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 我喜歡小甜豆?！?br/>
    聞二爺手里的粥沒握穩(wěn)，哐一下全部掉在了地上。

    一時間, 好似連空氣都凝固了起來。他本想站起來, 結(jié)果被輸液瓶扯住手，疼的直皺眉頭，他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身影, 幾番想開口, 每次又覺得不妥, 不知道該罵, 還是該打, 千言萬語堵在心頭, 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我把你當侄子, 你他媽想當老子女婿！”

    仔細回想那些年他同余初甜的相處，看他一直對余初甜不聞不問, 每次電話都是香水和公事, 他想破了腦子也沒把這件事情往這上面想, 但今天轉(zhuǎn)念一想，好像有些明白這么些年這人孑然一身的態(tài)度。

    聞二爺想起前些日子還同席鳴的爸媽吃過飯, 又氣又好笑, 罵他：

    “這么多年，你吱一聲會死嗎？”

    他要是早點吱一聲, 還用得著撮合小甜豆和席鳴約會嗎？

    “我那時只想, 靠我自己去爭取。”

    要不是今天親耳聽到余初甜說愿意, 急上心頭, 哪里又想把這件事情告知家長，二叔和老聞董的性子他太清楚，這種事情最喜歡插手，可感情這種事情，大人過多的干預(yù)，反而會顯得牽強，哪怕得到了，也會覺得心里不踏實，像是做夢一樣。

    他確定自己對她的感情，是從三年前開始的。起初他以為自己會注意她，是因為她格外敏銳的嗅覺，他需要她的才華天賦，去救活蕭條了十多年的聞氏香水。直至后來，了解她心里對于香水的態(tài)度，對這個世界驚喜好奇和無比期待的目光。那時候以為會被工作填滿大半生的人生，遇到了對于他來說另類的存在，像是黑白世界里突然跑出來的小蝴蝶，被他吸引，不知不覺踏進了她的世界里。

    她才回國三個多月，可他，已經(jīng)想念了她三年。

    聞少辭從小養(yǎng)成的獨立習慣，凡事自己解決，遇事不慌不忙的態(tài)度，造就了今天和二叔面面相對的尷尬局面，聞二爺聽他那么說，握起來的手又放下，看著還跪在地上的那個人，聲音大了一些：

    “快點起來，我以為你要我老命?！?br/>
    聞少辭卻不為所動，手還杵在地上，抬起頭和他說：

    “二叔，你給我個準信。”

    聞二爺翹起二郎腿，厲聲一呵：

    “你還是吃奶的娃娃嗎，需要我教你怎么去追一個女孩子？”

    聞少辭這才從地上站起來，再看聞二爺，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有些紅了眼眶，很是嫌棄的同他說：

    “你這小子，別給我磨磨唧唧的，追快點，我等不了多久?！?br/>
    ——

    余初甜不知道聞二爺?shù)玫氖鞘裁床?，晚上收拾了衣服過去的時候，瞧見老聞董也來了，兩個人不曉得再說些什么，看到她進來，統(tǒng)一閉了口，她一瞧見這樣的狀態(tài)，便知曉肯定病得不輕，許是在交待后事。只得默默進去，把衣服和生活用品放好，問他好些了沒有，聞二爺?shù)木窨雌饋磉€不錯，問她：

    “不是說今天去看房子了嗎，怎么樣？”

    “我覺得挺好的，師父，下一次給你拍些照片，你陪同著參考參考？”

    原本一直覺得這個提議不錯的人突然搖了搖頭：

    “中午少辭同我說過，研究所附近遠離市區(qū)，交通不便，他擔心你的安全?！?br/>
    他故意把后話說的重一些，看她沒什么反應(yīng)，又提：

    “你再緩緩，倒也不急?！?br/>
    余初甜只當他突然改變了想法是因為他的病情，走到床邊給他理了理被子：

    “師父，你不用擔心，再遠我也會來醫(yī)院照顧你，答應(yīng)的事情我自然做到?！?br/>
    聞二爺裝作不明白她說是早上才說過的遷戶口的事情，提到：

    “我呀，其實這輩子倒也過的……”

    聞二爺?shù)暮笤挶挥喑跆鸬膩黼娾徛暣驍?，余初甜一看是席鳴，便知道是關(guān)于診斷結(jié)果的事情，走出去接了電話，老聞董耳朵靈，聽到她關(guān)門之前叫了一聲大鳥，嘖嘖感嘆，竟然責怪起聞少辭來：

