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班后，高拱回到家中，沒想到又出了一件事令他心神不安。

    進(jìn)得家門，高拱卸去官袍換上便服，剛在書房坐定，高福就喜滋滋地拿過一封信，雙手遞給高拱，低聲說道：“老爺，這是邵大俠派人送來的信?！?br/>
    “哦！”

    高拱答應(yīng)一聲，立馬將那封緘口的密札拆開，抽出一張信箋來看，上面只有簡簡單單的兩行字：

    李花南岳謝去

    游子歸去來兮

    高拱已約略猜出這兩行字中的“玄機(jī)”，但心中仍不敢肯定，便問高福：“邵大俠人呢？”

    高福答道：“聽說他已回到南京，只是派了一個人送來這封信?！?br/>
    “送信人呢？”

    “也走了。”高?？闯龈吖靶那榻辜?，又趕緊補充道，“送信人說，李延已在衡山福嚴(yán)寺后頭的極高明臺上自盡了。”

    “什么？你說什么？”高拱連連追問，他仿佛沒聽清楚，或者說聽清楚了不敢相信。

    高福又重復(fù)了一遍。高拱一時驚得合不攏嘴，愣了半晌，又撿起案臺上的那張信箋看了看，說道：“李花南岳謝去，大概指的就是這件事了，送信人說，李延是怎樣自盡的？”

    高福略作遲疑，答道：“送信人并未詳細(xì)敘說，只說是吊死在一棵老松樹上?！?br/>
    “什么吊死的，我看八成是被邵大俠干掉的，這個邵大俠，做事也忒狠毒?！?br/>
    說這話時，高拱一臉沮喪。他不由得回憶起那天晚上在死牢里與邵大俠秘密會見時的情景。當(dāng)他說明請邵大俠幫忙時，邵大俠就明顯流露出殺人滅口的意思。他雖然表示了反對，但因沒有想到邵大俠這種江湖人士的行事風(fēng)格，故釀成今日這種后果。一想到自己可能成為殺害李延的間接兇手，高拱的心頭便一陣陣發(fā)緊。這其中許多謎團(tuán)只有與邵大俠見面時才能解開，高拱便問：“這個邵大俠，為何不肯來京見我？”

    高福答道：“我問過送信人，他說他家主人離家時間太長，擔(dān)心南京方面的生意，故從衡山下到岳陽后，從那里雇了一條船，直接回南京了?！?br/>
    “哦，是這樣。難怪信上還有一句話，游子歸去來兮?！?br/>
    高拱說罷，便把那張信箋揉皺燒了。人既然已經(jīng)死了，怪誰也都沒有用。何況高拱心底也清楚，邵大俠這么做，也是為了他的徹底安全。心里頭經(jīng)過一陣痛苦的煎熬，高拱又恢復(fù)了平靜，一門心思又回到了現(xiàn)實：打從隆慶皇帝殯天，宮廷內(nèi)外局勢已發(fā)生了不小的變化。隆慶皇帝在位時，凡事都依賴高拱?，F(xiàn)在情形卻不一樣，新登基的小皇帝還不能單獨問政，凡事都得要母后李貴妃裁決。這李貴妃對馮保甚為依賴，而馮保又是他高拱的死對頭。如今馮保已出掌司禮監(jiān)大印，這無疑使得高拱暫處下風(fēng)。他最擔(dān)心的是，馮保與張居正聯(lián)手，這樣就使得他這位“天字一號樞臣”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想到這里，高拱便記起了隆慶皇帝去世后三日，他與高儀在內(nèi)閣值房里的一次談話。

    那天下午，大約未牌時分，高拱正在閱處禮部送來的恭請?zhí)拥腔椿实畚坏摹秳襁M(jìn)表》，大理寺卿谷正雨前來求見，向高拱報告，刑部張榜通緝的妖道王九思，早被馮保手下暗中捕獲，如今關(guān)在東廠牢里。一聽到這消息，高拱心里頭酸溜溜的，于是踅進(jìn)高儀的值房，把這消息告訴他。高儀聽了，半晌不作聲。過了許久，才輕聲問道：“首輔打算怎么辦？讓刑部和大理寺去東廠要人？”

    高拱嘆一口氣，答道：“捕緝之事，理歸刑部，問讞斷案之責(zé)，在大理寺。像王九思這樣轟動朝野的欽犯，理該交三法司處理，只是馮保搶了這個頭功，斷不會放人的?！?br/>
    “首輔所言極是，”高儀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蹙著眉頭說，“我看這個馮保，早就派人把王九思盯死了，他這么做，主要還是沖著孟沖來的，朝廷內(nèi)外都知道，是孟沖把王九思這個妖道引薦給皇上的?！?br/>
    “偏偏張居正……”

    高拱欲言又止，高儀瞅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說：“我知道首輔要說什么，偏偏張居正當(dāng)街捉拿王九思，又是你首輔下令放了。”

    “這可是皇上的旨意。”

    “如今皇上賓天，還有誰能夠證明呢？”

    高儀與高拱是多年的同事朋友，所以說話不存芥蒂。高拱也意識到自己在這件事的處理上有些窩囊。如今被高儀戳到痛處，臉色不禁難堪起來，不由得咕噥一句：“豫南兄，你是知道的，我素來不喜歡妖道神漢這一類人像綠頭蒼蠅一樣在皇上身邊旋來旋去?！?br/>
    高儀點點頭，答道：“首輔的人品我是知道的，只是這種辯解已毫無意義。依在下看，你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如何處理與馮保的關(guān)系?！?br/>
    “馮保？”高拱像被蝎子蜇了一口，厭惡地說，“我為何要和他處理關(guān)系？”

    高儀苦笑了笑，說道：“難道首輔你真的沒有看出來，馮保是登基幼主多年的大伴，他取代孟沖出掌司禮監(jiān)，是遲早要發(fā)生的事。”

    高拱哪能看不出這個趨勢，他只是不愿意接受罷了。高儀這么一說，他的心情越發(fā)變得沉重，愣了一會兒，不由得感嘆道：“皇上英年早逝，把社稷風(fēng)雨，留給了你我兩個顧命大臣。”

