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要告別生活十八年的凡人世界，摘凡并不感到難過，大量時間花在法學(xué)領(lǐng)域，鄰里關(guān)系、同學(xué)關(guān)系都很一般，更無一個知心良朋，常常被人稱作“孤獨(dú)的小怪物”，但對于自己在人界的家，他還是充滿不舍。各式各樣的物品，從家具擺設(shè)到鍋碗瓢盆，不少具有紀(jì)念意義，他很想多帶一些走。
殷洗凡說：“術(shù)士的生活方式和凡人不太一樣，你將迎來全新的開始，帶上你母親的相片和遺物，其它不要也罷?！?br/>
話雖如此，大袖一揮，仍把摘凡留戀的物品收入囊中。
毛絨玩具、寵物抱枕、派克金筆、耐克運(yùn)動鞋、雷達(dá)表、蘋果手機(jī)、筆記本及平板電腦……
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托著，排成長長的隊(duì)列，不徐不疾飛向殷洗凡的袍袖。原本比普通風(fēng)衣略為肥大的海青色長袍，竟而變得長及曳地，寬袍大袖，如同吃飽了風(fēng)的風(fēng)帆。
摘凡目瞪口呆。
“掌中界空間有限，不是人人都能煉化而成，國子監(jiān)的魔導(dǎo)士們便研究出一種‘空間增擴(kuò)咒’，用來制造新型多功能法衣?！?br/>
殷洗凡長身而立，肅肅如松下風(fēng)，高而徐引，大有魏晉名士的風(fēng)范。
摘凡心旌神搖，他也算靈氣逼人的美少年，可是跟這位人中之仙比起來，直如螢火比之于日月，不可以道里計(jì)。
“我的法衣是特制的，叫做‘碧落飛仙’?！币笙捶参⑿Φ溃俺恕臻g增擴(kuò)咒’，還加注了‘伸縮咒’、‘保溫咒’、‘防風(fēng)咒’、‘防雨咒’、‘抗魔咒’，隨心所欲改變形狀大小，常年保持體表溫度，不受大風(fēng)大雨和嚴(yán)寒酷暑的影響，并且能夠有效減少法術(shù)傷害?！?br/>
摘凡饞涎欲滴：“我也想要一件……”
殷洗凡哈哈大笑，“你是我的心頭肉，還怕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力之所及，傾其所有。”
摘凡霎時淚盈雙眸，媽媽生性淡泊，雖然寵愛他，卻只在一針一線里見真情，哪像殷洗凡意興飛揚(yáng)，熱烈如火，少年人最容易被激烈的情懷打動。
“好啦，咱們該回家了?！?br/>
殷洗凡手臂一卷，碧落飛仙袍變回原樣，手中多了一根青碧色法杖，長二尺七寸五分，杖首伏著一只鴻雁，乃是他的施法媒介——驚鴻之杖。
“我凍結(jié)你的人界之家，以免盜賊光顧，將來若有機(jī)會，不妨回來看看?！?br/>
驚鴻輕舞，悅耳的男中音曼聲吟唱咒文，仿佛神音天降，空氣中寒意陡生。地面、墻壁、天花板開始結(jié)霜，水紋一樣的霜華向四周蔓延，漸漸爬滿每個房間，披蓋全部家什物件。
“覆霜冰至?！币笙捶草p喝。
刺骨的寒冷凍得人血液都快凝固了，摘凡的人界之家，瞬間變成一座冰窟，電視機(jī)、冰箱、空調(diào)、沙發(fā)、床鋪……都被封在冰層里。
“桃源是一種異型生物場，與人界時空交叉重疊，我們稱之為靈界?！?br/>
殷洗凡從掌中界召出一塊奇石，形如鴿卵，通體漆黑，點(diǎn)點(diǎn)星華閃爍其間，一眼望去，宛然宇宙圖景。
“握緊我的手，傳送石將帶我們回家。”