    “我說少辭那小子就是活該，動作沒人家席鳴快吧！”

    聞二爺比老聞董罵的更狠：

    “呵呵，反正人我是不和他搶了，追不到打光棍也是應(yīng)該的?！?br/>
    余初甜不敢讓師父知道自己嗅覺遲鈍的事情，走出好遠才敢接通，席鳴這幾天特意拿了她的檢查結(jié)果跑了西醫(yī)，說是有個老中醫(yī)可以通過針灸的方法刺激人的嗅覺：

    “在西醫(yī)的診斷里，只要能嗅得到氣味，就不算是嗅覺障礙，或許可以試試中醫(yī)?！?br/>
    席鳴是唯一一個知道她嗅覺退化的人，利用自己的人脈討教了好幾個這方面的專家，得不到嗅覺退化的原因，只能把希望放到了老中醫(yī)上，余初甜有些沮喪，想起席鳴前不久說的那句話，便提：

    “或許是命中注定的，上帝看我總是因為天賦困擾，又收回去了?！彼灶欁缘恼f著，嘆了口氣，說道：

    “但是也很萬幸，我還是能辨別出那些氣味。只是比以往要辛苦一些，不能像曾經(jīng)那樣輕松罷了?！?br/>
    席鳴問她：“那你，試一試嗎？”

    “等我有時間吧?！?br/>
    最近要忙的幾件大事，一件也沒有辦成，迫在眉睫的香水發(fā)布會就在明天，這是個重中之重的日子，她需要做的會前工作還壓著一堆。而師父那一邊，卻總是對她有所隱瞞，她猜想估計也是因為他知道她工作很忙，不愿意打擾她罷了。

    好像在這一段時間，所有麻煩的，煩心的事情全部湊到了一起，她第一次有一種要被壓的無法喘息的感覺。心里壓著事情，說話的語氣也格外沉重，席鳴細心一些，聽出她語氣里藏著太多的無奈，提到：

    “我明天會去看你的演講，你加油?！?br/>
    余初甜掛了電話，站在醫(yī)院的長廊上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烏云遮月，只露出半個彎彎的小月牙，有些稀碎的樹影投到了墻壁上，影影綽綽的倒映著她的半個影子，她從口袋里掏出那份演講稿看了一遍，定了定神，默默在心里打了氣，如論如何，也想要讓師父看到她的成果，看到她學有所成。

    三年前丟掉了師父的名字，三年后，無論如何也要讓師父的名字發(fā)光發(fā)亮。

    聞二爺知道余初甜明天的行程，陪同她說了些話，催促她早些回去休息，明早不要遲到，更不要有什么失誤。

    ——

    香水發(fā)表會的位置就定在最熱鬧的中心廣場，余初甜同研究所的小組成員就坐在第一排，席鳶雖不是他們小組，但她臉皮厚，聽說第一排能看到大明星秦杉彌，偷偷搬了個凳子上前，湊到余初甜耳邊說：

    “要是一會兒你能和秦杉彌握手，下來以后千萬不要洗手，我沾一些喜氣。”

    香水經(jīng)過數(shù)百年的時代變遷，最開始由皇室貴族引領(lǐng)時尚氣味，現(xiàn)在早已變成了大明星引領(lǐng)，聞少辭在營銷方面下的功夫不比她少，早在vip客戶群體驗之時就開始宣傳，如今終于迎來正裝香水，又出了明星專屬版，還未開始就已經(jīng)能看到場外圍了不少來看熱鬧的粉絲和客戶群。

    余初甜坐如針氈，第一次作為一名正式的香水師上臺發(fā)表演講，還沒上臺就有些緊張，她坐在臺下四處張望，沒有見到聞少辭的影子，有些好奇，湊到席鳶耳邊問：

    “你看到聞總沒有？”

    這么一提席鳶才想起那么重要的會議聞少辭竟然沒有現(xiàn)身，轉(zhuǎn)念一想，笑道：

    “估計是不想給你施壓?！?br/>
    其實見不見到他，她的壓力都一樣大，聽聞席鳶開玩笑，自己卻無法放松下來，問席鳶：

    “我能不能不上臺？”