    高儀沉默良久，嘆口氣說：“天道六十年一個輪回，此言不虛也?！?br/>
    “豫南兄這感慨為何而發(fā)？”高拱問。

    高儀緩緩道來：“六十年前，正是正德初年，當(dāng)時的司禮監(jiān)掌印劉瑾，深得武宗皇帝的信任。那時的內(nèi)閣也是三位大臣，一個是河南人劉晦庵，一個是浙江人謝木齊，一個是楚人李西涯。那三個內(nèi)閣大臣的籍貫，竟然同我們?nèi)说囊荒Ｒ粯樱阏f巧也不巧。更巧的是，那個楚人李西涯狠毒非常，他與劉瑾內(nèi)外勾結(jié)，狼狽為奸，一年之內(nèi)，竟把首輔劉晦庵、次輔謝木齊全部排擠出內(nèi)閣?！?br/>
    標(biāo)榜“以史為鑒”的高拱，對這段歷史也是相當(dāng)?shù)氖煜?。高儀話音一落，他就補充說：“天道輪回，也有不盡相同的地方。那時，武宗皇帝繼位時十五歲，而當(dāng)今太子才十歲。那個李西涯勾結(jié)劉瑾，卻還曉得掩人耳目，這個人，”高拱指了指張居正的值房，“與馮保沆瀣一氣，卻是明目張膽的。我在內(nèi)閣說一句話，馮保那邊立刻就知道了，你說可恨不可恨?！?br/>
    “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啊！”高儀感嘆道。

    “依老兄之見，現(xiàn)在應(yīng)該如何？”高拱試探地問，接著嘆一口氣說，“我真想上本乞休了。”

    高儀沉思了一會兒，說：“先皇龍馭上賓，幼主尚未登基，你若上本要求致仕，則有負(fù)于先皇之托，這是不忠，做不得。繼續(xù)當(dāng)首輔，又因內(nèi)外掣肘，難免大權(quán)旁落，你也難濟(jì)國家大事，做這種官也就沒有意思，你也不肯做。這叫進(jìn)不得，退不得，兩難??！”

    高拱見高儀一副無計可施的樣子，頓時犟性又發(fā)了，說：“公大概不會忘記顧命之時，老夫的慷慨陳詞。我所言‘生死置之度外’，就是看到勢不可為，準(zhǔn)備以死報效先皇?！?br/>
    “元輔既有這等決心，實乃皇上之福，國家之幸。不過，古人明哲保身之訓(xùn)，元輔還應(yīng)記取?！?br/>
    “張居正與馮保勾結(jié)之勢已成，老夫要據(jù)正理，存正法，維護(hù)朝綱，又怎么能夠明哲保身呢？”

    高拱這股子勇于任事的氣概，倒是令高儀敬佩，但他也感到高拱的褊狹，如此行事肯定要吃大虧，故委婉地說：“元輔，你和張居正也曾經(jīng)是志同道合的密友?。　?br/>
    高拱長嘆一聲，說：“過去的事，還提它干什么？”

    “你現(xiàn)在一掌擋雙拳，很難應(yīng)付，若能和太岳重歸于好，單只中宮作梗，事情就要好辦多了?！?br/>
    高拱當(dāng)時沒說什么，但事后細(xì)想，覺得高儀的話很有道理。不管怎么說，張居正畢竟和自己曾經(jīng)是風(fēng)雨同舟的盟友?，F(xiàn)在，若要兩人捐棄前嫌，修復(fù)友誼，看來并非易事。但對張居正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讓他心存顧忌，不敢和馮保聯(lián)盟，卻還是可以做到的。因此在這幾天，他一改僵硬的態(tài)度，又開始籠絡(luò)張居正。不管收效如何，至少又恢復(fù)了和好如初的形象。安頓好張居正這一頭，他正在想如何盡快拔掉馮保這顆眼中釘，沒想到還是遲了一步，任命馮保為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的中旨頒到了內(nèi)閣。

    明代的內(nèi)閣與司禮監(jiān)，本來就是一個互相制約的關(guān)系。如果說內(nèi)閣大臣是皇帝的私人秘書，那么司禮監(jiān)掌印及秉筆太監(jiān)則是皇上的機(jī)要秘書。各府部衙門進(jìn)呈皇上的奏本到了司禮監(jiān)后，按常規(guī)都會轉(zhuǎn)到內(nèi)閣，內(nèi)閣大臣拿出處理意見。另紙抄寫再呈上御前，這個叫“票擬”，也叫“閣票”?；噬先绻鈨?nèi)閣的票擬，再用朱筆抄下，就成了諭旨，俗稱“批朱”。司禮監(jiān)名義上的職權(quán)是掌理內(nèi)外章奏及御前勘合，照內(nèi)閣擬票批朱。事實上他們的職權(quán)，可以無限地擴(kuò)大。對于內(nèi)閣票擬的諭旨，用朱筆加以最后的判定，這本是皇帝自己的事，但若碰上一個不負(fù)責(zé)任的皇帝，“批朱”的大權(quán)就落到了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的手中。這樣，內(nèi)閣的票擬能否成為皇上的諭旨，則完全取決于司禮監(jiān)掌印。高拱任首輔期間，司禮監(jiān)先后有陳洪、孟沖掌印，由于他們都是高拱推薦，加之隆慶皇帝對他這位在裕王府擔(dān)任了九年侍講的舊臣倚重甚深，所以內(nèi)閣的票擬，都能夠正常地得到“批朱”。現(xiàn)在卻不同，馮保本是高拱的死對頭，加上新登基的皇帝又是個孩子，馮保完全有可能為所欲為。高拱因此又聯(lián)想到武宗皇帝時的那個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劉瑾，由于他深得武宗信任，獨擅“批朱”大權(quán)，甚至把章奏帶回私宅，和妹婿孫聰、食客張文冕共同批答。一時間內(nèi)閣竟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shè)，而劉瑾成了事實上的皇帝。天下官員與他的關(guān)系是順者昌，逆者亡，賣身投靠者飛黃騰達(dá)；誰敢對他言一個“不”字兒，輕則貶斥到瘴疫之地，重則杖刑棄市。前事不忘，后事之師。高拱意識到馮保有可能成為第二個劉瑾。與其聽任發(fā)展，坐以待斃，不如趁他立足未穩(wěn)，奮力反擊。這樣或可為社稷蒼生除掉一大隱患。

