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偏廳，晌午時分，太后坐首席，皇后、鄭貴妃左右隨坐之，太子居左上側(cè)陪同，挨著的是七皇子李朝昊，緊接著是彭左相、簡太傅、禮部黃尚書等幾位朝中大臣，右側(cè)依次東平、平陽、長寧，次之簡子茹、黃尚書家三千金黃寶媛等幾位女眷。

    太后抬眼四下瞧了瞧，很是滿意地撇首瞧向皇后，噙著和藹的淺笑，開口道：“嗯，皇后呀，瞧這幾個閨女生得多水靈。不錯，哀家滿意。開席吧！”

    顧皇后含笑頷了頷首，遞了個眼神過去，順公公拂塵一揮，正身洪聲喚道：“傳膳！”

    外面候著多時的宮婢內(nèi)監(jiān)們捧著各色盤碟恭敬地緩步呈送進(jìn)來，上好菜后便默默躬身退了出去，只留一兩個隨侍斟酒遞菜的。

    “今日是臨時起意的，就當(dāng)是尋常的家宴，諸位不必多禮。哀家禮佛平日不吃酒，就不相陪了。諸位大人，也請隨意，隨意的好些?！?br/>
    太后慈祥地笑了笑，率先舉箸開了席。聞言，眾人只得端坐著微欠身行了禮，跟著舉箸吃了起來。

    席間只隨意聊了些無關(guān)緊的家常閑事，雖太后說了隨意不必拘謹(jǐn)，眾人亦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應(yīng)對著太后的每句話，盡力做到滴水不漏。

    瞧到這光景，太后也不惱，嘴角勾了勾，以茶代酒示意后，便招呼眾人繼續(xù)進(jìn)膳，不再開口發(fā)問，只笑眼和藹地瞧著右側(cè)的幾位官家千金，瞄瞄這個，瞅瞅那個，不時與皇后、鄭貴妃湊耳悄語上幾句。

    彭相等一眾吃得越發(fā)地食不甘味，太子坐在那倒是還好，起先，還不時余光覷一眼對面座位挨在一起的簡子茹、長寧二人，如此幾次后，發(fā)現(xiàn)安然無礙后便不再理會。低首只顧自吃了起來，由著邊上的侍婢斟酒，狀似席上的一切皆與他無關(guān)。

    平陽靜坐在那，面上依舊是那副恬淡嫻雅，舉箸優(yōu)雅進(jìn)食著。冷眼旁觀著周遭的一切，姜果然是老的辣?；市值难b聾作啞事不關(guān)己，母后藉著太后想抱嫡重孫的想法，與鄭貴妃很是有默契地一搭一唱，哄得太后笑瞇了眼，連連點頭稱好。

    簡子茹、黃寶媛幾位與宴的官家千金，神色各異，喜不自勝者有之，清冷淡漠者有之，懦弱怯場的亦有之……但各色姿容皆屬中上出挑者，盛裝打扮下倒有了幾分爭奇斗艷的意味，瞧得人幾分傾羨，幾分惆悵。

    長寧調(diào)皮地黑眼珠骨碌碌地轉(zhuǎn)了轉(zhuǎn)，驀地笑開，執(zhí)起案上的酒盞湊近平陽，低語道：“二皇姐，我們吃一杯?！?br/>
    年紀(jì)小到底沉不住氣，平陽柳眉微挑，暗自嘆息了下。端起茶盞慢呷了口，輕聲回道：“今日陪皇奶奶進(jìn)膳，我也不吃酒。自己吃去，莫鬧?！?br/>
    聽得這話，長寧討了個沒趣，摸摸鼻子縮到了一邊，乖乖地低首進(jìn)餐不再吭聲。平陽淡淡笑了笑，抬眼與顧皇后目光交會了下，便繼續(xù)裝泥塑冷眼靜待作壁上觀。

    大概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寂然飯畢，宮婢內(nèi)監(jiān)們進(jìn)來奉上茶水果品，撤去了碗盞盤碟。由著皇后的伺奉，太后茶水漱口盥手后，接過茶盞慢飲了口，開口說道：“好了，現(xiàn)下茶余飯飽。你們就陪著哀家，說些不打緊的閑話吧?！?br/>
    話音未落，眾人紛紛站起恭敬行禮連呼不敢。太后勾了勾唇角，也不惱，雙眸炯亮，經(jīng)得方才皇后、鄭貴妃的耳語密談，精神頭正好。繼續(xù)道：“呵呵，都說了當(dāng)家宴。莫與哀家行這些繁縟禮節(jié)，免禮，都坐下。彭左相，我那孫兒媳可到得京師否？到了的話，今日怎沒來？”