    席鳶哈了一聲，笑著戳她：“緊張啊，別這樣啊，這是我們研究所多少人期待的殊榮?！毕S提到上一次替蓯夏開的香水發(fā)表會，用眼神指指一直跟在周雨楠老師身后打下手的蓯夏：

    “研究所目前就你和蓯夏發(fā)表過演講，我們都羨慕你們?！?br/>
    余初甜聽說蓯夏也發(fā)表過演講，秉著取經(jīng)的意思，索性到了后臺，和她討教：

    “你第一次上臺是什么感受，會不會緊張？”

    余初甜不過是虛心的討教，到了蓯夏的耳朵里，反倒聽起來有些刺耳，好像是故意炫耀她也有登臺的一天，心里雖然百般不愿意，臉上卻是微笑著的，蓯夏親昵的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其實沒什么好緊張的，站在臺上的人都是主角，無論是大明星還是你，總有一雙眼睛會落到你的身上。”

    周雨楠聽蓯夏安慰余初甜，性子急躁一些，說她：“這些都是虛的，余初甜，你要知道身為一個香水師，是值得驕傲的，這是實實在在的大道理?！?br/>
    為自己所從事的職業(yè)而驕傲，無論是香水師還是大明星，這個世界上從不會缺少注視你的那個目光。

    蓯夏輕輕一笑，自己也很贊同周雨楠的話，問她：

    “你的演講稿準備好了嗎？”

    余初甜點了點頭：

    “我還沒背下來……”

    周雨楠要暴走了：

    “沒背下來還敢來這里晃蕩，還不去多看幾遍，至少不能結(jié)巴吧。”

    像只小老鼠一樣又被轟走的余初甜只得重新回來，趁著還沒開始，坐在席鳶身邊背稿子，直到蓯夏和周雨楠終于回了座位上，她才把稿子裝在口袋里，蓯夏看她把紙張收的那么快，問她：

    “背熟了？”

    “沒有，我在臺上念也沒什么事吧?！?br/>
    她向來我行我素習慣了，周雨楠老師雖沒說她必須要背稿，但這么做也影響不了什么，至少看稿更能保證一字不差的念完。

    蓯夏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那之后不過一會兒，主持人終于發(fā)了話，發(fā)布會也正式開始。

    余初甜的香水演講排在品牌介紹之后，她本以為會看到聞少辭的親自發(fā)言，可是等了一會兒，卻只見到聞氏香水品牌人代表上臺，代表聞總發(fā)表了致辭和感謝，她有些疑惑，打開手機給聞少辭發(fā)了條信息，問他怎么不來，那邊過了許久才回復他一句：

    【我不給你施壓，但是我看得見你，好好表現(xiàn)?！?br/>
    她看著電話薄上那個名字，默默的嘟了嘟嘴，在心里腹誹，這人怎么從來都不相信她的辦事能力，既然這樣，為何不直接來現(xiàn)場看她？

    這時候的余初甜又哪里知道，此時此刻的聞少辭，正在醫(yī)院外的手術(shù)室著急等待進了手術(shù)室的聞二爺。

    ↓

    ↓

    ↓

    ————

    作為一個在國內(nèi)沒有什么名氣，甚至也沒有過作品的新香水師，余初甜心里的壓力并沒有因為聞少辭沒在現(xiàn)場而有所減少，她的第一款香水發(fā)布會，在她心里的地位至高無上，好在品牌介紹的代表人措辭幽默大方，吸引了不少注意力，提到她的名字，攝影師把鏡頭落到了她那邊，她微微一笑，算是先和觀眾們打一個照面。

    席鳶坐在她身側(cè)，看她一直挺直了身子，好像自己也有些緊張起來，直到聽到臺上代表人讓余初甜上臺，她這才從椅子上站起來，將手揣進衣服口袋里摸了兩下，這之前還在看的演講稿紙不翼而飛，怎么都摸不到。周雨楠看她愣在臺下，壓低了聲音喊她：

    “余初甜，站臺上去！”

    余初甜回過神來，上了臺以后，時不時的看一眼臺下人山人海的群眾和記者，心里早已跟著緊張起來，讀了好幾遍的稿子早就在心里忘得七七八八，一時間，手上握著話筒，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到底是年紀小，又沒有什么經(jīng)驗，周雨楠看她的表現(xiàn)，便想這丫頭果然不讓人省心，巴不得上臺好好罵一頓。