    思來想去，高拱決定給新登基的小皇帝寫一份奏疏。他吩咐書童磨墨伸紙，自己則在書房中負(fù)手踱步，考慮文句。俄頃，書房里墨香彌漫，高拱也大略打好腹稿，回到案前，拈起那管精致的羊毫小楷，在專用的內(nèi)閣箋紙上開了一個頭：

    大學(xué)士高拱等謹(jǐn)題：為特陳緊切事宜，以仰裨新政事。茲者恭遇皇上初登寶位，實總覽萬幾之初，所有緊切事宜，臣等謹(jǐn)開件上進(jìn)，伏愿圣覽，特賜施行。臣等不勝仰望之至，謹(jǐn)具題以聞：

    寫到這里，高拱擱住筆，他的腦子里浮出新皇上一張孩子氣十足的臉。昨日在文華殿接受群臣的勸進(jìn)時，竟不知如何答對。每逢必須答話時，便從袖子里掏出一疊紙條，一張一張翻揀，找出一張合適的來，像背書一樣念出，這些條子上的語句，一聽都是馮保的口氣。高拱覺得這是首要解決的問題，于是寫道：

    一、祖宗舊規(guī)，御門聽政，凡各衙門奏事，俱是玉音親答，以見政令出自主上。臣下不敢預(yù)也。隆慶初閣臣擬令代答，以至人主玩愒，甚非事體。昨皇上于勸進(jìn)時，荷蒙諭答，天語莊嚴(yán)，玉音清亮，諸臣無不忭仰。當(dāng)日即傳遍京城，小民亦無不欣悅。其所關(guān)系可知也。若臨時不一親答，臣下必以為上不省理，政令皆由他人之口。豈不解本若無？今后令司禮監(jiān)每日將該衙門應(yīng)奏事件開一小揭帖，明寫某件不該答，某件該答，某件皆某衙門知道，及是知道了之類?；噬嫌T時，收拾袖中，待各官奏事，取出一覽。照件親答。至于臨時裁決，如朝官數(shù)少，奏請查究，則答曰：“著該衙門查點，其糾奏失儀者，重則錦衣衛(wèi)拿了，次則法司提了問，輕則饒他。”亦須親答如此，則政令自然精彩，可以系屬人心。伏乞圣裁。

    這一段寫下來，高拱的思路才通透。他決定就衙門聽政，設(shè)案覽章，事必面奏，按章處事，章奏不可留中，這五件要緊事逐一闡發(fā)觀點。由于想到新皇上是個十歲的孩子，他一反過去奏疏那種咬文嚼字的文體，而改用平易的口語。寫到按章處事這一節(jié)時，他又想到今天下午的那道繞過內(nèi)閣的“中旨”，不禁再次怒火攻心，于是奮筆疾書：

    三、事必議處停當(dāng)，乃可以有濟(jì)，而服天下之心。若不經(jīng)議處，必有差錯。國朝設(shè)內(nèi)閣之官，看詳章奏擬旨，蓋所以議處也。今后伏乞皇上，一應(yīng)章奏俱發(fā)內(nèi)閣看詳，擬票上進(jìn)，若不當(dāng)上意，仍發(fā)內(nèi)閣再詳擬。上若或有未經(jīng)發(fā)擬徑自內(nèi)批者，容臣等執(zhí)奏明白方可施行。庶事得停當(dāng)而亦可免假借之弊。其推升庶官及各項陳乞與一應(yīng)雜本，近年以來，司禮監(jiān)徑行批出，以其不費處分而可徑行也。然不知推升不當(dāng)，還當(dāng)駁正。或事理有欺詭，理法有違犯，字語有乖錯者，還當(dāng)懲處。且章奏乃有不至內(nèi)閣者，使該部不復(fù)，則內(nèi)閣全然不知，豈不失職？今后，伏望皇上命司禮監(jiān)除民本外，其余一應(yīng)章奏，俱發(fā)內(nèi)閣看詳。庶事體歸一而奸弊亦無所舛矣。伏乞圣裁。

    這一節(jié)的內(nèi)容，明眼人一看就知，就是要剝奪司禮監(jiān)的權(quán)力，不給馮保干政留有余隙。

    不知不覺過了一個多時辰，高拱終于寫完了一篇數(shù)千言的奏疏，又反復(fù)看過兩次，覺得所要表述之事盡在言中，這才放下心來，在淡黃的絹絲封面上，恭恭敬敬題上了《陳五事疏》五個字。

    把這一切做完，不覺已到了戌牌時分，高拱感到手臂有些酸累，站起身來甩甩手，這才發(fā)現(xiàn)高福一直站在身邊。

    “你怎么還待在這兒？”高拱問。

    “老爺這一晌太累，今兒個回來，晚飯都來不及吃又伏在桌上寫了這一兩個時辰，老夫人不放心，著我來看看?！?br/>
    高福說著，把一直捧在手中的一杯參茶遞了上來，高拱接過呷了一口，這才感到饑腸轆轆。放下茶盅，伸了個懶腰說道：“你去招呼廚師，炒兩個菜，弄一壺酒，就送到這書齋里來。”

    “是?！?br/>
    高福躬身退下，不想被從外面跑進(jìn)來的書童撞了個趔趄。

    “何事這么慌張？”高拱問。

    書童也為自己的冒失感到不好意思，避過一旁，向高福表示歉意。高福一把扯住書童往門外拉。書童拗不住，只得扭過腦袋望著高拱。

    “慢著！”

    高拱一聲喊，已經(jīng)走出書房門的高福只好停下腳步，高拱踱到門口，問書童：

    “你好像有事？”