    無疑晴天來了個霹靂，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異。尤其與宴的一眾官家千金中，簡子茹明顯身形僵了僵，低首斂帕暗暗絞指。黃寶媛翦水含笑溫情地覷了眼身側(cè)握拳繃起面上卻仍故作淡定的太子，嘴角勾起個促狹的淺弧，回眸輕投了個冷瞥給明顯艾憐的怨婦。其他人則多做不明、或事不關(guān)己狀……

    頓時，顧皇后冷意入了眼底，噙起抹溫雅的笑，開口道：“母后，瞧你心急的。旨意還未頒布天下，你怎就隨口說出來了？”

    “皇后，這話，像是在責(zé)怪哀家。哼！別以為有小孫兒抱，哀家就忘了這頭等的大事。都吩咐下去多久了，怎至今還沒具體的動靜？”

    鄭貴妃以扇掩唇笑了笑，解釋道：“姐姐，你瞧瞧，老祖宗在怪我了。唉，臣妾確實不爭氣。陛□前侍奉這些年未有所出，好不容易老祖宗交代點事情，又左右拖著。臣妾這廂跪……”

    “好了，好了。哀家不是這意思，瞧你們這一唱一和。瞧瞧，弄得彭相多不自在，且近幾步回話?！?br/>
    彭左相愣了愣，趕緊起身躬身行禮后，往前走了幾步站定，拱手作揖回稟道：“稟太后、皇后、貴妃娘娘：前日就到了，正在府下住著。因長途跋涉多有疲倦，賤內(nèi)無知，瞧到許久未見的家人就亭中閑話了半宿，不想受了寒涼，現(xiàn)下正病著。微臣該死，請?zhí)筘?zé)??br>“哦，這可不好，那可讓太醫(yī)過去瞧過？”

    “回太后：當(dāng)夜就請了趙太醫(yī)診治了，無礙，說是吃幾副湯藥就好了。”

    “那就好，越州離這千山萬水的，也難為了那孩子。好好歇著吧，哀家不急這一兩天。對了，皇后，可問得皇帝，何時頒詔？”

    “回母后，陛下說了下月初一好日子，屆時大詔天下，按禮迎娶太子妃?！?br/>
    “好，那可有得忙了。鄭貴妃、皇后你們要多多操勞些了，都快三十多年了吧，哀家至今記得皇帝娶孝賢吳皇后的時候發(fā)生的趣事。即席行禮時，皇帝緊張?zhí)ゅe了步子，一腳踩在了吳后的裙裾上，不是邊上人拉襯著，可是丑大了。

    呵呵，還記得不，那個羞得大紅臉兒手足無措的新郎倌，最后居然同手同腳走路，唬得典儀官一愣一愣的，差點念錯了詞，當(dāng)時的戚太后笑得只揉肚子疼。”

    “臣妾記得，母后急壞了，命高公公偷拽了把才回神?！?br/>
    “可不是，以后臣妾再也沒瞧過。一晃眼，已然……算了，不提了，老祖宗，我們說現(xiàn)在。臣妾以為側(cè)妃還是依舊禮，在大婚前冊立妥當(dāng)些?！?br/>
    瞧了眼下座安然靜坐面色如常的平陽，鄭貴妃決定不再岔那些有得沒得，直接奔今日的主題而去。太后眉眼挑了挑，瞧著右側(cè)的一眾美眷，慈藹地笑了笑，點了點頭。

    “嗯，也好。由著你們，不過要加緊辦，就這幾天完事的最好?？眱?，你至今東宮無一人，年紀(jì)也早過了成家的時候，下月就頒詔迎娶太子妃。現(xiàn)下哀家做主替你提前納幾個佳眷，宮里充盈一下。瞧著在場的幾位，有中意的嘛？”

    太子李朝勘明顯僵愣住，身側(cè)的拳緊松了幾次，面色諱寞，倏地站起弓身回稟道：“回稟皇祖母，孫兒沒意見，一切任憑皇祖母做主?！?br/>
    “呵呵，那好。鄭貴妃，就交給你來。說了半日……哀家也乏了，先回宮休息了?！?br/>
    眾人趕緊跪地行禮，太后站起身，忍笑朝平陽眨了眨眼，便由著隨侍的攙扶，出了殿上了輦輿而去。

