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錚騎馬回到東離宮時，遠(yuǎn)遠(yuǎn)便看到宮門除了自己的雍州衛(wèi)，還多了一隊一身黑色鎧甲的士兵。
王城禁衛(wèi)之中，旅賁均著暗紅甲衣，只有虎賁才是黑甲黑衣。
說來虎賁原是天子專屬，但天子覆滅之后，景國沒多久便稱了王，又在諸侯禮制的旅賁之外設(shè)立了虎賁，只對主君負(fù)責(zé)。
嬴錚眼睛輕輕一瞇，嘲諷地笑起來：“連虎賁都派來了……還真是看得起我這個連封號都沒有的兒子?！?br/>
這一回，父王竟然派虎賁護(hù)送敕使前來了，看人數(shù)還不少。
莫不是怕他公然抗旨？
舒岳皺了皺眉，低聲道：“殿下慎言?！?br/>
嬴錚嘆口氣，扶額道：“我明白。只是馬上就不得自由了，總該讓我發(fā)泄一下?！?br/>
此時，門口的兵士也看見了他們，早有人迎過來，同時進(jìn)門去報在宮內(nèi)前殿暫歇的敕使一行。
嬴錚進(jìn)入前殿時，便看見青衣紫綬、頭戴獬豸冠的左相孟楠緩步上前迎接，眼中閃爍著由衷的笑意：“三殿下好久不見，別來無恙？殿下在外的時間也夠長了，主君思念甚篤，特派孟楠前來傳命?！?br/>
“左相大人客氣了?！辟P拱手行禮。
左相面上微微一絲笑意，卻極有分寸，這一絲笑意讓那白凈面龐上的眉目顯得更加俊朗。
哪怕已年近不惑，眼角起了皺紋，眼中多了滄桑，風(fēng)華不復(fù)少年時，卻仍是玉樹臨風(fēng)，舉手投足俱是一派優(yōu)雅，令人觀之可親。
嬴錚明知道左相慣會口蜜腹劍，但也不得不承認(rèn)，他這一套行云流水的面子功夫，實在做得到位。
伸手不打笑臉人，他總不好失禮。
“主君有命，眼下五縣隸農(nóng)叛亂，三殿下巡查在外，安全堪憂，特召回雍都。因此事與變法相關(guān)，調(diào)查平叛時還需殿下避避嫌，這段時間便在府中好好休息，不要出門了?！?br/>
嬴錚心下瞬間滾過許多個念頭，面上只是恭謹(jǐn)?shù)卮瓜卵鄞稹笆恰?，又問：“父王可有其他詔命？”
“為調(diào)查便宜，雍州衛(wèi)暫歸雍都禁軍轄領(lǐng)，由中尉嚴(yán)定遠(yuǎn)掌管?！泵祥痪o不慢地說出來，同時狀似無意實則緊緊盯著嬴錚的反應(yīng)。
嬴錚沒有反應(yīng)。
但在嬴錚身后不遠(yuǎn)處侍立的舒岳臉色猛地變了。
他使勁低頭掩飾住臉上的異樣，心頭卻有一股涼意漸漸蔓延開來。
嬴錚身為公子卻并無封號官爵，掙到如今，除卻右相一派，真正握在手里的勢力，唯有舒岳所領(lǐng)的旅賁雍州衛(wèi)而已。
這一次，嬴鑠一派可謂一招制敵，瞬間便壓下新法勢頭，變相將嬴錚軟禁于府不說，還釜底抽薪，奪了他的兵權(quán)。
孟楠眼眨也不眨地地盯著嬴錚臉上的表情，微笑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以上便是主君詔命，請殿下接收璽書?！?br/>
嬴錚低頭，喉頭滾動了一下，嘴中泛起一片苦澀。
他的手在袖中猛地攥成拳，又一下子松開，一掀袍裾跪了下去。
低頭的同時，他嘴角已勾起一絲旁人看不見的冷笑：“子錚接旨?！?br/>