    她抿了抿嘴，現(xiàn)在只有空打腹稿一個辦法，想一想要怎么把詞句通順，結(jié)果還沒開口，從臺下跑上臺的席鳴抱了一捧大麥塞到了她手上，事宜解了她站在臺上沒馬上開口的尷尬，席鳴背對著觀眾，朝她眨了眨眼睛：

    “別緊張，你明明那么優(yōu)秀。”

    這時候無比忐忑和緊張的內(nèi)心，恰好需要這樣一句暖心的鼓勵，余初甜目送他的背影下了臺，這才開口說起關(guān)于今天的第一句話：

    “大家好，我是調(diào)香師余初甜，和我的‘doux-2’香水一樣，都是初次與你們見面，請多關(guān)照……”

    周雨楠瞧見她開口說話，一顆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來，這小姑娘嗓音雖小，好在說話流利，也沒出什么大問題，直到后面提起這款香水的靈感，余初甜說話的嗓音才大了一些，相比較之前底氣更足了一些，越發(fā)自信和流利起來。

    發(fā)布會進行的很順利，直到余初甜和大明星秦杉彌握了手，從臺上下來，才被席鳶拉住她的手搓了幾下：

    “我蹭點喜氣，你的香水一定會大麥的喲?！?br/>
    她看著手里的那捧大麥“花”，笑起來：“原來是這個意思?！?br/>
    這場發(fā)布會，比余初甜想象中更加好，發(fā)布會還沒結(jié)束，從早上八點開始就在官網(wǎng)預(yù)售的香水已經(jīng)突破十年以來歷史最高，這其中，除了余初甜獨樹一幟的香水風格，還有聞氏早早就開始的營銷策劃，香水公司同香水師的完美合作，才能促就這一場盛況。

    負責媒體發(fā)布的王嘉德抽空來了她那邊一趟，特意囑托了她發(fā)布會結(jié)束不要急著走，要接受媒體的提問和發(fā)言。不用想，這其中自然有關(guān)于lo公司“遇見”香水的事情，王嘉德怕她不會說話，刻意提了一下：

    “如果有此類問題，回避或是官方回答一下即可?！?br/>
    可余初甜的腦子顯然不是普通人的，王嘉德對她未免太放心，果然后續(xù)記者采訪，有人提到了lo公司的新香水：

    “余小姐，你對最近lo公司的新香水‘遇見’和你的香水氣味一樣，有什么看法嗎？”

    余初甜給了一個很官方的回答，面對鏡頭臉不紅，心不跳，說的十分耿直：

    “‘doux-2’在巴黎奪冠的第一天，就有不少人知曉了這款冠軍香水，作為新聞記者，您的業(yè)務(wù)能力有待提高?！?br/>
    席鳶看她公然在新聞面前直來直去，拉了她一把，見她越說越來勁：

    “不好意思，我有點直性子，不怎么會繞彎子，什么叫氣味一樣，牛奶都是奶香味，但是大家都知道添了香精的牛奶有毒，是不能喝的。你問的這個問題，有點智障了?！?br/>
    站在她身側(cè)的席鳶因為她的這一句“智障”默默把臉挪到了鏡頭外，一抬頭果然看到那個記者臉色鐵青，顯然是被她的耿直性子震驚到了，畢竟常在商場上混的都知道，這記者多半是lo公司派來蹭聞氏香水熱度的，沒想到余初甜如此耿直，不僅沒有回避，還暗指他家的香水有毒。

    耿直姑娘的一席話，到了中午就傳遍了香水圈，果然是年紀小不懂事，懟lo公司的行為不僅僅沒有回避，還直接耿直的懟回去，此舉惹的以前被lo公司剽竊過的香水公司挺直腰桿，竟然在她的新聞下站了個隊伍【支持原創(chuàng)，反對剽竊，感謝聞氏第一個站出來懟回去】

    lo公司近幾年在國內(nèi)的名氣很高，幾款網(wǎng)紅香水均出自他們家，傳聞背后的投資者是個法國人，財大氣粗，國內(nèi)不知名的許多原創(chuàng)香水都只有默默忍受的份，突然間看到聞氏發(fā)聲，自然覺得找到了靠山。