    太后前腳剛走，沒一會兒，后腳太子便以國事忙匆匆告了退?；屎笠膊粣溃粝率Ｓ嘁槐娪中φZ了會，瞧了瞧日頭，才示意順公公宣席散命他們都跪安退下。

    離開時，眾人神色各異。黃尚書家的三千金黃寶媛捏著皇后方才賜的玉簪，行走時故意側(cè)肘撞了下簡子茹，冷嗤了一聲，昂首與兩個閨中熟識一并離開。

    瞧著前面漸漸遠(yuǎn)離的各色窈窕身影，簡子茹第一次感到徹骨的寒意。千萬句愛語，無數(shù)次的花前月下指天盟誓，怕也敵不過眼前的一片姹紫嫣紅。

    花無百日紅明媚鮮研能幾時。早時不算計，過后一場空?？涩F(xiàn)下，她發(fā)現(xiàn)縱使自己算計了，身如浮萍隨處飄，父親出身寒門，為官以清廉自居。當(dāng)年受過慶山王的提攜知遇之恩，如今做得中書省平章政事，從一品的官。得蒙當(dāng)今皇帝眷顧，又做了太子太傅。

    如今看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點滴知遇之恩，現(xiàn)如今她父親需涌泉相報。夾在慶山王與太子之間，晝夜膽顫心驚苦悶難熬。半年前父親的一場病，讓她與傳聞中的太子殿下碰了面，霎那間天雷勾得地火，她愛上了，戀上了。

    刻意地園中相遇，傳遞詩詞，乃至亭中獨處下棋談詩，彈琴撫曲……青澀甜蜜的日子沒過多久，慶山王的人暗下偷上得門來，命令他們一家以后需事事服從聽得慶山王的安排，太子來府上，事無巨細(xì)皆需回稟。她害怕過，甚至膽怯想逃走……

    后來發(fā)現(xiàn)，慶山王那邊只是希望她繼續(xù)親近太子，以女色柔情迷惑他。雖然很是歉意，但滿腔的愛使得少有的歉疚瞬間煙消云散，花前月下燈燭下，紅袖添香。她迷失在柔情似水中，她是愛太子的，真心地想與他執(zhí)子之手白頭偕老，至于慶山王與她無干。

    縱使蒙上了雙眼，她的幸福依然沒有持續(xù)多久。依照慶山王那邊的計劃，她的名字出現(xiàn)在太子妃最后的名單人選中。父親為官多年的名聲威望，還有簡家清貧無后臺的家世，依照之前的太子妃人選規(guī)則，最后雀屏中選的一定該是她。

    可惜，一切事與愿違。先是長寧公主對她的百般刁難，還有那無時無刻隨時可能發(fā)生的明里暗里的殺機。父親唉聲嘆氣想辭官保太平，她前所未有的驚慌害怕，可她不甘，不甘……憑甚么，她哪里礙著了她們，非殺了她才肯罷休。

    藉著一次獨處的機會，她滿眼含淚瑟瑟發(fā)抖地依偎太子懷里，傾訴哭泣出一切。就算被厭棄，得不到垂憐，就算不能令他們兄妹反目，至少也要膈應(yīng)一下那些暗里想害她一家的人。

    出乎她的意料，一向性格穩(wěn)重的太子得聞后居然暴怒，不惜與長寧公主大吵了一下，甚至派他的貼身暗衛(wèi)晝夜不離地保護自己。她感動了，太子還是愛她的。

    也是那天，太子向她許諾了一切。一生一世一雙人，不離不棄共白首。她感動得淚水汪汪，不愧是她瞧上的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太子妃的人選卻一直確定下來。由于長寧公主的血腥手段，任何消息都打聽不出來。她只能勾長了脖子慢慢等著，今天終于知道了，賀雅涵一個從四品地方刺史的女兒。憑空冒出了這么一個人，她縱使入宮也只能做側(cè)妃。

    回頭瞧了眼巍峨的椒房殿就像張嘴的巨獸，隨時吞噬著一切。綿延的宮墻，冰冷的青石磚，下意識地抖了抖身子一陣惡寒，以前陪著父親進(jìn)宮怎么瞧出這么空曠寂寥。

    沒意見，任憑他人做主？！呵呵，也就說側(cè)妃的人選有沒有她都不一定，為甚么？為甚么？綿綿愛語猶在耳邊，簡子茹面色蒼白，佝僂著腰躑躅前行著。

    一陣涼風(fēng)吹過，她努力抱緊身子蹲了下來，簡太傅悄悄地跟上來，朝邊上的侍衛(wèi)作揖打個招呼，湊身安撫道：“快走吧，孩子，咱們回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