他深深稽首下拜，停頓片刻后起身，從懷中摸出了個物事，仿佛毫不留戀一般雙手遞了出去。
那是小巧堅硬的右半爿虎符，金色的銅制虎符上帶著他數(shù)年來的體溫和心跳。
有人從他手中接走了虎符，那一瞬間他的手指痙攣了一下，仿佛抑制不住地想奪回一直被他視若性命的東西。
可他到底還是忍住了。
“多謝殿下的配合?；赜憾歼€有幾天路程，主君甚為思念殿下，還是早些做好準(zhǔn)備啟程吧。”
孟楠不知想到了什么，臉色忽地有些陰沉，“待殿下回了雍都，估計剛好能碰上白戰(zhàn)將軍回京?！?br/>
“上將軍？”
嬴錚吃了一驚，猛地抬起頭，“他怎么回來了？”
白戰(zhàn)是景國戰(zhàn)功最為顯赫的武將，也是唯一的上將軍。
自十年前他帶領(lǐng)景軍在南鄭大捷，從蜀國手中奪回南鄭之后，就一直鎮(zhèn)守在西南那處景蜀之間的戰(zhàn)略要地。
“主君有命，召上將軍回返平叛。”
“可南鄭……”“殿下可是對主君旨意有異議？”孟楠打斷了他的話，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嬴錚終于抬起了眼，看向孟楠。
這位以皮相出名的右相，優(yōu)雅仿佛刻在骨子里，此刻眼角帶著笑，那是一雙和云容一模一樣的眼睛，里面卻是深不可測的幽光。
嬴錚深深地吸了口氣，壓下了說話的沖動。
孟楠等了片刻，見他沒了下文，似乎有點失望，涼涼開口道：“殿下請諒解，孟楠不過是暫代敕使一職向殿下傳命，具體事宜等殿下回了雍都之后，自然有人稟知。”
有人稟知？嬴錚在心中冷笑了一聲。
告訴他的是軟禁于府，兵權(quán)架空，這都是直接和自己相關(guān)的。而其他的利害關(guān)系，恐怕孟楠還未告訴他，也不打算告訴他——不知自己手中最重要的右相伍纓和內(nèi)史錢必，在此次風(fēng)波之中受到了怎樣的影響？
終南行刺，隸農(nóng)叛亂，劫奪兵權(quán)，召回白戰(zhàn)……
短短數(shù)日里發(fā)生的這一切仿佛凌亂的石子，似乎能被一線串起，揭開一個重大的謎題。
嬴錚還未看清這局勢，卻隱隱地覺得心沉了下去。
同一時間，云容獨自一人坐在回雍都的軺車之中，緊皺眉頭，也在細(xì)細(xì)揣摩著這些事情的詭異聯(lián)系。
在山口之時，她得知父親作為敕使親自來東離宮，心中吃了一驚，轉(zhuǎn)向嬴錚低聲道：“殿下，我父親已到，我不能跟你回東離宮了?！?br/>
嬴錚并未猶豫：“先上車?！?br/>
軺車已在一邊等候許久，嬴錚先把云容扶了進(jìn)去，又回頭對舒岳叮囑：“敕使既已到，路上時間太長恐會令人生疑。車隊入城前稍走慢些，入城后便恢復(fù)正常速度，我入山這幾日的事情……不必刻意隱瞞，但要留心是否有人刻意打聽?！?br/>
說完，他一打簾子，也進(jìn)了車中。
外邊天光太亮，云容坐在暗處，看著明媚的陽光在嬴錚身上照耀出一層金色的輪廓，臉龐卻因著背光的陰影看不真切。
她剛才細(xì)細(xì)回想了數(shù)月巡查的經(jīng)歷，此時凝眉開口：“此前數(shù)月推行新法皆十分順利，突然隸農(nóng)叛亂，便群起而攻之，這也太巧了?！?br/>
“可不是么?！?br/>