摘凡抖抖索索，“凍結(jié)咒”使室溫降到零下二、三十度，饒是他有靈體護(hù)身，穿著牛仔t恤，也差點(diǎn)凍僵，聞言趕緊抓住哥哥的手，恨不能鉆進(jìn)他的身體取暖。
殷洗凡念道：“碧落軒?！?br/>
眼前一黑，身體不存在似的，時間停止轉(zhuǎn)動，冥冥蒙蒙，空空渺渺，空間也隨之消失。
摘凡感覺自己輕飄飄的，無血無肉，無骨無脈，好像只剩下靈魂。
四周也只剩下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無止無休的黑暗，永遠(yuǎn)看不到光明，永遠(yuǎn)看不到希望。
獨(dú)有一雙眼睛是清晰的。
殷洗凡轉(zhuǎn)過頭望他，無垠的黑暗碧綠的眼，含著溫暖的笑意，透著無比親切的愛。
家人相繼離世，家庭氛圍嚴(yán)重缺失，使得仙靈氣質(zhì)的殷洗凡格外看重親情，對于唯一的親弟弟，要多珍惜有多珍惜，要多寶貝有多寶貝。
摘凡讀懂了這份愛，禁不住動容，濃濃的親昵感像是要把靈魂融化。他知道，從此再也不會孤單，哪怕身處神秘黑暗，依然有哥哥陪伴左右。
“我姓殷，叫殷摘凡?！彼瑢ψ约赫f。
星光映入眼簾，璀璨奪目，腦海變成一片白幕，然后意識和思維重新回到血肉軀殼，摘凡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高嶺之巔。
蔥蔥郁郁的樹林在腳下鋪陳開來，深谷幽壑星羅棋布，銀泉飛瀑噴雪鳴雷。眺起桃花眼極目環(huán)顧，遠(yuǎn)近山色，萬千峰巒，如駿馬奔馳于天地間，四面山風(fēng)貫耳，八極云嵐飄忽，恍兮惚兮而羽化登仙矣。
摘凡不知道說什么好了，心胸開闊，仿佛裝得下整個宇宙。
“昆侖路99號是世外桃源西北區(qū)的盡頭，再往西北走，便是延綿千里的冰川。”殷洗凡大袖飄飄，身形瀟灑，牽著摘凡的手，沿山道上行，“天高西北，地傾東南，桃源地貌復(fù)雜，符合華夏神州的地理形態(tài)，從上往下看很像一個傾斜的八卦。”
摘凡倍感新奇，見前方山路盡頭有一座宮殿式建筑，青黃色琉璃瓦耀眼生輝，巍峨的氣勢讓人目眩神迷。
“此峰名為坐忘峰，咱家碧落軒是全桃源最高的人居地，海拔千余丈，換算成人界公制標(biāo)準(zhǔn)，約4200米?！币笙捶步榻B道，“我們喜歡用古代度量單位，丈、尺、寸作長度，斤、兩、錢作質(zhì)量，不過現(xiàn)在公制標(biāo)準(zhǔn)也被采納進(jìn)計(jì)量體系，官方為求方便，進(jìn)位公式遵循現(xiàn)代公制法則，一尺十寸而非七寸，一斤十兩而非十六兩?！?br/>
碧落軒坐落在危崖之上，宅體的三分之二懸空，三分之一掛靠山石，宛如橫飛天際。入口處是一座大花園，豐草繽花，佳木蔥蘢，地脈之中藏有熱源，使這一片區(qū)域特別適合植被生長。左近一池碧水，廣達(dá)十畝，白蓮朵朵出淤泥不染，蓮下大小游魚你追我逐，池旁一口深井，作為飲食起居之用，水質(zhì)常溫。
“咱家好像很有錢?！闭残÷曊f。
五頭丹頂鶴從空中飛下，落在碧池前的草地上，體型巨大，比人界丹頂鶴大得多。
“是很有錢，坐吃山空，幾百輩子也吃不完，整座坐忘峰都是咱家產(chǎn)業(yè)?！?br/>
摘凡一個踉蹌，幾欲摔倒。
不是做夢就是變態(tài)！
他反復(fù)提醒自己：是后者，后者！
殷洗凡嘬唇，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清嘯，一頭丹頂鶴翩翩舞來，用長長的頸脖摩挲他，一只翅膀輕撲脊背，模樣甚是親熱。
