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兩日，便有同安大長公主府的人送來的帖子,請晉王妃于次日過府賞雪。
拿到這帖子的時候,王潤正在喝茶，看到上面的字，再想想方才送李治出門時看到的搓綿扯絮一般的雪，嘴角不由抽了抽。
長安城的冬天從來不缺大雪,每個冬天不下個夠是不會停的。而同安大長公主明明知道她最怕冷,舉凡冬天刮風(fēng)下雪連自己的房門都不出,何況是這樣的大雪天,還要出門到別人家去……賞雪？！
纏枝繞枝最明白她了,道：“王妃,明日可去嗎？”
王潤嘆一口氣，道：“去,怎么不去？”她其實(shí)還好，就是出門的時候走幾步路，上了馬車就有溫暖的車廂暖爐等著她。但下人們就挺慘的，大雪天還要伺候她趕路。如今身居高位，晉王妃這個頭銜雖然不夠金光閃閃，但也夠響亮，即便再輕車簡從，也是有一定的排場的，前呼后擁是肯定的，動用的人力物力也是不小的——這也是她不愿在大雪天出門的原因之一：畢竟她還是不太習(xí)慣這高低分明的等級差異所表現(xiàn)出的對下人們的理所當(dāng)然的驅(qū)使與奴役。
只是同安大長公主這輩子都想不到這些，而且看樣子似乎不止是賞雪這么簡單，明天這一趟是一定要去的，便道：“明日早些出門吧！”
纏枝答應(yīng)著，自去吩咐下人們準(zhǔn)備。
晚間李治回來，王潤便將此事說了，李治自是答應(yīng)，笑道：“同安姑婆母是咱們的媒人，膝下又沒有子孫相伴，日常難免寂寞，你去陪了說說話也好?！?br/>
王潤答應(yīng)了，夫妻兩個又說些閑話，一時說起宮中的事，王潤問道：“太子妃近日可好？我前幾日去宮中問安，都沒見她?！彼乳e不出門，即便進(jìn)宮問安，也只去立政殿，又不好打聽別人八卦，生怕惹上是非，自然不知外面風(fēng)云。
李治哎了一聲，道：“她也只在東宮里養(yǎng)胎呢，只是今日出門時險些滑倒，若不是身邊宮女們扶得及時，只怕就……”王潤“哎呀”了一聲，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把抓住他的手，道：“那太子妃的胎……”
李治道：“倒是有驚無險，但太子妃受了驚嚇，卻是不大好了。太醫(yī)們都去了東宮，用了藥方才好了。阿娘大怒，杖責(zé)了幾個灑掃的宮女太監(jiān)，又令太子妃在開春雪化之前不要出門。太子那邊也是打殺了幾個人。如今太子妃吃了太醫(yī)開的安胎藥，倒是無甚大礙?！?br/>
王潤大舒了一口氣，天地神仙啊，這太嚇人了??！快把人嚇出心臟病了。
“那是不是明日我該去看看？”她這個聽的人都快嚇?biāo)懒?，何況是多年無子一朝有孕的太子妃了？只怕這會子還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呢！
李治道：“你先別去，等過兩日再去?！?br/>
王潤遲疑了一下，道：“這妥當(dāng)么？”
李治苦笑道：“你去了，太子妃見是不見？見了你，不見別人，又讓別人怎么想？”
這也是個問題。讓一個飽受驚嚇的孕婦見客，實(shí)在不人道。而且太子妃位份高，她病了，哪家的命婦不來問安的？若真是那樣，東宮就成了菜場，什么安胎都不要想了。
李治道：“而且這幾個被杖殺的太監(jiān)宮女也不一定是真冤枉……”
王潤一驚，心中已是明白了幾分，卻是不敢置信，圣人皇后如此看重，東宮上下嚴(yán)陣以待，也攔不住這幕后黑手么？
又聽李治道：“這事阿爺阿娘都吩咐了，不許再議，免得擾了太子妃安胎。太子妃那里這兩日也不必過去，等她好些了，你再去說說話就是了?！庇H妯娌，又沒有利益相關(guān)，而且晉王妃對太子妃頗為尊敬，況且有先頭的“福氣論”在，太子妃對于晉王妃還是挺親切的。
王潤點(diǎn)點(diǎn)頭，心頭卻是發(fā)顫，這才多大的月份，孩子終究還是保不住么？