    “回老爺，”書童畏葸地覷了高福一眼，囁嚅著說，“戶部張大人在外頭客廳里已經(jīng)坐了一個多時辰了?！?br/>
    “哦，為何不早說？”高拱有些生氣了。

    “這……”書童語塞。

    高福趕緊搶過話頭回答：“這個不怪他，是我不讓稟報的，老爺太累?！闭f著回頭斥責(zé)書童，“不是讓你把張大人勸走嗎，怎么還沒走？”

    書童委屈地答道：“他不肯走，說今晚上非見老爺不可?！?br/>
    兩人還在爭論著，高拱卻已邁出門檻，搡開兩人，徑自穿過內(nèi)庭走向客廳。

    “養(yǎng)正兄，對不起，害你久等了。”

    高拱人還沒有進(jìn)門，聲音先已傳了進(jìn)來。正坐在紫檀椅上百無聊賴的戶部尚書張守直，這時站起來拱了拱手面有慍色地說道：“元輔，我唐突造訪，實乃事出有因，你的管家說你很累，不想傳達(dá)。我對他說，我就是在這里等到天亮，也要見到元輔?！?br/>
    高拱干笑了笑，歉意地說：“手下人不懂事，多有怠慢，還望養(yǎng)正兄見諒。”

    張守直看到高拱一臉倦容，發(fā)黑的眼圈，眼里布滿血絲，一副花白的長髯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心中的那一股子窩火頓時消失，而換為敬仰與憐憫之情。

    “元輔，我知道你這些時的確很累……”

    “養(yǎng)正兄，”高拱揮手打斷張守直的話頭，“你今夜一定要見我，是不是為那二十萬兩銀子的事？”

    “正是，”張守直點點頭，困惑地說，“散班后，雒遵跑來敝舍，說元輔讓他轉(zhuǎn)告，明日撥二十萬兩太倉銀給李貴妃，用來制作后宮嬪妃的頭面首飾，此事當(dāng)真？”

    “的確當(dāng)真，是我讓雒遵急速到你府上轉(zhuǎn)告?！?br/>
    見高拱回答堅決，張守直吃驚地望著他，思忖片刻，才鼓起勇氣問道：“元輔可還記得前年馬森去職的事？”

    “馬森？”

    高拱一愣，頓時垂下眼瞼，默不作聲。

    卻說前年的元宵節(jié)，隆慶皇帝帶著后宮眾位嬪妃一起在皇極門前看鰲山燈。瞅準(zhǔn)隆慶皇帝看燈看在興頭兒上，坐在他身邊的李貴妃趁機(jī)說道：“皇上，你看看眾位嬪妃戴的頭面，是不是都太舊了?！甭c皇帝扭頭朝眾嬪妃掃了一眼，的確沒有一件頭面是新款，心中也甚為過意不去。這才記起登基四年，還沒有打制頭面首飾賞賜后宮。第二天，便下旨戶部撥四十萬兩太倉銀購買黃金珠寶，為后宮眷屬打制一批首飾，但這件事遭到了當(dāng)時戶部尚書馬森的抵制。馬森上疏暢言國家財政的困難，國家一年的財政收入只有二百多萬兩銀子，支出卻要四百多萬兩，僅軍費和治河保漕兩項開支，就要三百多萬兩。入不敷出，因拖欠軍隊餉銀而引起兵士嘩變的事也屢有發(fā)生。馬森在奏疏中列舉種種困難，希望皇上體恤國家財政困難，收回成命。隆慶皇帝雖然不大喜歡理朝，但對于歷年積存的財政赤字心里還是清楚的。他平常也注意節(jié)約，比如說嬪妃們的月份銀子比起前朝來要少得多。他在南苑主持內(nèi)侍比武射箭，一箭中的者也只賞了兩個小芝麻餅。武宗皇帝也搞過同樣的一次比賽，得獎?wù)咦畹褪俏迨畠摄y子。兩相比較，隆慶皇帝的小氣也創(chuàng)造了明代皇帝之最。但這次不一樣，隆慶皇帝已在鰲山燈會上向嬪妃們作了承諾，如不兌現(xiàn)，則有失皇帝的尊嚴(yán)。隆慶皇帝便駁回了馬森的上奏。馬森實難從命，只好申請乞休，隆慶皇帝準(zhǔn)旨。高拱推薦他的同年，時任南京工部尚書的張守直來北京接任馬森之職。張守直一到任，經(jīng)過盤查家底，也感到實難從命。于是在征得高拱的同意下，再次上疏，婉轉(zhuǎn)陳述戶部的難處。這次隆慶皇帝作了讓步，主動減去三十萬兩，只讓戶部拿出十萬兩銀子來。張守直還想上疏抗旨，高拱勸住了他，說皇上既已妥協(xié)讓步，總得給皇上一個面子。張守直這才遵旨辦理。這筆銀子從太倉劃出之日，也是馬森離京回籍之時。當(dāng)時在京各衙門官員有兩百多人出城為馬森送行，可見人心向背。

    張守直現(xiàn)在又重提這件舊事，弄得高拱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接過侍者端上的茶呷了一口，睨了張守直一眼，慢悠悠問道：

    “養(yǎng)正兄，你是不是想做第二個馬森？贏得那些清流派的一片喝彩？”

    張守直好像被人踹了一個窩心腳，臉騰地一下紅了，急忙辯解道：“元輔，你不要把在下的意思理解錯了，我倆交情二十多年，難道你還沒看清楚在下的為人？我是那種貪圖虛名的人嗎？如果我想當(dāng)?shù)诙€馬森，今晚上就不會來你的府上，我只會明天一早，到會極門外去遞辭呈的折子?！?br/>
    “那你提馬森做甚？”高拱逼問。

    “前事不忘，后事之師?！睆埵刂编叭灰粐@，吞了一口口水，接著說道，“給李貴妃撥二十萬兩銀子，如果說不出一個正當(dāng)?shù)拿縼恚刑煜率咳嗽趺纯创@件事情？”

