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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曉一愣, 急忙解釋道:“公公莫要誤會,下官受傷時頭部受到重擊,前事統(tǒng)統(tǒng)都忘了, 絕非故意怠慢公公?!?br/>
紅衣內(nèi)侍轉身面對她, 嘴角彎起一邊, 語氣嘲諷道:“莫太醫(yī)什么都忘了, 醫(yī)術卻沒忘?”
莫曉不禁揣測原身之前是否得罪過這位公公, 不然他為何說話如此陰陽怪氣?但如今之計她也只有裝傻到底了。
她解釋道:“公公有所不知,下官在醫(yī)學一道浸淫多年,所學醫(yī)術就如刻入骨髓一般, 雖然受傷后忘了之前經(jīng)歷的事,可下官只要一看到藥材就想起這是何種藥材, 藥性如何,一看到病癥就能憶起這是何種疾病, 并知道如何治療?!?br/>
紅衣內(nèi)侍將燈籠舉得更高些,照亮他自己的臉:“如此說來, 莫太醫(yī)這會兒好好瞧瞧這張臉,是否能想起來什么?”
他大約四十多歲年紀,那張扁平微胖的白凈臉盤本來平庸得毫無特色,但被這火光從下往上一照, 卻顯出幾分陰森來。
莫曉心道我連自家娘子都認不出, 又怎么會記得你?但人家這么有誠意地提要求, 特地舉燈照亮自己,她也就配合地認真盯著他瞧,瞧了好一會兒才搖搖頭,十二分誠摯地說道:“真不記得了!”
紅衣內(nèi)侍什么都沒說,放低燈籠,轉身繼續(xù)前行。
莫曉急忙跟上,接著道:“這位公公,可是下官以前得罪過你?”
話音剛落,他便發(fā)出嗤的一聲輕響,近乎笑聲。
莫曉皺了皺眉,不再說話,暗中記著一路進來所走的路線。
又走出一段,過了乾清門便是后宮所在。經(jīng)過一座無人居住的宮殿時,紅衣內(nèi)侍忽然說了句:“我姓湯?!?br/>
“哦,湯公公?!?br/>
“不是我多嘴,這宮里水可深著呢!莫太醫(yī)前事全都忘了,對面過來一人,你連是敵是友都分不清楚,在這里……”湯公公意味深長地停下,笑了笑,“可怎么混啊?”
他話鋒突變,聽口氣似乎原身并沒有得罪過他。不過確實如他所言,這宮里水深著呢,莫曉全無原身記憶,不會隨便輕信了他的話,但更用不著與他為敵。她這就客氣地回了句:“還需湯公公多加提點才是?!?br/>
湯公公回頭看她一眼,繼續(xù)前行。
“湯公公,敢問是哪位娘娘召見下官?”
“陳貴妃哪!”
過了乾清門便是后宮所在,莫曉跟著湯公公一路穿行,終于到了萬安宮。
入瓊華殿,東次間,繞過一座百鳥朝鳳鎦金立屏,一道垂地珠簾分隔內(nèi)外,隱約可見珠簾后的臥榻上有玉人斜倚。
莫曉在珠簾外行禮問安,榻上女子懶洋洋道了聲免禮。少時,一支如羊脂白玉般的柔夷從簾內(nèi)伸出,五指纖長如削蔥,指尖蔻丹鮮紅,更襯得肌膚如雪,輕輕擱在簾外金絲楠木的小幾子上。
莫曉在陳貴妃腕上搭了片紗巾,伸指按脈,只覺脈象平穩(wěn),并無什么異樣,便問道:“娘娘有何不適?”
“心煩意亂,沒胃口,什么都不想吃,夜里覺睡不好。”
陳貴妃九月剛經(jīng)歷生產(chǎn),誕下皇子。莫曉聽她講述,再加上脈象,判斷是沒什么身體上的疾病,僅是產(chǎn)后體內(nèi)激素急劇波動導致的情緒問題罷了。
但貴妃感覺不適,傳召她來診治,她總不能直接說娘娘什么都好,不用吃藥吧!那不是顯得她無能么?但也不能把沒病說成有病,誰會樂意聽人說自己有病啊?
莫曉斟酌了一番用詞后道:“娘娘剛為皇上誕下龍子,腎氣略有紊亂而已,實屬正常,靜養(yǎng)一段時日即可。”
湯公公道:“莫太醫(yī)開藥方吧?!?br/>
“娘娘此癥不用開藥方?!蹦獣晕⑿Φ?,“每天早午晚飯前讓湯公公給娘娘讀兩個笑話足以。” 產(chǎn)后情緒抑郁吃藥沒用,只有放松心情,保證睡眠,過了這段時候自然而然就會好的。
陳貴妃訝然:“莫太醫(yī)是在說笑么?”
湯公公沉下臉斥問:“讀笑話算什么藥?莫太醫(yī)是不愿給貴妃娘娘看病么?”
莫曉不慌不忙,鎮(zhèn)定回道:“非也非也,調養(yǎng)身體,首選膳食而非藥石。娘娘腎氣紊亂,就該補氣,這氣當然不是怒氣,而是喜氣。多憂多慮會使人心情郁積,從而導致各種不適或疾病。反之多笑可讓人神清氣爽,精神健朗,無病防病?!?br/>
她又補充道:“當然娘娘如果實在是想補點什么,下官也可以開些補方給娘娘服用。但實言相告,這些都只是聊以寄慰罷了,實在不如開懷大笑的效果好呢!”
