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門外，一聲撕心的嚎叫蓋過方才的怪聲，聽上去哀怨無奈。

    她連忙循聲望去。

    接近林子的地方，不知何時(shí)撒滿捕網(wǎng)，其中一個(gè)網(wǎng)里，一只熟悉的雪豹在掙扎。白色皮毛，黑色斑點(diǎn)，還有那樣狂傲而暴躁的目光，是昨晚那只沒錯(cuò)。

    還沒幸災(zāi)樂禍，她望著那些大大小小帶刺的網(wǎng)，和被捕捉到的無數(shù)的動(dòng)物，略微心驚，皺眉，“有人來過？”

    否則這些網(wǎng)如何撒的？總不會(huì)是無顏！

    雪豹掙扎得渾身是血。待空桐白走近，它睜開夜明珠般的眸，求救地望著她，再無昨日半分桀驁樣子。

    空桐白警惕地掃了掃它，眸子非綠非紫，也就是說，它還沒有中蠱術(shù)。她松了口氣、但見它這副模樣，嘴里還死死叼著一只睜不開眼的小豹子，突然沉默下來。

    “就這一次啊?！笨胀┌仔σ饕鞯赝┍瑧醒笱髶苤^發(fā)，“你可別忘恩負(fù)義！”手里光芒一閃，朝它身下刺網(wǎng)一擊。

    雪豹毫無防備的跌落在地，叼著孩子打了個(gè)滾。爬起來后，它向她緩步走來，目光隱隱充溢感激。

    空桐白哼一聲，涼涼別開目光，“你可別謝我……折壽！”就差沒咬牙切齒的告訴雪豹，自己有多記仇了。

    見它幾乎皮開肉綻，空桐白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也沒想給它把傷治好。雪豹也沒有這個(gè)意思，只是將嘴里的小豹子輕輕放到地上，伸爪推了推。

    小豹子竟在雪地上一動(dòng)也不動(dòng)。

    空桐白愣了一下，俯身摸了摸，已經(jīng)渾身僵硬了。她重新打量起雪豹，目光無比認(rèn)真：“你想讓我救你的孩子？”

    雪豹似乎聽懂她的話，蹭了蹭她。

    復(fù)雜地望了會(huì)兒它，空桐白道：“我不能救?！币娝坪鯖]聽懂，依舊哀求自己，空桐白皺眉推開它，厲聲道，“我說我不能救！”

    雪豹站在那里，自尊受到傷害，又似乎看懂了空桐白的表情，忍不住嚎叫一聲。這聲音比任何一次都凄涼絕望，茫茫雪地里，經(jīng)久不絕。

    下一秒，它再不看她，眼含著淚，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叼起已死的小豹子，大步向冰山那端狂奔去，背影透著永不回頭的絕決……

    空桐白靜靜看它遠(yuǎn)去，頭疼地揉揉太陽(yáng)穴，“我的靈力不多了。而且……”九尾狐若救別人，需一命抵一命。她哪兒來的那么多條命呢？

    她不會(huì)為別人無盡的付出――她有九條命，但不記得經(jīng)歷過什么，已經(jīng)失去了一條。可剩下的八條命，那都是她自己的，她當(dāng)然要好好珍惜了。

    而且這七百年里……

    歲月枯瘦，不曾有人為她換一捧心土，插一枝獨(dú)秀；也不曾有人為她付出全部。

    若有愿為自己付出全部的人，她定不顧一切，掏心以待?？扇魶]有，對(duì)于施恩，蜻蜓點(diǎn)水、淺嘗輒止，已然足夠。便是不去幫別人，也問心無愧。

    她從來對(duì)得起自己的善良，不會(huì)傻得離譜。

    “嗷！”