    “下午雒遵也是問名目的事，現(xiàn)在你還是問這個，難道雒遵沒告訴你？”見張守直垂頭不語，高拱又接著說，“歷來新皇上登基，都有一筆開銷，為后宮嬪妃定制頭面首飾，這是朝廷大法，為官之人，誰不懂這個規(guī)矩？”

    “正因為士人都懂這個規(guī)矩，所以我才擔(dān)心，不要讓人看出蹊蹺來。”

    張守直平素是有名的和事佬，遇事極少與人爭執(zhí)，可是今晚上好像成心要和高拱過不去，因此高拱感到別扭。放在別人，他的炮仗脾氣早就發(fā)作了，但因顧忌張守直是多年朋友，且也是年過六旬的人，故一味隱忍，接著張守直的話，高拱又冷冷地問了一句：

    “養(yǎng)正兄，你這話是何意思？”

    張守直體肥怕熱，碰巧這幾天氣溫驟升，客廳的雕花窗扇雖都已打開，卻沒有一絲風(fēng)吹進(jìn)來，害得他一直不停地?fù)u著撒扇，腦門子上依然熱汗涔涔。這會兒他一邊擦汗，一邊憂郁地回答：

    “元輔，你可別忘記了，今天登基的皇上，還是個十歲的孩子，哪有后宮嬪妃？”

    高拱心中一咯噔，忖道：這倒是個疏忽。武宗皇帝登基時十五歲，也尚未婚娶，故免了頭面首飾這一項開銷。當(dāng)今皇上比他更小，若不找個合適的理由，就會給人留下話柄。他抬起右手慢慢摩挲著額頭，陷入沉思……

    “元輔?！睆埵刂庇州p輕喊一聲。

    “唔？”高拱抬了抬眼皮。

    張守直壓低聲音說道：“不才雖然愚鈍，但還是理解你的苦衷。你是想通過這二十萬兩銀子的頭面錢，去爭取李貴妃的支持?！?br/>
    “哦？”高拱勉強(qiáng)一笑，“你是這樣看的？”

    “只要這件事一成現(xiàn)實，京城各大衙門里頭，都會這樣認(rèn)為。如今皇上只有十歲沖齡，今年春上才開講筵，哪懂什么治國韜略，真正當(dāng)家的，是皇上的生母李貴妃。在下早就聽說，這位李貴妃，是個極有主見的人?！?br/>
    “她是很有主見，今兒皇上下的那道中旨，想必雒遵也都告訴你了。”

    “講了，馮保出掌司禮監(jiān)，又兼著東廠，權(quán)勢熏天啊，他的后臺正是李貴妃。元輔要爭取她，原也是為了社稷蒼生，朝廷綱紀(jì)?！?br/>
    “養(yǎng)正兄能看到這一點，也不枉是我的知友，”高拱蹙起眉棱骨，嘆一口氣說，“你已看得清楚，我高拱向你討要二十萬兩銀子給李貴妃，并不存半點私心！至于你剛才說到，新皇上還是個娃娃，沒有后宮眷屬，這是事實。但卻忽略了一點，當(dāng)今皇上是個孝子，先帝的嬪妃個個都在，為她們定做頭面首飾，是先帝生前的未了之愿。當(dāng)今皇上定做頭面首飾賞賜后宮，也是登基儀注題中應(yīng)有之義?！?br/>
    張守直收起撒扇一搗手心，說道：“洪武皇帝創(chuàng)建大明基業(yè)，講求的就是孝治天下。當(dāng)今皇上定制頭面首飾賞賜后宮，乃是出于孝道，唔，這道理講得過去。只是……”

    高拱指望張守直說下去，張守直卻打住話頭，再也不吭聲。高拱只得問道：“只是什么？”

    張守直兩手一攤，哭喪著臉說：“元輔，戶部的家底你知道，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

    “又哭窮，”高拱拉長了臉，說道，“一國財政都在你養(yǎng)正兄的掌握之中，就是掃箱子角兒，這區(qū)區(qū)二十萬兩銀子，也還是掃得出來的?！?br/>
    “元輔既如此說，在下也沒有辦法。實話對你說了吧，上個月的太倉里，還有一百八十多萬兩銀子。廣西慶遠(yuǎn)方面的軍費，解付了六十多萬兩，本來只要四十多萬兩，是你元輔做主，多給了殷正茂二十萬兩。這個月先帝賓天和新皇上登基，兩個大典各項開銷，又花去了六十多萬兩，還有打通潮河與白河的漕運工程，這是為了把通州倉的糧食運來京城的大事，年初就定下來的，第一期工程款就得四十萬兩銀子，這也是先帝御前欽定的。因為財政拮據(jù)，只預(yù)付了二十萬兩，河道總督朱衡上折子催要了多次，定于這個月再解付二十萬兩，這道旨意也是內(nèi)閣票擬上去的。我這里說的，只是幾個大項，還有一些小項開支，這里幾萬，那里幾萬，我就不必細(xì)說?？傊?，戶部手上掌握的大約還有三十多萬兩銀子。如果再撥走二十萬兩，不要說疏浚打通潮白河的工程款無處著落，就是京城大大小小上萬名官吏的月俸銀，也找不到地方開銷出來?！?br/>
    論及財政，張守直眉心里蹙起了兩個大疙瘩，除了訴苦別無他話。高拱也知曉這些情況，平素他對財政收支也極為關(guān)注。能省的就省，如今年紫禁城中元宵節(jié)的鰲山燈，在他的提議和力爭下，就只花了五萬兩銀子，較之往年的十五萬兩例銀，一下子就省了十萬。但這次卻不同，為了爭取李貴妃，這二十萬兩銀子是非花不可的。事情既然已經(jīng)攤開來講，高拱也不便硬來，只得推心置腹，以商量的口吻說道：