    但此舉對于正在發(fā)展中的聞氏香水來說卻沒有那么有力，當下更應(yīng)該把重心放在自家香水的宣傳工作上，而不是把事情鬧大，趁機讓“夢境”香水火一把。

    果然沒過多久，lo的官方微博就臭不要臉的蹭了熱度【正在損落的巨人】

    暗諷聞氏香水早已無力回天，不過虛有其表。

    余初甜看到這條微博的時候差點沒氣死，氣勢洶洶的注冊了微博賬號，本想懟回去，被周雨楠逮住，罵了個狗血淋頭：

    “你這一懟回去，是想這件事情吵起來，把你的香水熱度壓下去？”

    周雨楠念她年紀小，做事情沖動了一些，從發(fā)布會回會聞氏報道的時候，讓她把手機關(guān)機，說她：

    “你看，蓯夏就沒像你那么調(diào)皮，好好調(diào)制香水就好了，營銷策劃都不歸我們管?！?br/>
    蓯夏心里開心，剛剛準備出聲，就聽周雨楠無意的說了一句：“你們兩個人的優(yōu)缺點，應(yīng)該中和中和。”

    什么叫優(yōu)缺點？

    她調(diào)不出令人瘋狂的香水，她的性子太過幼稚。

    周雨楠老師不過是間接性的否認了她在調(diào)香方面的毫無才華。

    “周老師，調(diào)香師應(yīng)當與時俱進，不能在默默調(diào)香，不發(fā)一言了，他們以為我們聞氏的調(diào)香師好欺負?！?br/>
    周雨楠不為所動：“誰敢欺負你了啊，誰還敢欺負你！”

    她言下之意，這小丫頭打破了聞氏十多年來的香水僵局，是有大功的，連她都不敢欺負了，誰還敢說她。

    周雨楠和余初甜的爭執(zhí)沒有進行多久，一伙人到了聞氏總部的時候就被守在電梯口的大助理王嘉德罵了個狗血淋頭，先說周雨楠作為老師不跟在她身側(cè)提醒她發(fā)言，又說余初甜恃寵而驕，面對媒體說的都是些什么話，害他這個專業(yè)擦屁股的又得找新聞媒體把這些事情先壓下去：

    “我說小甜豆啊，你要罵人，能不能不再今天的發(fā)布會上罵？”

    王嘉德忙著安排嘉賓宴會的事情，等忙完了才知曉她面對鏡頭說了那么多話，氣不打一處來，說她：

    “好在二爺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最后一口氣都咽不下去了?！?br/>
    余初甜不知道聞二爺?shù)氖虑?，這時候提到他開口，趕緊拉住他的衣袖：

    “我?guī)煾杆趺戳耍俊?br/>
    王嘉德說到了興頭上，這才知道聞少辭沒把這事情告知余初甜，抬手捂著嘴，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巴子，可惜已經(jīng)晚了，余初甜拔腿便往醫(yī)院跑，哪里還管他說什么解釋。

    ↓

    ↓

    ↓

    ————

    聞二爺腦子里有一顆瘤，這是早在四年多以前回來過年時就檢查出來的，當時醫(yī)生的建議是，腦瘤壓迫了他的脊椎神經(jīng)，不建議動手術(shù)，只建議他服用藥物，或是保守治療，聞二爺知道這種在腦子里的病一般沒什么希望，藥吃的零零散散，基本已經(jīng)是一副放棄治療的態(tài)度，不想這段時間腦子格外疼，一住進醫(yī)院檢查，才曉得腦瘤已經(jīng)移了位置，昨晚老聞董剛走沒多久，醫(yī)院就下了病危通知書，是連夜送進了醫(yī)院急診室搶救的。

    聞少辭趕來醫(yī)院連夜守了一晚，后半夜終于得知聞二爺有了呼吸，和老聞董商量著，簽了動手術(shù)的協(xié)議。手術(shù)風險極大，但不動手術(shù)也是死路一條，不如搏一搏，把動手術(shù)的事情瞞了下來。

    現(xiàn)在人進了手術(shù)室已經(jīng)十多個小時還沒出來，一老一少一直都在守著，心里大概也都明白了是個什么結(jié)果。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聞老爺子嘆了口氣，握著聞少辭的手說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以前你二叔還挺喜歡你做的水煮肉片，要是醒來，做給他吃一回？”