“我的坐騎若悠，丹頂鶴的變異品種，桃源獨(dú)有，壽命極長，通曉人性，我們命名為仙鶴?！币笙捶舱f，“若悠，來見見咱家小少爺，你說他好看不好看？”
若悠圓睜雙目，望天長鳴，突如其來的高亢叫聲，把摘凡嚇了一跳。
殷洗凡大笑，“好嘛好嘛，你最美你最美，他哪有你好看?！陛p撫羽毛，像哄小孩子一樣。
摘凡莞爾，敢情仙鶴也會吃醋。
“老祖宗把碧落軒建得太高，若無飛禽代步，上下很不方便?！币笙捶才呐娜粲?，“自個兒玩去吧，別太累著身體。”又對摘凡說，“它飛得又高又快，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屆世界飛行大賽，連續(xù)三次奪得風(fēng)伯杯，三破世界紀(jì)錄，它是我的驕傲！”
若悠聽見他的話，喜得伸長頸脖張開翅膀，羽翼長達(dá)丈許，黑色的腳爪蹬地，像要證明自己無愧于三冠王，一飛沖霄，越飛越快，越飛越高。另四頭仙鶴唯他馬首是瞻，紛紛扇動翅膀緊隨其后。清亮的鶴鳴此起彼伏，回響于九天之上。
摘凡問：“為什么不用傳送石代步，瞬息千里，跨越時空，不是更方便嗎？”
殷洗凡攤開手掌給他看，漆黑的石頭已然變成灰白色。
“傳送石的確最方便，但只能用一次，往返靈界和人界也唯有靠它，所以政府管控極嚴(yán)?！彼I(lǐng)著摘凡沿碧池向前走，清澈的池水映出兩人倒影，一高一低，別樣成趣，“每次去人界，都要向兵部交通司申請報(bào)備，獲得批準(zhǔn)后才允許購買兩塊，一塊去一塊回。托夢傳法這些年，我不止一次想早早與你見面，交通司總是不批?！?br/>
“這么嚴(yán)格干嘛！”摘凡忿忿道，就算是一次性法寶，用起來也太爽了，居然不給隨便用，暴斂天物！
殷洗凡說：“不嚴(yán)格的話，人界豈非天下大亂？我們的法術(shù)是可以控制人腦的，萬一有邪惡之徒對國家元首下‘傀儡咒’……”
摘凡不寒而栗，繞過一株參天古松，走進(jìn)宅前花圃。不同季節(jié)的開花植被應(yīng)有盡有，鳳仙花、紫茉莉、建蘭正到花期，花開正艷，芙蓉、秋菊、山茶蓄勢待發(fā)。花圃周圍密密栽種桃樹，有幾株千姿百態(tài)，干枝虬結(jié)粗大，樹齡超過百年。殷洗凡告訴他，這就是紫微桃了，制作法杖的專用法材。
紫微桃通常可活六十年，延壽至百歲以上，需在特殊種植環(huán)境下才有可能，那幾株百齡桃價(jià)值不菲。
摘凡暗暗稱奇，花圃如同一座天然的花卉博物館，哥哥一個人住，怎么照料得過來？緊走三步，忽見夜來香花叢中蹲著一個白色人影，通身白晃晃的，而且是一種透明的珍珠白。
“傷心，你在忙什么，那么專心？”殷洗凡發(fā)問。
白影倏地站起，輕紗一樣飄向他們，一邊飄一邊說：“看螞蟻搬家，沒注意主人回來了，旁邊這位是小主人吧。”
摘凡吃了一驚，白影赫然是幽靈。
“咱家的園丁，傷心鬼?！币笙捶舱f。
傷心鬼鬼如其名，眉毛嘴巴下彎，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穿著透明的莊稼漢衣裳，長長的馬臉?biāo)坪鹾芟霐D出笑容，半天笑不開，只好深深鞠躬，說道：“歡迎小主人回家，小的這廂有禮了?！?br/>
摘凡不知怎么還禮，連聲道：“不用客氣，不用客氣?！?br/>
術(shù)士修靈，專注于開發(fā)靈魂力量，生就一雙靈眼，能夠看到幽靈實(shí)屬尋常，但摘凡從未與這種異類打過交道，一時局促不安。