    “養(yǎng)正兄，你的難處我知道，但現(xiàn)在是大家和衷共濟(jì)、共渡難關(guān)的時候。朝廷的財政情況一年不如一年，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但眼下的政治局勢，比起財政情況，更是亂得一團(tuán)糟。馮保已經(jīng)取代了孟沖，還有人對我這首輔之位也是覬覦既久，如果事情真的發(fā)展到那種地步，我的首輔當(dāng)不成，戶部尚書恐怕也不會再是你養(yǎng)正兄了?！?br/>
    高拱如此緩緩道來，張守直卻聽出了話中的弦外之音。他出任戶部尚書兩年多時間，曾有三份折子彈劾他，都因高拱從中袒護(hù)，他才有驚無險。特別是最近的一份，是廣西道御史孫孝先寫的，言李延為了戶部能及時解付軍餉，曾向張守直行巨賄。折子送上之時，正值隆慶皇帝病重期間，高拱票擬，以“查無實據(jù)，不可妄奏”八個字把此事了結(jié)。張守直因此對高拱心存感激。他何嘗不知道，只要高拱這個靠山一倒，他張守直立馬就要離開戶部尚書寶座，卷鋪蓋回家了。

    “我也知道事態(tài)嚴(yán)重，”張守直訥訥說道，“方才說了一大堆難處，并不是我張守直搪塞元輔，不肯辦這件事，而是為了讓元輔把事體想得更為周詳妥當(dāng)，不致讓奸佞之人雞蛋里頭尋骨頭，找出什么岔子來。我明天就開出二十萬兩銀票來，潮白河工程款再拖一些時候。朱衡那邊，還望元輔曉以利害，不要讓他添亂?！?br/>
    “這個請你放心。”高拱爽快答道，“朱衡那里由我來說話，其實也拖不過一個月，只要能穩(wěn)住李貴妃，趕走馮保，事情圓滿結(jié)局，去哪里找不回這二十萬兩銀子？再不濟(jì)，一道咨文下到兩廣總督行轅，讓殷正茂把二十萬兩銀子退回來就是?！?br/>
    “這個恐怕難！”

    “難在哪里？”

    “誰不曉得殷正茂愛錢如命，讓他退回銀票，無異于從猴子嘴里摳棗兒，行不通?！?br/>
    高拱不以為然地笑笑，說道：“這個就請你養(yǎng)正兄放心，孫悟空本事再大，也跳不出如來佛的巴掌心?！?br/>
    兩人笑過，張守直起身告辭。

    高拱與張守直兩人談話時，高福來客廳兩次，他本意是來催主人吃飯，但見兩人談話分外認(rèn)真，便不敢從中打攪，直急得耍戲猴兒似的里外到處亂竄。等到張守直離開，高福這才又前腳趕后腳地走進(jìn)來，說道：“老爺，酒菜都備好了?！?br/>
    由于餓過了頭，高拱這時反倒沒了胃口，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答道：“都子時了吧，還吃個啥，去給我打盆熱水來，我泡個腳睡覺。”

    高福嘴中答應(yīng)“是”，卻是不挪腳，高拱掃了他一眼，說：“你還磨蹭個啥，快去呀？”

    高福囁嚅著回答：“老爺，你老這么餓著，身子骨吃不消哇?！?br/>
    “你少啰唆?！?br/>
    高福不管主人煩不煩躁，猶自絮聒下去：“老爺，今晚上這頓飯，是夫人親自做的?！?br/>
    “哦，老婆子下廚了？”

    “是呀，夫人見你這些時操勞過甚，過著饑一餐飽一頓的日子，也是心痛得不得了，所以今夜里親自掌廚，做了幾樣平日你最愛吃的小菜，暖了一壺酒，就等著你品嘗。”

    “老婆子呢？”

    “做完菜，夫人感到累，先自睡了。”

    高拱覺得夫人的情意難拂，于是吩咐：“既是這樣，就把酒菜搬到書房里來，我喝上兩杯，解解乏?！?br/>
    高福歡天喜地下去。高拱回到書房不過片刻，便見高福提了食盒子進(jìn)來，后頭還跟了一個裊裊婷婷的女子。

    “這個是誰？”高拱指著女子問高福。

    高福避過一旁，朝那女子努努嘴，那女子大大方方走近前來，彎腰向高拱蹲了個萬福，媚聲說道：“老爺，奴家名叫玉娘?！?br/>
    “玉娘。”高拱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只是記不起來在哪里聽到過，于是對玉娘說，“你暫且出去一下?！?br/>
    玉娘退了出去。

    高拱問高福：“這位玉娘是哪里來的？”

    高福答道：“老爺，這位玉娘就是上次邵大俠來京時帶來送給你的?！?br/>
    “哦！”

    高拱這才記起那檔事情，邵大俠走后，高福把玉娘安頓在一處尼姑庵里，每日里有兩個小尼姑照顧她。高福曾向主人幾次提起，要他抽機(jī)會見見玉娘。高拱總是推辭，一來這些時朝廷接連發(fā)生大事，的確忙不過來；二來高拱也擔(dān)心京城人多嘴雜，在這非常時期，不要招來物議，事情就這么擱下了?？墒侨f萬沒想到，玉娘卻在家中出現(xiàn)了。高拱頓時惱下臉來，斥責(zé)道：

    “高福，你小子膽子也真大，竟敢把玉娘領(lǐng)到家里來。”

    高福急忙申辯：“老爺可不要錯怪小人了，這件事是夫人的主意！”

    “夫人？”高拱一愣，“我那老婆子她如何知道？”

    “是，是小人告訴她的?！?br/>
    高福于是講出事情經(jīng)過：昨日，高拱離家后，夫人把高福找來，說道：“我看老爺這些時不但忙得腳不沾地，眉心上攢著的那兩個疙瘩也總不見消除，天曉得他有多少煩心事。你跟了他多年，主人并不把你當(dāng)奴才看，而是情同父子。你總不成眼看老爺活得如此艱難，而不幫著他找些子快樂。”高福聽了也有同感，他冥思苦想一陣，終于鼓足勇氣把玉娘的事向夫人稟告了。夫人一聽，不但不生醋意，反而要高福把玉娘領(lǐng)回家來讓她看看。高福領(lǐng)命，今日把玉娘領(lǐng)進(jìn)家門，夫人接見說了會子話兒，竟對這玉娘十分的喜歡，便吩咐留在家中侍候老爺。