    聞二爺這一生人過的很糟糕，細細回憶起來，只有同余初甜在一起游歷時的人生才叫做真正的開心自由，早年為香水入了魔，一個人走南闖北，去了不少的國家，如今倒在祖國的懷抱里，好像倒也不是什么壞事。

    聞少辭沒有說話，心里還是抱著一絲希望，眼睛有些紅：

    “不知二叔還吃不吃辣?！?br/>
    親人們坐在一起細數(shù)過去的數(shù)月，每一頁都像是撕日歷，過去的日子不復存在，只有回憶卻格外的珍貴。聞少辭聽了不少，不想再聽下去，剛剛站起來就瞧見不知道爬了多少樓梯的余初甜站在走廊上。

    她大概是知道了，紅著眼睛看了一眼面前那個一直亮著的燈，然后行色匆匆的走過來，質(zhì)問他：

    “你干嘛不告訴我？我是不是連我?guī)煾傅淖詈笠幻娑家姴坏搅?？?br/>
    她知道王嘉德說的，最后一口氣是什么意思，想師父躺在冰冷的手術(shù)室里，自己卻還和同事們談天說地，心里格外自責，不明白聞少辭的做法，一開口就流下了眼淚，抬手錘他：

    “你那么狠心的，都不想我看最后一眼。”

    誰也沒有師父重要，哪怕是她那么喜歡驕傲的香水，她責怪聞少辭把那么重要的事情隱瞞著，越哭越傷心：

    “聞少辭，我不要香水，我只想我?guī)煾高€能笑，還能同我玩?！?br/>
    “香水對于我來說，只是我報答他的方式罷了?！?br/>
    他到底明不明白，聞二爺收留她，給了她多少難以忘記的快樂時光，是流連在格拉斯山脈的花香；是山澗晨露青草清涼甘甜的后味；是凡爾賽宮泛著玫瑰花的優(yōu)雅，是這四年來，她重新對這個世界展開新認知的，回不去的難忘年華。

    她不知道那時候哪里來的那些勇氣，終于找到一個可以發(fā)泄的人，看著那扇白色的大門開了又關(guān)，關(guān)了又開，卻始終見不到師父的身影，便緊緊抓住他的手腕，嘴里念念叨叨：

    “你應(yīng)該告訴我的?！?br/>
    好歹，把她當成他真正的女兒，通知一聲的。

    聞少辭的手腕并不疼，只是看著她奔潰一樣的嚎啕大哭，心也疼起來，抬起手往她的腦門上落下去一個溫柔的巴掌，傾身同她說：

    “別哭，至少要等人從里面出來。”

    他的嗓音是沙啞的，一夜沒睡，眼睛里也泛著些紅血絲，面對她這只炸毛的小兔子，依然很有耐心，臉上連半絲生氣都看不到。

    她還留著眼淚，只是自覺的閉了嘴巴，一會兒搖頭，一會兒點頭，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去面對這樣進去就出不來的情況。

    至少，也要等她同他說些話，等她告知他，上帝拿走了我的天賦，師父你應(yīng)該告訴我，如何在這條路上走下去。

    但是她沒說，他也沒有睜開眼睛。

    ——

    守在病房外的十幾個小時，幾乎要耗盡人的希望，連聞少辭自己的心里都沒有底。聞老爺子看余初甜哪里也不肯去，一直守在門口吩咐陳姨帶了些吃的過來，結(jié)果誰也沒有胃口，倒是陳姨的安慰，又惹了余初甜不少眼淚。

    半晚六點三十一分，一家人終于看到門口的紅色燈光暗了下去，余初甜首先沖在前面，看到身上插滿了各種器皿的聞二爺，不敢碰他，跟著車子走了很遠，喊道：

    “師父，你能不能聽到我說話？”

    她喊了幾遍，沒有瞧見那個人有任何反應(yīng)，直至進了重癥監(jiān)護室，被醫(yī)生攔在了外面，才聽說手術(shù)雖然完成了，但情況并不客觀，腦瘤不僅僅移了位置，還長大了不少，現(xiàn)在腦袋受了損傷，什么時候醒來還是個未知數(shù)。

    余初甜墊著腳趴在重癥監(jiān)護室外的玻璃上看了很久，一直緊緊盯著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呼吸還算平穩(wěn)，終于安心了一些，哪怕就這樣，有一口呼吸她都愿意，只想這輩子要報答他的收養(yǎng)之恩，哪怕照顧一輩子也沒關(guān)系。