李治見她面色有些蒼白，一拉她的手，只覺冰涼濕漉，心中不由憐惜，忙摟了她道：“可是嚇著你了，別怕別怕，這和咱們一點(diǎn)關(guān)系也沒有的?！?br/>
王潤心道：怎么沒關(guān)系，若是太子不下臺，魏王不發(fā)昏，怎么也輪不到你當(dāng)太子啊，你不當(dāng)太子，我也不會當(dāng)皇后，那杯具什么的，和我有毛關(guān)系??！柔柔嘆了口氣道：“希望太子妃能平安誕下皇長孫啊?！?br/>
李治聽了，心中不由感動，啊，他家娘子真善良。
不想他家善良的娘子想的卻和他以為的差了十萬八千里。
次日一早，晉王府便忙碌異常。先是王爺如同往常一般出了門入宮去了，而后卻是王妃非常難得地出門串門去了。
太難得了！身為長安城中最閑的馬夫車夫等人，幾乎要痛哭流涕了。雖然晉王府很舒服，晉王妃對他們也很善待，但是作為最忠心的下人，怎么可以光領(lǐng)薪資不干活？所以對這次難得的出門，他們可是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力求王妃能感覺到出門游玩的好處，日后能常出門走走。
……
對于下人們的怨念與期盼，王潤一點(diǎn)都沒感覺到。雖然今天雪也停了也出太陽了，但是從來下雪不冷化雪冷的有木有。何況天上的太陽只是有點(diǎn)裝飾照明作用，對于長安城的低溫根本沒啥改善?。?br/>
馬車內(nèi)的晉王妃和馬車外的下人們的腦電波調(diào)頻顯然不在同一條線上。
到了同安大長公主府，早有阿練侍女侯著了。
看著粉光融華高貴美麗的晉王妃，阿練侍女是滿面笑容，行了一半的禮早被王潤給攔住了。阿練笑得更開心了，道：“公主惦記王妃，已經(jīng)念叨了一上午了，快進(jìn)去吧！這里冷的很?！?br/>
王潤一面笑一面扶了阿練的手進(jìn)去，口中說道：“叔祖母身子可好，我前兒打發(fā)人送來的燕窩可吃了？冬日干燥，那燕窩最能生津養(yǎng)肺，叔祖母天干燥了就要咳嗽，吃這個最好不過了。”
阿練笑得眼都瞇了，道：“吃了吃了。公主嘴里念叨著：‘誰要吃這個，甜膩膩的，嘴里沒味兒。還當(dāng)我公主府沒錢了不成，什么好東西，自己留了吃不好么？還巴巴的送來?！f歸說，每日我親自燉了端了來，她嘴里雖然嘟囔兩句，但都吃了干凈。”
王潤笑道：“那就好，我那里還有皇后殿下賜下的雪梨，送來給叔祖母嘗嘗鮮。那也是潤肺的好東西……”
阿練正要接話，卻聽一個聲音道：“有東西不自己留著，偏又送這送那的，你怎就那么大方？”
王潤一看，正是同安大長公主，微繃了臉，看著自己，但眼中的笑意卻是怎么也掩不住。
王潤抿嘴一笑，福了福身，道：“叔祖母萬安?！?br/>
同安大長公主略嗯了聲，卻是不言語。
阿練低了頭，生怕公主看見自己嘴角的笑意。王潤也是忍了笑，上前挽住同安大長公主的胳膊，笑道：“好叔祖母，都是潤娘的不是，再不敢了。日后一定學(xué)著小氣些，什么人也別想從我那里要根針頭線腦。我就等著叔祖母疼我，給我這給我那就好了。好不好？”說罷，還搖搖挽著她胳膊的那只手，和小時候拉著她撒嬌時一模一樣。
看的阿練先忍不住笑了，王潤又是嬉皮笑臉的模樣，同安大長公主哪里忍得住，“噗嗤”一聲也笑了，忍不住一指戳在她潔白的額上，道：“還是這么貧嘴?！?br/>
王潤見她笑了，也忍不住笑起來。
正言笑宴宴，卻聽外面管事娘子道：“王家老夫人，柳娘子到了?！?br/>
王潤一愣，才想起王家老夫人是祖母崔氏，柳娘子便是自己母親柳氏了，轉(zhuǎn)頭呆呆地看了同安大長公主一下，見她正含笑看著自己，道：“怎么傻了，自己家里人都不認(rèn)得了？”
王潤臉上才浮現(xiàn)不敢置信的笑容。古來女子嫁人后便不能隨意回娘家，何況王潤嫁入的是皇家，自然規(guī)矩更大。王潤自出嫁后除了回門，便不曾再見過崔氏柳氏，但即便心中再惦記，也是無法。誰知道今日竟在此處見到，如何能不喜出望外。