嬴錚冷笑一聲，“我還奇怪，那一派勢力如此雄厚，開始時鬧一通，之后怎么就能忍這么長時間沒動靜。原來是要等一個時機(jī)，一次就把我摁死?！?br/>
“此事與我們在終南山中遇襲，會有關(guān)聯(lián)嗎？”云容問出了自己剛才起便一直在疑惑的問題。
回想他們遇刺的昨夜，刺客襲擊手法相當(dāng)詭異，而且似乎并非一心要害命，眼見一擊不中，轉(zhuǎn)瞬就逃逸了。
難道就只是為了發(fā)一枚暗鏢，在他們身上劃幾道口子，竟如此大費周章？
她忽然覺得受傷的肩胛處一陣疼痛，不由得擰了擰眉。
“眼下局勢不清，我暫不能下定論。但我覺得應(yīng)當(dāng)不是同一伙人?！?br/>
嬴錚沉吟道，“清君側(cè)……還真是好大的名頭。眼下我是眾矢之的，首先得把我召回國中的掌控范圍，此后之事恐怕要看平叛與朝堂的爭鋒之勢了。但無論如何，左不過是借此一事拔除我的勢力，再趕我去封邑。此時刺殺，豈不是多此一舉？”
云容沉思不語。
她也覺得昨夜之事處處透著詭異，與隸農(nóng)叛亂、群臣圍攻的風(fēng)格大相徑庭，若真是同一伙人所作，實在是叫人摸不著頭腦。
莫非真是湊巧？
可若是兩方并無關(guān)系，刺客背后又是哪里的勢力，到底是為何行刺？
不知怎的，云容總覺得心中有種隱隱的不安。
未知的，才最為可怕。
這種不安其實在昨夜遇襲之后便一直如影隨形，但在得知今日變故之后，它才翻上了她的心頭，叫囂著再也無法遮掩。
她正想得心頭焦灼，眼前忽然一花，嬴錚已湊過來輕輕抱住了她，右手還小心地避開了她肩上的傷口。
她一時有些僵硬，聽得嬴錚溫和而有磁性的聲音在耳邊低聲道：“云容，我時間不多?！?br/>
云容猛一抬頭，卻見他安撫地揉了揉她的頭發(fā)：“孟大人作為敕使前來，你決不能被他發(fā)現(xiàn)。我此次回雍都，恐怕會有許多耳目盯著，你先暫且回緲云閣去避避風(fēng)頭，千萬不要貿(mào)然來我府上，如有需要，我自然有辦法聯(lián)系你?！?br/>
她猜到他要說什么了，有些焦急地抬手挽住他的手臂：“可你……”
他垂下的眼眸溫潤如雪山幽湖，深深地嘆息了一聲低頭湊到她耳邊，制止她往下說：“不必?fù)?dān)心我。此種兇險，我并不是第一次經(jīng)歷……云容，你要相信我?！?br/>
她被他擁在懷中，偏頭深深望進(jìn)他沉沉的黑色眼眸。
依然是那樣波瀾不起，仿佛天地變色也不過風(fēng)云飄散，金戈鐵馬皆握于股掌之間。
可不知為何，她心里沒來由地猛地一沉。
她明白他的意思。
他要走了。
她一顆心直直墜下去，總覺得好像這一別，就會永遠(yuǎn)失去什么很重要的東西。
她腦中一熱，雙手勾住他的脖子，不管不顧地閉眼湊了上去。
她顫抖的睫毛掃過了他的鼻梁，有點毛茸茸的癢。
他猛地抱緊了她，覆上了那此刻失了些血色，梨花一般溫涼慘白的唇瓣。
曾經(jīng)蜻蜓點水般的輕巧，此刻卻是熱烈而纏綿，仿佛要留下一個永不能忘卻的誓言，一個決不會食言的承諾。
仿佛抓住了此刻，便永遠(yuǎn)不會失去。
世間既有美與愛，為何還要有光陰？
再美好的事物，終究會隨著時間寸寸敗落，這不是惡毒的詛咒，而是美到凄厲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