    聞少辭先把聞老爺子安排進去休息，看余初甜不吃不喝一整天，勸她：

    “會醒來的，你暫且先吃點東西，不然怎么撐得下去?！?br/>
    余初甜又哭的泣不成聲，像個孩子一樣的搖了搖頭：

    “我想他第一個醒來就看到我。”

    那醫(yī)生說話太過保守，連她自己都害怕是最后一面，一步也不愿意離開，更不敢分心去吃東西，她同聞少辭說：

    “他醒來第一個就見到我，心里肯定開心。”

    至少那時候，聞二爺一定要說上一句“我果然沒白養(yǎng)這丫頭”。

    聞少辭勸不動他，一直耐心安靜的陪在她外面等，直到這人哭累了，靠著他的肩膀昏昏沉沉的睡去，聞老爺子來看望，才和聞少辭說：

    “你看今天的香水銷量了嗎？”

    聞少辭來不及處理這些，但知道這丫頭一定不會差，看聞老爺子臉上有些欣慰，便知道一定是個好消息，聞老爺子沒說，只是默默看了一眼里面的聞二爺：

    “是個很值得驕傲的成績啊。”

    聞氏在中國香水的歷史舞臺上走了近百年，到了這一代，聞二爺貢獻了一半力量，剩余的，全靠最年輕的這一代，無論是營銷，還是一門心思的創(chuàng)作。商業(yè)化運作需要年輕的血液和資本家的大腦。

    他想，躺在里面的聞二爺，自然是很明白這個道理的。

    余初甜哭的累了，在夢境里也一直在奔跑，她想追逐著聞二爺?shù)挠白?，可是師父越跑越快，最后消失在他們在格拉斯的那間小屋里。

    她掙扎著睜開眼睛，才發(fā)覺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走廊外的天空都是陰郁的濃黑色，聞少辭一直沒休息，安安靜靜的任由她靠著，見她驚醒，還未開口就看到那丫頭馬上爬起來往窗口看了一眼。

    他說：“沒事，一切都好。”

    她這才松了口氣，還未說什么，里面的儀器就傳來滴滴答答的聲音，聞少辭忙去叫了醫(yī)生，看到又有人進去，余初甜一刻也坐不住了，在門口不停的踱步子，沒等一會，里面的醫(yī)生出來和他們說：

    “病人要求見家屬，換上無菌服就可以進去了?！?br/>
    余初甜忙跟著護士去消毒間，穿衣服的時候也在哆嗦，直到一腳踏進監(jiān)護室里，才覺得心里踏實了一些，那之后不過一會兒，聞二爺和老聞董都進來了。

    聞二爺已經(jīng)醒了，面上帶著呼吸罩，說話有些費力，她自然是一眼看到余初甜，朝她招手：

    “我的小皮蛋哦，你哭什么？”

    余初甜一邊搖頭一邊抬手抹眼淚：

    “我想見您。”

    這是等了十多個小時，第一次同他說話，一句簡簡單單的我想見您，把這三年多時間恩情感激，全部傾瀉出來。

    聞二爺好像蒼老了很多，尤其是醫(yī)生剃掉了他不少頭發(fā)，倒真像個可愛的小老頭，他抬起手一抹自己頭發(fā)，先呢喃：

    “十年頭發(fā)，一朝就沒了?！?br/>
    這話一出來，余初甜才哭著笑了：

    “再有十年，馬上就會長?！?br/>
    聞二爺心疼她哭，抬手給她抹眼淚，想起自己生病時還有那么一個孝順的女兒在病床邊，心結(jié)好似也解開了，嘆了口氣，同余初甜說：

    “小皮蛋，發(fā)布會上出錯沒有？”

    余初甜啞著嗓子：“沒有師父在當然出錯，發(fā)言稿不在了，隨口胡編亂掐?！?br/>
    她說話的方式個性，像是年輕時候的聞二爺，惹得他笑起來，嘆了口氣：

    “所以人為什么要年輕，因為年輕才能有犯錯的資本。”