陳貴妃不由輕笑出聲:“聽莫太醫(yī)講話可比聽笑話有趣,看來以后該多請莫太醫(yī)來才是?!?br/>
貴妃這一笑,湯公公跟著笑了,殿內(nèi)諸內(nèi)侍與宮女也都湊趣地笑了起來。
莫曉謙虛道:“娘娘謬贊。下官實在不敢當。”
陳貴妃命人賞賜銀兩,莫曉美滋滋地收下小費,由小內(nèi)侍送出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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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曉心情愉快地回到值房,今晚貴妃一個高興就賜二兩銀,都快抵她小半月的俸錢了,這樣的傳召真是多多益善,天天都值夜班她也樂意??!
邵望舒盤腿坐在棋盤后,一手托腮,一手按膝,翹首以盼,見她回來,立時笑著招手:“快來!等你半天了!”
莫曉放好醫(yī)箱,回到棋盤邊,只是下棋思路被打斷,這會兒連自己最后一子落在哪兒都找了半天。
經(jīng)邵望舒提醒,她又看了會兒棋局,這才找回方才思路。又與他下了會兒,自覺敗局已定,這就想主動認輸,卻聽外頭又有內(nèi)侍來請她去。
邵望舒一臉羨慕:“今晚怎么都找你?這回又是哪個請你?”
莫曉攤手:“我怎么知道?!?br/>
·
莫曉跟著來人走了一段,忽然發(fā)現(xiàn)不太對勁,眼看前頭就是東華門了,帶路的小公公卻忽而折向左,這就不是進宮的方向了。
她放緩步子問道:“敢問公公在哪里當差?是哪位病了?”
帶路的小公公回頭笑笑:“莫太醫(yī)誤會了,不是看病的事。”
莫曉疑惑道:“那是為了何事?不能白日里說嗎?”她心中驚疑不定,這就停下不走了。
小公公催促道:“督主等著莫太醫(yī)呢,可不敢讓他老人家久等?。 闭f著也不看她,直往東而去。
莫曉原地站了會兒,見小公公根本沒有停下等她的意思,咬了咬牙也只能跟上。
她跟著小公公走了沒幾步路就到了一座占地頗廣的院落前,四扇黑漆大門只開了中間兩扇,門楣上方一塊橫匾——東緝事廠。
莫曉不由心跳狂飆一百五,手心出汗腳發(fā)軟,半夜被叫來東廠,隨便怎么想都不是好事,但這又是完全不可能拒絕的來自地獄的“邀請”啊!
她深吸幾口氣,強作鎮(zhèn)定,邁步入內(nèi)。
前院正中豎著那塊充滿諷刺意義的“百世流芳”牌坊,莫曉卻根本無心細看,視線匆匆移向牌坊后的正堂。
幸好,堂里燈火通明,暖意融融,并不陰森恐怖,亦沒有大群惡狠狠拿著鐵鏈木枷或是水火棍的東廠番子。
幸好,在堂里等著她的只有一個人,那張五官柔和卻沒什么表情的臉看起來還很眼熟。
瞧見是他,而不是什么臉色青白的可怖老太監(jiān),莫曉長長舒了口氣,上前拱手行禮:“芮司班,別來無恙?”
帶路的小公公回頭用一種極為怪異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上前跪拜行禮:“督主,莫太醫(yī)來了?!?br/>
咦?咦——?
督主?!東廠提督????!方才帶路小公公口中所稱的“他老人家”????。?!
莫曉瞪大眼睛望向眼前穿著圓領緋袍的男子,方才心慌中見到熟面孔心下放松,就沒顧上仔細看,這會兒她才看清他頭戴烏紗描金帽,身著織金過肩蟒袍,當膝處橫織細云蟒,腰間白玉橫帶,懸象牙腰牌。
龍有五爪,蟒只少一爪,若非極貴者或帝王榮寵者不得服之。眼前之人還真是東廠提督……
只是她實在想不到提督東廠之人會是如此年輕,看著似乎三十歲都不到,且上回他來莫府“探望”她時還自稱司班呢!怎能怪她叫錯?
難怪帶路的小公公方才會那樣子看她一眼了,那是看死人的眼神么?
怎么辦?她要不要重新行全禮?要不要磕頭請罪??!
少年緩緩搖著頭,笑嘻嘻道:“這發(fā)誓啊,是言語中最沒用的,毒誓就更不管用了。進了東廠的人哪,都特別愛發(fā)誓,怎么毒怎么來,誓發(fā)得那個真誠啊,掏心挖肺的!可到了最后啊……莫大夫知道怎么著?只有用了刑,那些人才會說實話。至于原先發(fā)的誓么……呵呵,那就是放屁!”
莫曉皺皺眉,不再與他爭論,愛信不信!
芮云常朝身后擺了一下手,少年才住了口。
芮云常對莫曉道:“即使你覺得如今才是在做夢,也只有把這個夢好好做下去了?!?br/>
莫曉扯嘴角笑笑:“在下也想??!既然已經(jīng)證明在下并非莫亦清,督公可以還在下自由了吧?”
卻聽芮云常道:“你被莫亦清與柳蓉娘陷害之事,要在皇上面前再講一遍?!?br/>
莫曉意外地蹙眉:“此事并非在下所記得之事,而是柳蓉娘的一面之詞,真要作證,也該是抓柳蓉娘來作人證啊!”她想方設法套出柳蓉娘的話,并提出暗中跟蹤她以此找到莫亦清的計劃,就是不想再牽扯上這件事啊!
芮云常瞇了瞇眼:“你并非莫亦清,亦無任何官職功名在身,卻假冒太醫(yī),多次出入內(nèi)宮替妃嬪看病,此罪著實不輕……”
他頓了頓,才繼續(xù)道:“是坐牢還是作證,你自己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