不多時，便將管事娘子領(lǐng)了兩位貴婦人進(jìn)來，王潤遠(yuǎn)遠(yuǎn)看見，正是崔氏柳氏，心中激動，眼圈早已紅了。
崔氏柳氏早已看見王潤，也是激動難捺。其中柳氏更甚，險些就沖上前來，到底是崔氏老練些，忙拉住了，一步步上前來，方與同安大長公主與王潤見禮——國禮面前，從來不述家禮。王潤雖是女兒，但更是王妃，崔氏柳氏品級不夠，自然要行國禮。
王潤見祖母母親這樣，眼淚險些落下，忙道：“萬萬使不得！”
好在丫頭們眼明手快，早扶住了。祖孫三人，執(zhí)手相看，竟有無語凝噎之感。
同安大長公主看著不像，笑道：“有什么話進(jìn)去說，我可叫人備好了上好的酒菜，可比在這風(fēng)口里吃西北風(fēng)好多了?！?br/>
聽得眾人都笑了，王潤便一人一邊挽了祖母母親進(jìn)去。
果然室內(nèi)酒香融融，眾人落席坐下。崔氏柳氏打量著王潤的模樣，見她比出嫁時更明艷了幾份，反更添了幾分華貴之氣，讓人不敢逼視，不由心中大定。
雖然平時晉王府與王家也時常往來，或送些吃食點(diǎn)心，或傳幾句話，但到底都是下人們來往。崔氏柳氏都未曾親眼見過，只恐下人們報(bào)喜不報(bào)憂，需得自己親眼見到方好。待到如今親眼見了，方才覺得潤娘是過得真好，心里的憂慮才真的放下大半。
室內(nèi)溫暖如春，外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了阿練并幾個同安大長公主的心腹侍女伺候著。眾人倒是都放松了許多。同安大長公主和崔氏又斗上了嘴，阿練在旁勸和，柳氏使個眼色給女兒，母女兩個便都至偏室更衣洗漱。
見無外人在，王潤便跪了下去：“阿娘！”
柳氏也是眼圈微紅，忙道：“快起來！”
說來可憐，母女兩個到如今竟是難以親近，只能躲進(jìn)這偏室借口更衣才能說些親近話。
柳氏嘆一聲，道：“看見你好，我也就放心了?！?br/>
王潤道：“阿娘不必?fù)?dān)心我，王爺待我甚好，圣人皇后公主們都甚是親切，從未曾為難我?！?br/>
柳氏心道：圣人皇后公主都不足畏懼，只要你不出錯，他們自然不會為難你。只是你那丈夫是王爺，你如今顏色正好，自然夫妻和樂。只是日后就難說了。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王潤：阿娘這話甚得我心，果然咱們母女連心?。。┠耆A日久，青春即逝，誰知道日后那仁善的晉王會變成什么樣？
但是這個男人喜新厭舊的問題從古至今就有了，從來沒有解決的答案。即便柳氏心里擔(dān)心也沒個解決的法子。但女人保護(hù)自己的手段還是要有的。
柳氏道：“晉王房里……”遲疑了一下，不好說出口。
王潤明白，道：“倒是從前皇后殿下賜下的兩個人，我好好叫人供著呢！不許人虧待了她們，晉王又才開府，事情又多，只叫她們在自己屋子里呆著，免得惹事?！?br/>
柳氏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這樣就是把在了潤娘手中了？很好很好。
“咳咳，那你不方便的日子……”
王潤面上大紅，阿娘啊，你怎么什么都要問?。骸拔乙矂襁^王爺，只是他不肯去?！边@就怪不得她了吧！不過每次她月事過后，就被折騰得很慘就是了。
果然柳氏滿意得點(diǎn)點(diǎn)頭，另辟蹊徑，達(dá)到自己的目的，得名又得利，甚好甚好！
柳氏又低聲問道：“你可有消息了？”
王潤便知道她問的是什么，難免紅了頰，低頭道：“還沒有呢！”
柳氏嘆道：“你也上點(diǎn)心，早些生下嫡長子，再多生幾個兒子，你的地位才算是穩(wěn)當(dāng)了?！痹诜饨ü糯?，女人有了兒子才是根本?。?br/>