    聞少辭插了話：

    “二叔，銷量創(chuàng)歷史新高，可別聽她瞎說?！?br/>
    余初甜不知道他從哪里看的，抿了抿嘴，其實早就知道自己的銷量不錯，但他竟然平淡的沒有什么表示，還是有些失望。此時聞二爺又咳嗽了幾聲，頓時又上氣不接下氣，一家人提心吊膽的繃緊了神經(jīng)，看到聞二爺擺手，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我年輕的時候哪里都去過，能有什么遺憾，死了也罷?！?br/>
    余初甜見不得他說“死”，又哽咽著坐在床頭，拉著他的手：

    “你別提死……我不聽?！?br/>
    平日里同師父撒嬌習慣了，這時候哽咽沙啞的語氣，顯得人格外心疼，聞二爺馬上安慰：

    “好好好不提這事。”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些，喚來聞少辭，一邊咳嗽，一邊和余初甜說：

    “我啊，這輩子沒有什么大遺憾，只是現(xiàn)在命不久矣，心里掛著事情?！?br/>
    他還是想著前些天聞少辭同她說的那些話，拉起聞少辭的手放在余初甜手上：

    “小皮蛋，你答應(yīng)我……”

    “我答應(yīng)你?！?br/>
    余初甜只當他是想交待聞少辭照顧她這個妹妹的事情，不想他把時間浪費在這件事情上，哭著點了點頭：

    “你快些好起來，我心甘情愿的同你去遷戶口。”

    聞二爺卻搖了搖頭，嘴里嘖了一聲：

    “我現(xiàn)在想啊，我身邊值得信任的人……也就只有你們，你是我最牽掛的人了……”他說話斷斷續(xù)續(xù)，總要喘上兩口氣，好像一不下心就會離開，余初甜只想他快些好，連連點頭，不想他會把他們兩個的手握在一起，感嘆：

    “我看你們挺有夫妻相，不如了我一樁夙愿……”

    這樣算來，也是遷戶口了。

    余初甜抬起頭看了一眼同她一樣傻眼的聞少辭，大概他的腦子里也在想聞二爺說的是什么意思，不想聞二爺突然狂咳不止，險些就要斷氣，看聞少辭出去喊醫(yī)生，聞二爺拉住她，和她說：

    “或許你現(xiàn)在沒發(fā)現(xiàn)他的好，以后你總會明白?！?br/>
    “你嫁給他……”

    余初甜看他已經(jīng)說不清楚話，眼淚一下子滾出來，緊緊握著他的手，怕他有什么閃失，頭點的雞啄米似的：

    “答應(yīng)答應(yīng)，我什么都答應(yīng)?！?br/>
    聞二爺終于了了一樁心愿，眼皮沉重的很，微微揚了揚嘴角，眼睛一閉，徹底放心了。

    余初甜喊了幾聲，沒見他睜開眼睛，趴在床頭就開始哭，聞少辭帶著醫(yī)生前來，便只見到又繼續(xù)昏睡過去的聞二爺，聽醫(yī)生說只是昏睡過去，余初甜這才松了手，被護士請了出去。

    后來從里面出來，聽說人沒事，聞老爺子放了心，派司機先把余初甜和聞少辭送回去，兩個孩子陪著折騰了十多個小時，也是累的夠嗆。

    她從醫(yī)院出來，才發(fā)覺車窗外的世界已經(jīng)完全黑了，不知現(xiàn)在是幾點，連路邊的夜燈也盡數(shù)熄了下去，車里的氣氛實在有些尷尬，后來，還是聞少辭開口問了一句：

    “我二叔后來和你說了什么？”

    余初甜有些尷尬，本想開口說一句自己也沒聽到，不想給他壓力，但轉(zhuǎn)念一想，這樣好想不太尊重聞二爺?shù)囊庠?，害羞從耳根子一路紅到臉頰，吞吞吐吐的說了一句：

    “你你，你二叔讓我……”她說不出來，換了個說辭，卻不敢看他的眼睛，聲音小的像是蚊蟲：

    “你，你二叔讓你娶我?！?br/>
    聞少辭有些累了，身體松垮的依在靠背上，突然聽聞這句話，睜開了眼睛，偏過頭去看了一眼，從窗外透進來的光線浸透進來，落在她的大半張臉上，他看的并不真切，有些恍惚她是不是因為這句話在笑，后來轉(zhuǎn)念一想，許是自己看錯了，靠在沙發(fā)上淡淡然的回了一句：

    “這樣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