如何應付。沖鋒不成，只有站在一旁干嘶叫而已。官兵方陣后面的弓弩手，立即沖將上來，放出一通箭。眾倭寇見再次遭遇弓弩手的打擊，肝膽俱裂，哪有心思戀戰(zhàn)，有些人開始掉轉(zhuǎn)頭向來路潰逃。前面的倉促之下，盡被槍兵殺死。不到一炷香時間，來的三百多倭寇，死了幾十個人。

    倭酋江頭羽根在后面督戰(zhàn)，見自己的部下退下來，斬了幾個亂了手腳的家伙。大罵道：“退什么，后面第二輪沖鋒就上來了，你們還好意思往回跑？跑？跑到女人懷中撒嬌嗎？是男人的給我沖，活著回來后獎女奴三個，銀子一斤！給我沖，后退我先砍了你?！焙笸说馁量芗饨袔茁?，復又回身殺向戚家軍。

    山童也鼓舞士氣道：“沖啦！官兵用幾根木桿擋路，怕什么？把木桿砍斷不就得了?！边@倭酋也不是光說不練，光叫別人送死。他一馬當先，作出表率，倭刀一揮，削斷了官兵的幾根槍桿，并大叫道：“我要殺人，我要殺人，擋我者死?！惫俦鴵醪蛔∵@惡倭，被削去槍頭的官兵紛紛后退。形勢瞬間逆轉(zhuǎn)，眾倭寇重新取得戰(zhàn)場的主動權。

    江頭羽根揮刀驅(qū)軍直沖猛進，并大笑：“我們已經(jīng)完全掌控局面，只消半個時辰，這里就不會再有一個大明官兵了?！?br/>
    官兵兵器不如人家，先天不足，也不得不任由倭寇猖獗一時。被削去槍頭的官兵何異空手掉臂，拿什么跟倭寇拼命？槍兵陣腳一亂，弓弩手就任人擺布了。結(jié)果官兵一敗如山倒，全部變成逃兵。

    此時戚繼光在干些什么呢？當然是飽步咯！戚繼光也不會覺得臉上無光，再不跑就死翹翹了，別談殺賊立功了。他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勝負乃兵家常事，輸此一仗很正常，以后有機會贏回來就是了。于是，戚繼光混在敗軍之中，也鼠竄了一回了，這是他年輕時日不太光彩的行狀，是他人生引以為恥的污點之一。

    金尼軍以小勝多，大獲金勝。把戚家軍揍跑之后，眾倭寇也沒有怎么樣打掃戰(zhàn)場，因為大明正規(guī)軍多數(shù)很窮，再怎么樣翻這些士兵的尸體也沒有什么用，翻不出銀子折騰死人干嘛？于是抬起自己人的尸體，罵罵咧咧回城去了。

    戚繼光待到天黑才帶領人馬回到原地收拾殘局，他對天請罪道：“官軍今日連遭挫折，傷亡慘重呀！諒倭寇此時也不會再來了，士兵們，振作精神，我們收拾殘局吧。傷亡人數(shù)多少？速速派人騎馬回去報訊，叫幾輛牛車來拉死人?！鼻懊嬲f過，明朝已經(jīng)丟掉了北方的戰(zhàn)馬產(chǎn)地河套平原。中國從漢唐以來，優(yōu)秀的戰(zhàn)馬主要還是通過在邊境大量放牧和購買少數(shù)民族馬匹來增加的。到了明朝，這些中國傳統(tǒng)出產(chǎn)戰(zhàn)馬的地域都被蒙古俺答部這些大明的敵人占據(jù)了，所以明朝的馬匹數(shù)量不足，數(shù)量有限的馬僅供文官和將領役使，一般士兵是沒有馬可騎的，明軍主力是以步兵為主。

