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夏凡就被凍醒了。如今不過五月天,雖然都穿了單衣,但黎明還是十分涼,他昨夜直接哭著就坐在地上抱著壇子睡著了,這會子倒是覺得鼻頭有些吸溜,好像感冒了。腳有些麻,費了力氣站起來,從家里的藥箱子里找了幾片銀翹片,就著涼水吞下去。
夏凡看著地上的壇子,想起上輩子大舅趁著發(fā)喪偷偷翻走了家里的存款單和媽媽留下的金戒指,知道這次肯定也得有這么一回。他先是把家里的存款單翻出來,這時候的存款單并不是憑密碼支付的,而是印章,也就是說,即便老爺子去世了,只要有印章,就能取出錢來。
這些存款單零零碎碎,最多的五百塊,最少的一百塊,總數(shù)一千二百塊,與留給夏凡的那四千塊錢比,就算不了多少了,若是原先,夏凡肯定就聽外公的給大舅留下,可這次,夏凡壓根沒想,直接連印章、金戒指連帶外公的信塞進(jìn)口袋里,將壇子抱去了陽臺上。
外公雖然有退休工資,可家里過的并不富裕。這時候雖然學(xué)費都是單位報銷,上學(xué)花不了什么錢,但外公歲數(shù)大了,身體也不好,時不時還要病一病,是筆開銷。最重要的是,大舅雖然不來,但安小夏卻每個月總要來要錢,不給張曉華就出面鬧騰,再加上吃飯,這樣下來,能剩下的就不多了。
所以,雖然多數(shù)人家的陽臺都封上了,他家卻仍舊敞著。陽臺上風(fēng)吹日曬的,東西倒是不多,都是外婆當(dāng)年養(yǎng)花留下的盆盆罐罐,泥土還在,活著的,就剩一個仙人球了,每年還開花。
夏凡將壇子打開,用塑料袋在上面做了個簡單的隔離,就從另一個盆子里挖了不少土過來放進(jìn)去,然后摁壓瓷實了后,澆了點水,這樣干了后就不會像是松土了,堆在了最下面。他仔細(xì)看了看,原本外婆種花的東西就五花八門,不用的搪瓷盆,換下來的洗漱池,如今在里面多個咸菜壇子,倒是不起眼,然后這才松了口氣,回屋洗漱。
在廁所狹小的鏡子前,他仔細(xì)打量了如今的自己,里面的人長得十分清秀,有著一張干凈青春的臉,還有細(xì)瘦的仿佛永遠(yuǎn)吃不飽的身材,他呼氣、吸氣,感受著空氣進(jìn)入身體的冰涼,那股子又活過來的勁兒,才算是滲透到了五臟六腑。
他狠狠的拍了拍臉,直到蒼白的臉上顯出紅來,才認(rèn)真的說道,“夏凡,開始了?!?br/>
昨天安老爺子剛?cè)ナ?,許多人來不及過來,今天是第二天,應(yīng)該是最忙碌的,大姨和大舅兩家人一大早倒是都趕過來了。依舊是昨天的安排,大姨在廚房里燒水,兩個小伙子跑腿,他們一家人接待,谷峰看了夏凡一眼,沒說啥,就跟著他出去了。臨出門時,沖著安強說,“大舅,我冷的上,你這大棉襖借我穿穿唄?!?br/>
與收錢相比,這不是個事兒,安強點點頭,不耐煩的揮揮手,“拿走拿走,麻利辦事兒去?!惫确迩屏怂谎?,拽起衣服就出了門。
夏凡在下面等著他,兩人先去買東西忙活了一上午,等著快中午的時候才溜了出來,走小道去了招待所。他們單位是有食堂的,招待所里的女服務(wù)員大多結(jié)伴去食堂吃飯。但林慧慧跟其他服務(wù)員相處的并不好,所以總是獨來獨往。但女孩子也講面子,所以她總是不在食堂吃,而是打回來,這樣也不會顯得形單影只。
表兄弟倆就藏在了從食堂到招待所的一條小巷子,這里是近路,人少,正是動手的好時候。兩人在一個岔道上等了足足十幾分鐘,夏凡往前一冒頭,就低聲道,“來了?!?br/>
谷峰正在使勁抽煙拉嗓子,并沒有見過林慧慧,聽了話音后,就偷偷伸出頭去瞧,發(fā)現(xiàn)果然有個十分窈窕的姑娘端著不銹鋼的飯盆往這邊走,走進(jìn)了看,那女孩歲數(shù)也不大,二十出頭,長著一張瓜子臉,大眼睛,十分白,穿著一件掐了腰身的艷色西服,高跟鞋,這可是洋氣壞了。
他不敢置信地又問了一嘴,“就她?”
“就她。”夏凡點點頭,他知道這年頭誰不喜歡漂亮姑娘,谷峰憐香惜玉也正常,所以又叮囑一遍,“別讓她看見你的臉,反應(yīng)快些,”然后又皺眉不相信地問,“你能行吧?”