“嗖”的一聲，碧落軒敞開的大門中飛出又一條白影，擦著石階急沖而下。
“小主人回家啦，小主人回家啦，都滾出來看美人哇！好色，好色，好色你人呢，你的菜喲！”
尖銳而興奮的叫嚷聽得摘凡心里發(fā)毛。
來鬼個頭矮小，高不及腰，穿著兒童服裝，扎著沖天小辮，臉蛋圓圓，眼睛圓圓，鼻子圓圓，嘴巴圓圓，笑得跟抹了蜜糖似的。
“開心鬼，勤雜工，專門打掃收拾屋子。”殷洗凡說。
“外加小書童?！遍_心鬼含著手指又蹦又跳。
一條白影從高處飄下，慢悠悠說道：“頂多是個小丫鬟，你是女鬼。”
開心鬼呸道：“做鬼分什么性別，老娘是小書童加小丫鬟！”
“家庭醫(yī)生好色鬼?！币笙捶仓钢肟盏陌子罢f，“我很少生病，委派他兼任勤雜助理之職?！?br/>
好色鬼作書生打扮，相貌英俊，玉樹臨風(fēng)，一落地兩只色眼便盯著摘凡上下打量，嘖嘖贊道：“好美好美，果然是我的菜。”
殷洗凡嘿嘿笑道：“貝貝，小心菊花，那是他最愛檢查的部位?！?br/>
摘凡頓時菊花一緊。
“錯，我也愛檢查丁丁?！焙蒙砗軟]形象，口水流到了下巴。
廚娘貪吃鬼、圖書管理員兼家庭教師沉思鬼，也紛紛下到石階前的平臺，向摘凡問好。開心鬼、好色鬼則開始討論新來的小主人是不是處男，前處后處還是前后皆處，亦或是前后皆不處。摘凡十分尷尬。
便在這時，背后響起干咳，咳幾聲停一停，又咳幾聲，好像有人準(zhǔn)備慷慨陳詞發(fā)表演說。
貪吃鬼鬼叫：“擺什么臭譜，土生土長的裁縫兒子，成天做著內(nèi)閣總理大臣的清秋美夢，撒泡尿照照鏡子吧，有那德性么，還不快死過來！”
沉思鬼說：“你叫他死過來，不死怎么過來？”
傷心鬼說：“他已經(jīng)死了?！?br/>
沉思鬼說：“*已死，靈魂不滅，沒死干凈?！?br/>
開心鬼說：“只要死掉一樣就算死，就可以死過來了?！?br/>
沉思鬼說：“邏輯不嚴(yán)謹(jǐn)，死過來的死指的是全死?！?br/>
好色鬼說：“你才邏輯不嚴(yán)謹(jǐn)，死*或者死靈魂都叫死，‘或者’二字的邏輯表達(dá)你特么懂不懂啊，否則應(yīng)該叫全死過來，死干凈過來?！?br/>
沉思鬼說：“也對……”
摘凡快笑抽了。
干咳的幽靈長著一顆奇大無比的南瓜腦袋，身高只到摘凡肩膀，又矮又肥，稍不注意便看走眼，以為是特大號的白蘑菇。
殷洗凡早已對眾鬼間的胡說八道習(xí)以為常，含笑作介紹：“管家兼裁縫大頭鬼，我的法衣就是他做的?！?br/>
“咳咳咳……”大頭鬼又清嗓子。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開心鬼笑嘻嘻叫喝。
好色鬼捂鼻子：“好臭好臭?！?br/>
傷心鬼問：“屁臭代表腸道有問題，要做肛檢不？”
好色鬼吐一地。
“都給老子爬！不想損失道行的話，別出現(xiàn)在老子的視線范圍！”咳嗽許久，大頭鬼終于厚積薄發(fā)，眼珠子瞪得滴流圓，“啊啊啊，小主人，不是說您，您不包括在內(nèi)，您不用爬，您不用！”趕緊堆出一臉諂笑，笑不到片刻，突然又暴喝，“是爬不是滾，耳朵長屁股上了么！”
眾鬼趴在地上匍匐前進(jìn)，不住唉聲嘆氣。
貪吃鬼說：“上上個月是滾，上個月是跳，這個月改成爬了，真沒規(guī)律?！?br/>
沉思鬼說：“沒邏輯。”
好色鬼說：“不科學(xué)。”
轉(zhuǎn)眼間眾鬼爬得無影無蹤。
摘凡好不開心，新家有趣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