    聽罷原委，高拱笑了起來，說道：“我家這個老婆子真是開通，居然給老公拉皮條，既是這樣，就叫玉娘進(jìn)來吧?！?br/>
    高福轉(zhuǎn)身出門把玉娘領(lǐng)了進(jìn)來，又把食盒子里的酒菜拿出來擺好，這才退了出去，小心把門掩好。

    高拱家中的書房同客廳一樣大，平素夜里只點一盞宮燈，光線不甚明亮。今夜里書童按高福的吩咐把書房里的四盞宮燈全都點燃，因此屋子里明亮得如同白晝。借著亮熾的燈光，高拱仔細(xì)端詳坐在眼前的玉娘：只見她穿著一襲素白的八幅羅裙，腰間數(shù)十道細(xì)褶，每一褶一道顏色，搭配得既淡雅，又別致，裙邊一二寸寬的地方，滾了大紅的花邊，看上去很醒目，讓人產(chǎn)生愉悅。也許是獨自面對高拱的緣故，玉娘有些緊張，微垂著白膩如玉的鴨蛋臉，只讓高拱看到一個梳裹得整齊的用金銀絲線綰成的插梳扁髻。

    “玉娘?！备吖昂傲艘痪洹?br/>
    “老爺?！?br/>
    玉娘抬起頭來，只見她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脈脈含情，抿著兩片薄薄猩紅的嘴唇，微微上翹的嘴角露出些許的調(diào)皮與天真。面對這么一位不勝嬌羞的美人兒，高拱不免心旌搖蕩，一雙火辣辣的眼睛盯著玉娘的臉蛋不挪開。玉娘被看得不好意思，香腮上飛起兩朵紅云，她躲過高拱的目光，站起身來說：“老爺，奴家給你斟酒。”

    “好，你陪老夫喝一杯?！?br/>
    高福轉(zhuǎn)身出門把玉娘領(lǐng)了進(jìn)來，又把食盒子里的酒菜拿出來擺好，這才退了出去，小心把門掩好。

    高拱說著，趁玉娘挪步過來斟酒的當(dāng)兒，伸手把她執(zhí)壺的手摸了一把，他像摸到了滑膩的牛乳，周身頓時如同遭到電擊。在官場同僚中，高拱以不近女色聞名，可是今夜里，他也忍不住失態(tài)了。

    “老爺，奴才敬你這一杯酒?！?br/>
    玉娘雙手舉著酒杯，半是羞澀半是嬌嗔地送到高拱跟前，高拱有些情不自禁，說話聲調(diào)有些異樣：“不是說好，你陪老夫一起喝嗎？”

    “這是敬老爺?shù)?，您先喝下，下一杯奴家再陪你喝?！?br/>
    “好，那就一言為定。”

    高拱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玉娘又斟酒兩杯，兩人碰杯對飲。一杯酒下肚，玉娘的臉龐更是艷若桃花，光澤照人。高拱也是神采奕奕，興致大發(fā)，他吃了兩筷子菜，問玉娘：“你和邵大俠是何關(guān)系？

    玉娘答道：“奴家原籍在淮北，十一歲因家境沒個著落，被父親賣給一個大戶人家當(dāng)上房的使喚丫頭。沒過半年，又被那家主人轉(zhuǎn)賣到南京秦淮河邊的玉簫樓，認(rèn)了一個新的干媽。那干媽便教我彈琴唱曲，吟詩描畫。五年下來，倒也學(xué)了一些糊弄人的本事。干媽本是把我當(dāng)作搖錢樹來栽培，指望日后靠我騰達(dá)養(yǎng)老。那一日，邵大俠逛到玉簫樓來，不知談了什么條件，就把我贖出身來，并把我?guī)肀本?，講清楚了讓我服侍老爺?！?br/>
    玉娘一口氣說完自己的經(jīng)歷，這倒更引起高拱的憐愛，問道：“你那干媽可還疼你？”

    “疼是疼，可是管教也嚴(yán)?！?br/>
    “怎么個嚴(yán)法？”

    “我進(jìn)玉簫樓，從沒見過一個生人，也從不讓我參加任何應(yīng)酬?！?br/>
    “你那干媽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她是想留著你放長線釣大魚。這不，邵大俠就上鉤了。”

    高拱說罷，先自大笑起來，又把玉娘斟上的酒飲了一杯。玉娘也陪著笑了。高拱接著問道：“邵大俠是怎么跟你說的？”

    玉娘兩頰飛紅，抿著嘴唇不語。

    “說呀！”高拱催他。

    “邵大俠說，他給我尋了個除了皇帝之外的天底下最顯赫的人家，讓我來當(dāng)偏房。邵大俠說的這個人，就是老爺您了?！?br/>
    玉娘細(xì)聲細(xì)氣說完這段話，羞得無地自容，伸出兩只玉手捂住發(fā)燙的臉。這副忸怩不安嬌滴滴的樣子，越發(fā)逗得高拱開心。這時他已春心蕩漾，很想上前把玉娘摟進(jìn)懷里親她一親，但他還是克制住了，又尋個話頭問道：

    “你干媽教你唱了些什么曲子？”

    “好多啦，大凡堂會上流行的曲子，奴家都會唱。”

    “啊，那你就唱它幾支，給老夫佐酒?！?br/>
    “奴家遵命?！?br/>
    玉娘答應(yīng)，出門去拿了一張琵琶進(jìn)來，調(diào)了調(diào)弦，問道：“老爺要聽哪一支？”

    高拱平素極少參加堂會應(yīng)酬，就是偶爾參加，也無心留意曲牌，讓他點唱可真是難為了他，因此答道：“你就揀好聽的給我唱來?！?br/>
    玉娘點點頭，斂眉略一沉思，便輕揮玉指撥動琵琶，隨著柔曼如捻珠般的弦聲，玉娘唱道：