王潤點(diǎn)點(diǎn)頭，道：“阿娘放心，我曉得的。”她其實(shí)更喜歡女兒——這話不能告訴阿娘，免得她跳腳。
柳氏聽她的話，卻是沒好氣的，道：“你還曉得？我和你大母叮囑你的話，你記得幾句？我聽說你把那尊白玉觀音給了太子妃，是不是？”
王潤點(diǎn)點(diǎn)頭，道：“是??？”為了這，還得了不少東西呢！比如皇后殿下越發(fā)和善的目光，太子妃的善意，還有如今王府庫房基本就等于她的私房了。
柳氏恨鐵不成鋼得拿指頭戳在她額上，恨恨道：“糊涂的東西，你送什么不好，偏送這個？那是送子觀音！你送了這個給太子妃，不是意味著你把生兒子的機(jī)會給了太子妃了？既給了她，你自己呢？”
王潤方明白柳氏惱怒的原因，不由有些失笑，卻又如何與母親說明其中的緣故，還有自己不信一尊觀音便能讓人得個兒子。
見她還是不以為然的樣子，柳氏不由越發(fā)惱怒，碎碎念個不停。
王潤一個頭兩個大，老娘不是更年期到了吧，忙岔道：“家里可好？大嫂二嫂怎么沒來，我怪想的?！?br/>
柳氏頓時停了念叨，笑道：“你大嫂子懷孕了?！?br/>
王潤眼前一亮，喜上眉梢，道：“太好了，我要做姑姑了。多久了？”
柳氏笑道：“才兩個月不到，前兩日才診出來?！?br/>
王潤笑道：“大嫂進(jìn)門也不短了，大兄一定很高興?！?br/>
柳氏道：“可不是，你大兄那個人，從來不喜言笑。那日喜脈一診出來，咧著嘴笑了半天，可把小廝們嚇壞了?！?br/>
王潤在腦中想了想王灃若是笑咧嘴的樣子，也是哆嗦了一下，忙問道：“二嫂呢，還沒消息么？二嫂進(jìn)門也大半年了吧！若是也有了，可不就是雙喜臨門？”
柳氏卻是微微淡了笑容，道：“還沒呢！”
王潤心中一動，這二嫂齊氏還是不改脾氣么，看阿娘的樣子，似乎對這二嫂淡淡的。
齊氏和盧氏的差別在王家從來都是顯而易見的。
盧氏是長子嫡媳，門當(dāng)戶對的世家女，掌家管事一把手，孝順長輩，善待弟妹，又有了身孕，讓崔氏柳氏怎么不疼她？齊氏卻是什么什么都矮她一截，偏偏脾氣又古怪，嘴巴更不討喜，只要是個正常的婆婆，心都會偏的。
有因就有果。柳氏現(xiàn)在還能因?yàn)閷ν鯙F的愧疚而包容二兒媳，想把她調(diào)理正了，但日子久了，什么愧疚都能磨光了。若那時候齊氏還沒有改善，那就真的……麻煩了。
嘆一口氣，不想這些麻煩事。母女兩人回至廳上，又隨意用了些，便撤去殘席，眾人一處說話。同安大長公主便傳了人叫了善烹茶的丫頭來烹了茶來大家喝。王潤不愛這個，略嘗了嘗就放下了。
因沒有外人，柳氏便說起王潤把送子觀音送給太子妃的事，同安大長公主卻是淡淡的，道：“罷了，送了就送了吧，只是東宮那里你還是少去……”
王潤聽她話里似有未盡之意，不由道：“叔祖母是說……”
同安大長公主橫行宮廷這么多年，自有一番消息來源，哪里的花草可以摘，哪里的地雷不能踩，自然是一清二楚。
果然聽她正色道：“觀音送了就送了吧，咱們潤娘和太子妃是親妯娌，這禮送到這份上了，心意也盡到了。晉王是小兒子，那些事兒沾上得就少，正好圖個清靜?！?br/>
崔氏柳氏都點(diǎn)點(diǎn)頭，又聽她道：“聽說這幾日天氣不好，只怕又要下雪，潤娘素來怕冷，雪天路滑，若滑一跤可不是玩的，就少出門了。我近來也覺得骨頭酸疼，只在家養(yǎng)著，什么應(yīng)酬都叫阿練推了。潤娘若是悶了，可以來陪陪我，別處就少去吧！”
王潤心中明白，這太子妃的胎只怕很不好。若是胡亂撞上去，惹個無妄之災(zāi)就倒霉了。忙恭恭敬敬地答應(yīng)了。
一時又見天色不早，便要告辭了。祖孫三人雖然不舍，但到底無法，各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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