像谷峰這樣的混社會的,最怕的就是有人說他不行,剛剛生出的那點子愛慕之情立時沒了,沖著夏凡嘟囔道,“怎的不行,你瞧好吧?!?br/>
正說著,林慧慧就哼著歌走了過來,兩人慌忙躲了起來,等著她過了岔道口,夏凡又瞧著沒人經(jīng)過,就打了個手勢,谷峰立刻撲了出去,從后面一把抱住了林慧慧。林慧慧被嚇了一跳,手中的飯缸子砰的一下就扔在了地上,一尥后腿,就踢向了谷峰的小腿,同時張口就要喊流氓。
谷峰哪里料到這女的這么潑辣,嚇了一跳,趕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他是演戲,又不是真要怎么著人家,碰的那么近,心里也不好意思,連忙開始說夏凡交代給他的話,“林慧慧,你跟我好吧,王瑞有什么好的,我保證比他強?!?br/>
王瑞是有婦之夫,也是林慧慧的情人,兩人從來只當(dāng)人不知鬼不曉,沒想到居然被個男人知道了,還威脅她。林慧慧當(dāng)時就嚇了一跳,只是她倒也聰明,也不掙扎了,嗚嗚嗚的說著話,像是要跟谷峰說點啥。
這事兒本就是湊個巧,大白天的哪里敢讓她真看見人,而且夏凡也交代了說完就退,留個背影的話,谷峰想了想又說,“我是真喜歡你,我還會再來的。”
說完,松手轉(zhuǎn)頭就跑。這巷子并不長,夏凡剛剛和他也演練過兩遍,所以谷峰跑的倒是十分敏捷,出了巷子后,夏凡就立刻幫著他脫了大棉衣,把棉衣內(nèi)里沖外,塞進(jìn)個編織袋子里,兩人就當(dāng)做辦事,安安靜靜向外走。
林慧慧被悶了半天,好容易松開了,頓時回頭去找,卻只瞧見個穿著藍(lán)棉襖的高大男人一溜煙的轉(zhuǎn)了彎不見了。她穿著高跟鞋,等著追到巷子口的時候,哪里還有人影?這丫頭也不是吃素的,聞了聞身上揮不去的狐臭味,想著那人知道她和王瑞的事兒,飯也不吃了,向著電話亭走去。
谷峰雖然辦過比這大多了的事,可畢竟這事關(guān)重大,他有些不確定的說,“你覺得行嗎?”夏凡不在意的說,“外甥似舅,你這身材,抽了煙的聲音,哪點不像。放心吧。”
谷峰看了一眼長得安全無害的夏凡,只覺得這個表弟咋就突然變得這么,他說不出來的一種有主見呢。雖然法子損了些,可他本就不是個講究規(guī)矩的人,黑貓白貓抓住耗子才是好貓,倒不覺得有啥。想了想這到底是好事,昨晚上他媽還發(fā)愁日后夏凡的日子怎么過,還不得被欺負(fù)死呢,現(xiàn)在看樣子不用擔(dān)心了。
兩人買完東西就回了家。這時候正是大中午,家家戶戶都有日子要過,都忙著做飯吃飯呢,所以靈棚前倒是沒什么人。只是不知道為啥,竟讓安小夏竟然守在了樓下。要知道,這可是大寶貝,竟讓她干活了?
兩人相互看了一眼,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夏凡努努嘴,谷峰想了想點點頭。谷峰就過去跟著安小夏開始說話去了,夏凡偷偷溜進(jìn)了單元門,一路上了六樓,瞧見自家本來敞開迎客的大門,正關(guān)的嚴(yán)嚴(yán)實實的。他想了想,耳朵貼著木門就聽了聽,這木門又不隔音,恰好聽見里面張曉華抱怨,“你說怎么翻了半天都沒有啊,不會是夏凡那小子藏起來了吧,你把沙發(fā)搬開,我瞧瞧?!?br/>
夏凡聽了立刻明白過來,果然如他所料,在翻東西呢,只是他原本以為怎么也要過兩天,沒想到這么沉不住氣。他沒吭聲,直接下了樓,往外瞧了瞧,谷峰已經(jīng)帶著安小夏坐到了一邊去了,安小夏正好背對著樓道門,根本看不見他。他當(dāng)即一溜煙的跑了出去,直奔大院門口的警衛(wèi)處,一把推開了門,“我家遭賊了”。
警衛(wèi)處的倆大叔正稀里吸溜著吃白菜燉粉條呢,這一下卻是嚇了一跳,差點沒噴出來。要知道,這大院里都是同事,人熟的很,出現(xiàn)個生面孔扎眼的很,這么多年都沒個不長眼的敢來這兒練手,如今竟碰上了?
夏凡接著說,“我我我我家辦喪事呢,我大舅他們好像出門了,剛剛我回去,發(fā)現(xiàn)門關(guān)上了,里面還有翻東西的聲音,我害怕,就跑過來了,他們還在里面呢。”
倆大叔聽了飯也不吃了,這可是嚴(yán)重瀆職啊。連忙站起來,也不用夏凡說,誰不認(rèn)識安家住哪啊,邁著大長腿就向著2號樓跑。夏凡接著呼哧呼哧的跟在后面,一路上有人問,“凡凡,你不去守著你外公,亂跑什么?”他就答,“我家遭賊了。”結(jié)果,后面跟了一串看熱鬧的大媽大爺。
一群人蹬蹬蹬上了六樓,兩個大叔果然聽見里面有翻動的聲音,兩人嚴(yán)肅地等著夏凡晚兩步上來,一人用鑰匙開門,一人則手持警棍守在另一邊,當(dāng)門鎖被打開時,猛然將門推開,兩個人沖了進(jìn)去,結(jié)果就聽著哎呦一聲,是個男人的叫喚聲。
有老頭子興奮道,“哎呀,抓住了?!?br/>
里面有個大叔驚訝道,“安強?!”
夏凡:“大舅大舅媽,你們干嗎鎖著門把家里翻成這個樣子,找什么呢?告訴我,我給你們找啊!”
群眾往里一伸頭,除了安老爺子睡著的棺材,屋子里的擺設(shè)都大挪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