    山抹微云，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征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銷魂。當(dāng)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漫贏得青樓，薄律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如果單只說話聊天，高拱只把玉娘看成是一個萬里挑一的美人坯子。及至玉娘開口一唱，高拱才領(lǐng)會到玉娘原來是一個色藝俱佳的豆蔻佳人。聽她慢啟朱唇剛一開腔，高拱便有三分陶醉。他索性閉了眼，靜聽玉娘的一曲妙唱。那聲音媚甜處，讓人可以感覺到懷春少女的似水柔情；嬌嗔處，讓人如置畫樓繡閣，聽紅粉佳人的打情罵俏；緊湊處如百鳥投林，飛泉濺玉；悠揚處如春江花月夜的一支洞簫。字正腔圓，珠喉嚦嚦。高拱聽得癡了，玉娘一曲終了，他尚沉浸其中。

    “老爺，奴家獻(xiàn)丑了?！庇衲镎f道。

    高拱醒過神來，連聲叫好。望著明眸皓齒的玉娘，不禁又蹙了蹙眉頭，說道：“你方才唱的是宋代秦少游的《滿庭芳》，詞是好詞，只是過于傷感?？纯?，曲子唱完了，你的眼中猶自淚花閃閃。”

    玉娘懷抱琵琶欠欠身子，歉意地說：“這是干媽教給奴家的第一支曲子，我順嘴唱了出來，沒想到惹得老爺不高興，奴家賠罪了。”

    高拱沒想到隨便說一句，竟引起玉娘如此緊張，便故作輕松地一笑說道：“我只不過隨便說說，老夫極少聽人唱曲子，你卻是唱得真好，你再唱下去，唱下去。”

    “老爺，奴家唱點詼諧的如何？”

    “隨你?！?br/>
    玉娘又不經(jīng)意地?fù)芰艘幌屡茫ǘㄉ?，又唱了一首?br/>
    提起你的勢，笑掉我的牙。

    你就是劉瑾、江彬，也要柳葉兒刮，

    柳葉兒刮。

    你又不曾金子開花、銀子發(fā)芽。

    我的哥啰！你休當(dāng)玩耍，

    如今的時年，是個人也有三句話。

    你便會行船，我便會走馬，

    就是孔夫子，也用不著你文章；

    彌勒佛，也當(dāng)下領(lǐng)袈裟。

    唱這支曲子，玉娘好像換了一個人，臉上的憂戚一掃而空，換成逗人發(fā)笑的頑皮。二八佳人學(xué)街頭耍把戲的那種油腔滑調(diào)，這懸殊的反差本身就很出彩。因此把高拱逗得胡子一翹一翹地大笑，笑聲止了，又滿飲了一杯酒，高拱問道：“這支曲子叫啥名字？”

    玉娘答道：“回老爺，叫《鎖南枝》，是一支專門諷刺宦官的曲子?！?br/>
    高拱眼眶里閃過一絲不易捉摸的光芒，說道：“老夫聽到了，你唱的曲詞兒中提到了劉瑾、江彬這兩個惡貫滿盈的大太監(jiān)，這曲子也是你干媽教的？”

    玉娘搖搖頭，答道：“這曲子是奴家來到京城后才學(xué)會的?！?br/>
    “啊，跟誰學(xué)的？”

    “也沒跟誰學(xué)，那一日，在兩個小尼姑的陪同下，到泡子河邊看景兒，在一個小書肆里買回一個唱本兒，上面有這首詞兒?！?br/>
    “既是唱本兒，里頭肯定有許多的詞，你為何單單選中這一首來唱？”

    “這……”玉娘欲言又止。

    高拱追問：“這里頭難道還有什么可隱瞞之事？”

    這一問，倒把玉娘唬住了，她連忙答道：“老爺言重了，奴家自到京城，日日夜夜都想著老爺，哪有什么隱瞞的事。奴家揀了這首詞兒來唱，原是想討老爺?shù)臍g心。”

    “此話怎講？”

    高拱說話直通通的，口氣很硬。這是因為長期身居高位養(yǎng)成的習(xí)慣，叫一個女孩兒家聽了很不受用，但玉娘隱忍了，依舊含笑答道：

    “奴家聽說，老爺很不喜歡宦官?！?br/>
    “哦？”高拱端起一杯酒來正準(zhǔn)備一飲而盡，一聽這句話又把酒杯放下了，問道，“你一個女孩兒家，怎好打聽老夫官場上的事？”

    玉娘說：“也不是特別打聽，滿京城的人都知道，老爺不喜歡紫禁城內(nèi)的一個馮公公，奴家只不過撿耳朵聽來?！?br/>
    “因此你就揀了那首詞兒來唱，討我的歡心，是嗎？”

    “正是，”玉娘黑如點漆的眸子忽閃了幾下，不安地問，“老爺，這有什么不對的嗎？”

    “也沒有什么，”高拱長吁一口氣，說道，“玉娘啊，老夫看你是聰明過頭了?！?br/>
    高拱說著，腦子里便浮出兩句古詩：“花能解語添煩惱，石不能言最可人?！庇衲镆粋€小小的女孩兒家，干嗎要打聽大老爺們兒官場上的事情？既留心打聽，誰又能保證她日后不摻乎進(jìn)來搬弄是非？慮著這一層，高拱又聯(lián)想到把隆慶皇帝纏得神魂顛倒的那個奴兒花花，她不也是有著傾城傾國之貌嗎？看來，古人所言不虛，女人是禍水，越是漂亮毒害越大。這么想下去，本來已被撩撥得精神振奮欲火難熬的高拱，剎那間又變得眼含刻毒心如冰炭，他推開杯筷，起身走出書房。一直候在書房外頭過廳里不敢離去的高福，見主人走了出來，趕忙滿臉堆笑迎上去，喊道：

    “老爺?！?br/>
    “唔，”高拱停下腳步，盯了高福一眼，說道，“你把玉娘送回去。”

    高福一愣，小聲問道：“送到哪兒？”

    “你從哪兒接來的，就送回到哪兒！”

    高拱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回了后堂。高福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望著主人漸漸走遠(yuǎn)的背影發(fā)了好一陣子呆。斯時月已三更，萬籟俱寂，只書房里頭，隱約傳出玉娘微微的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