    幾名士卒聞言徒步回去報訊。眾人拖著死尸，慢慢回走。戚繼光斷后，在最后望風，萬一倭寇再來追殺，他只能趕快扔下尸體閃人。

    走了一個時辰，前面出現(xiàn)一溜牛車，正是胡宗憲得到士卒的報訊，派人趕著牛車來接應。

    回到寨中，天色已是黃昏，經(jīng)過一日苦戰(zhàn)，眾人無不又饑又累。寨中伙頭軍支鍋煮飯。戚繼光趁著伙頭軍煮飯的間隙，吩咐士兵清點牛車拉回寨里的尸體，計算清楚，死亡士兵共四百余人，負傷人數(shù)多達千余人。自戚繼光投軍以來，未嘗有過這樣慘重的傷亡。戚家軍一時半刻，恐怕恢復不過來。這次失利的教訓，足夠戚繼光捶胸頓足，自省半年了。

    胡宗憲拍拍戚繼光的肩頭道：“今日一戰(zhàn)，總帥王忬還以為戚將軍揚我軍威哩。聽說來犯的倭寇只有一千一百余人吧？咱們家出陣的官兵一共一千五百人，再加上奔馳路上馳援的援兵二三千人，共近四五千官兵。敵寡我眾，反而大敗，我等顏面無存呀。況我軍死亡人數(shù)多達四百余人，負傷人數(shù)多達千余人。今日兵敗之辱，實在堪稱國恥?！焙趹椪f到這里，又問戚繼光道：“倭寇死了多少人？”

    戚繼光搔頭囁嚅道：“大慨有一百多人吧？”戚繼光也吃不準倭寇傷亡多少？他估計是倭寇傷亡大慨有二三百多人，他說一百也夠原道了。他說不準，也不夸大敵人的傷亡數(shù)字增添自己的顏面。滿足別人或上司的虛名心。

    “戚兄弟，你是年輕人，不曉得厲害。以后別實話實說了?！焙趹椛袂樯髦氐貏褡杵堇^光道：“先讓我們先敬死難的兄弟一杯，請他們原諒我們?nèi)鲋e?！闭f罷，取來奠殤祭酒，潑于地上。戚繼光也效仿胡宗憲動作，口中念念有詞。

    胡宗憲祭過死人，然后把戚繼光拉到一旁道：“關于敗報，我們不能實話實說。上面的人是不理解你的難處的，你實話實說是自尋煩惱，哪是自尋死路。凡事報喜不報憂，輸了也要說是少衄，不能據(jù)實上報。我看把敵我傷亡人數(shù)顛倒過來吧？向上面說，殺死倭寇四百，傷敵一千，我軍傷亡一百多人?！?br/>
    戚繼光看陌生人一般望著胡宗憲看了半晌，瞪大眼睛道：“大哥，勝敗乃兵家常事，作為軍人就有輸?shù)闷鸬挠X悟。勝敗我倒不意，也不在乎別人怎么樣看我，我能忍受所有白眼和熱嘲冷諷。但是，要我昧著良心撒謊，我辦不到。向上面報一百多人傷亡，那剩下三百人的撫恤金怎么辦？那死了的三百士兵他們的父母妻子怎么辦？”

    胡宗憲急道：“你想到哪里？管別人那么多事做什么？你先管好你自己的腦袋瓜子。今日兵敗，當你背罪莫屬，若不是來一出這樣李代桃僵之計，你怎能脫身？”

    戚繼光一力推辭道：“李代桃僵之計，虧你想得出來，恕兄弟無法遵令行事，若說功勞，我可以不要；若說傷亡數(shù)字，我要據(jù)實上報無疑。但凡名將圖謀大事，自該賞罰分明，有功則賞，有過則罰。如此方能使眾士卒心服?！逼堇^光拼著受罰，也據(jù)實上報傷亡情況。

    胡宗憲嘆息一聲，道：“戚兄弟，你真是榆木腦袋不開竅呀。你找死，也讓王大人陪你受罪呀！”胡宗憲見勸說不服戚繼光，也不理會他，直接找王忬匯報戚家軍的傷亡情況，由王忬定奪。王忬聞報大驚，道：“若讓他越級上報，我等性命休矣！我得阻止他越級上報，把他上報的奏文壓下來。今日臺州遭遇戰(zhàn)，我想替戚將軍報個小捷，眾位認為如何？”王忬明知故問向胡宗憲、曹邦輔和張經(jīng)等人征求意見？眾人聞言面面相覷，無人應答。張經(jīng)尷尬地道：“我們也不知如何是好，為了各級長官得個安生，那就報個小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