    “嗷……”旁邊傳來好大一番動(dòng)靜。那群被控制的獸，在看見空桐白后，其實(shí)就掙扎得更激烈了，只是她沒注意到。

    這時(shí)，三兩個(gè)弄得遍體鱗傷，掙脫開刺網(wǎng)，隨即迫不及待朝她飛奔過來，一臉兇殘！

    空桐白見這架勢(shì)，不由心中大駭。她慌忙抄起弓箭，一支箭勉勉強(qiáng)強(qiáng)射中體型較小的蠱獸。

    幾秒后，她再度拉弓，弦卻“嘣”的一聲斷開，手指驀然多了條血道，微疼。

    她愣了一下，略微分神，無顏沒修好么？

    回神時(shí)，一只棕熊張牙舞爪，鋒利的熊爪已懸空在她頭上！

    完了！

    “啊……”電光火石間，空桐白猛然被撲倒。

    耳邊一陣狂風(fēng)，臉頰觸到冰涼的雪，她與身上之人在難以呼吸的壓迫里，迅速滾了三遭。墨發(fā)糾纏，空桐白艱難睜眼，盯著無顏近在咫尺的眼、鼻、口，瞬間屏住了呼吸。

    無顏驀然悶哼一聲。

    “無顏?！笨胀┌灼磷『粑瑒傁胝f什么，便見他立了起來，不再看自己，伸手阻攔，冷喝一聲，“退后?！比缓蟀蔚杜c蠱獸搏斗，招招凌厲瀟灑。而他后背空蕩蕩的衣衫，和觸目驚心的血道子，針一般刺眼。

    空桐白心里一緊，連手指上的傷都忘了。

    從來沒有人愿意為她做什么。拼上性命，他是第一個(gè)……

    與此同時(shí)，許多蠱獸都從刺網(wǎng)掙脫開來，向她和他氣勢(shì)洶洶地沖過來。

    空桐白握了握拳，忍不住想，眼下她與他只有一只弓和一把匕首，如何能敵得過這群發(fā)狂的獸？

    她眸色一深。方才看到無顏背上的血道，她便在一瞬間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那種感覺叫做喜歡，叫做在乎。

    可是。

    不知怎么，下一秒，她覺得眼睛有些澀，艱難地眨眨眼，“哎呀。”

    沒有猶豫很久，她收住笑容，如同變了個(gè)人般，緊緊盯住棕熊，目光堅(jiān)毅。光芒凝聚，同時(shí)雙眸如冬雪凝聚清寒，隨即揮袖――

    只聽轟一聲巨響。紫光乍現(xiàn)，矚目刺眼。

    周圍的蠱獸被紫波彈開，巨大的轟響吞沒了一切。

    煙云彌散，被擊起的積雪于天空落下。玄衣男子站在中間，猛地回頭。他凝著空桐白指尖隱隱褪去的光澤，眸里有光芒一閃，恍若金龍潛伏海綿，金色龍鱗熠熠一爍，又隨著它的潛入，化作沉寂無聲一片。

    許久，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你……”短短一字，沒了后續(xù)。

    對(duì)，不是人。

    是妖。

    是山海經(jīng)中的妖狐。

    空桐白很明白他這樣的發(fā)問，意味著什么?？稍僭趺磸?qiáng)忍著，猛然攥起的手，還是出賣了她的內(nèi)心。

    “你還沒有問過我的名字?！笨胀┌状鸱撬鶈枺抗饩季紵o比燙人，歪頭，笑嘻嘻道，“我叫空桐白?！?br/>
    相望無言，空桐白強(qiáng)作鎮(zhèn)定：“我該走了?！?br/>
    “……”

    直到空桐白與他擦肩而過離開，無顏依舊站在那里，神色辨不出情緒。

    空桐白從他身上移開目光，深呼吸，腳下的步子如灌了鉛一般沉。

    可還未走遠(yuǎn)幾步，便聽到一聲冷喝，“人在這里！”一群布衣模樣的人，拿著棍棒圍了過來，空桐白下意識(shí)后退兩步。

    她側(cè)眼一看，眼神一凝。

    看到人群中竟有阿爹，霍然明白了什么。心像被狠狠撕開一個(gè)裂口，臉色蒼白無比。

    這一幕似曾相識(shí)。像在天庭，在仙狐山，族親聚在一起冷冷瞧著她，商量著要不要將她獨(dú)自丟出去，歷練個(gè)百八年。

    還未從曾記憶里清醒的她，怔怔看著阿爹瞪住自己，舉起手中的棍子，語(yǔ)氣激動(dòng)，“抓住這個(gè)妖孽！”

    妖……

    她一個(gè)激靈，向后一個(gè)踉蹌，差點(diǎn)跌倒。

    他們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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