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第七,心亂]
努力無視掉不著調(diào)的師父意味深長的目光,順便無視掉米麗古麗調(diào)侃的目光,莫雨靜靜的靠坐在樹下閉目養(yǎng)神。趕了一天的路,饒是武功不弱也還是疲憊得很,奈何那兩人的目光簡直猶如實質(zhì),像是要在自己身上燒出幾個窟窿。當然,在惡人谷待了十年的時間,莫雨其實早就習慣這種事情了。只不過,想到毛毛那個笨蛋居然就那么明目張膽的一路跟著他們,甚至選了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休息……,在心里嘆了口氣,莫雨覺得自己也許該慶幸此時同行的人是王遺風和米麗古麗。
“谷主,那小子還真是膽大呢?!痹缇桶l(fā)現(xiàn)莫雨不過是裝睡,米麗古麗饒有趣味的看了半天?!吧頌橹x淵的弟子,竟然就這么肆無忌憚的跟在我們身后,難道他就不怕我們抓了他去威脅謝淵么?”
察覺到米麗古麗的話讓莫雨的氣息紊亂了一瞬,王遺風揚起嘴角?!八晕艺f,謝淵那樣的木頭也就只能教出木頭一樣的徒弟了?!?br/>
并沒跟穆玄英打過交道,但王遺風的話并不妨礙米麗古麗想象兩根木頭杵在一起的畫面,忍不住莞爾一笑?!拔业褂X得他不是木頭,而是有恃無恐。誰讓咱們莫雨在這兒呢,那小子大概認為只要有莫雨在就不需要擔心安全的問題吧?”笑容忽的就收斂,米麗古麗站起來,面朝穆玄英藏身的方向?!翱烧孀屛铱床豁樠勰?,谷主,你說他就怎么就能那么理直氣壯的要莫雨護著他呢?”
呼吸一滯,莫雨聽得出米麗古麗不是在開玩笑,猛的睜開眼睛,果然看到米麗古麗望向穆玄英的眼神有些不對勁?!懊惞披??!?br/>
聽到莫雨暗含警告的聲音,米麗古麗轉(zhuǎn)過頭,心下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感覺?!霸趺?,如果我動手,你還真要跟我對著干?”眼見莫雨的眉頭因為自己的話而皺了起來,米麗古麗再接再厲?!笆甑南嗵?,多少次并肩作戰(zhàn),竟比不上一個自以為正義的臭小子?”
被米麗古麗堵得心頭一緊,莫雨不確定眼下是怎樣的狀況,更不明白為什么突然之間就變成了這樣。難道是毛毛跟了一天讓米麗古麗覺得煩了?可是……毛毛那家伙從來都很固執(zhí),就算勸他走也是沒用的。要怎么辦?他既不想跟米麗古麗翻臉,也不想毛毛有任何差池。
掃了一眼開始糾結(jié)的莫雨,王遺風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他的這個小徒弟啊,看上去暴戾,卻偏偏心軟得不行。還是說,那個穆玄英真就是莫雨命里的劫數(shù),避不過也逃不開?這樣的念頭一閃,王遺風幾乎是瞬間就有了決定。是不是劫數(shù)不重要,重要的是會有個什么樣的結(jié)果。就算平日里他再怎么調(diào)侃怎么逗弄,那都是他的小徒弟,絕不能就此栽在穆玄英這個人身上。
忽然間感覺自己氣血不暢,莫雨這才發(fā)現(xiàn)王遺風不知什么時候挪到了自己身邊,看著對方臉上嚴肅的表情,后知后覺的發(fā)現(xiàn)自己被點了穴。那打量自己的眼神隱約帶著危險,莫雨下意識的想要開口問為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谷主?”米麗古麗疑惑的看向王遺風,她沒有想到谷主會突然間有了這樣的作為。這是要做什么?難道谷主生氣了?其實她只是逗著莫雨玩兒的,只是想看看那個叫做穆玄英的小家伙究竟能讓莫雨動容到怎樣的地步而已。
“莫雨,你知道十年的時間究竟能改變多少事情嗎?”沒有搭理米麗古麗的疑問,也沒有搭理莫雨急切的眼神,王遺風把玩著手中的笛子,語氣不復平日的輕松?!斑@世上,最容易改變的便是人心。有些人,你以為他永遠都不會變,可事實上他早就變了。你不肯放手的不過是你的記憶,現(xiàn)實卻早就不復當年?!?br/>
對上王遺風深沉的目光,莫雨只覺得腦子里一片混亂,完全不知道對方究竟想要表達什么意思。當然,王遺風從來都是這幅高深莫測的樣子,可為什么這一次會有一種危險的感覺?
倏忽間,王遺風從莫雨身邊消失,白色的衣袍在草木間飄忽不見。莫雨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跳動得無序而猛烈,因為谷主消失的方向正是毛毛的所在。
沒過多久,王遺風再次出現(xiàn),還帶著同樣被點了穴動彈不得的穆玄英。
不過,穆玄英并沒有喪失說話的能力,幾乎是一看清自己的處境就大喊大叫了起來?!昂?,偷襲算什么英雄?有本事你解開我的穴道我們堂堂正正的過招!”
“嗤,真不愧是謝淵的徒弟。”穆玄英的喊叫讓米麗古麗咯咯的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熬退闾锰谜倪^招,你以為你就能打得過谷主了?就連你師父,也只不過是與谷主打個堪堪平手?!?br/>
面上一紅,穆玄英賭氣的哼了一聲。他只不過是一時間忘了那是王遺風而已,誰讓這家伙跟鬼一樣的突然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差點沒把他嚇死。
“莫雨,別亂來,你該知道強行沖破穴道對你沒什么好處?!表庖婚W,王遺風淡淡的看了莫雨一眼,全然不理會自己的小徒弟想要恢復自由的急切心情?!八闼銜r間,你體內(nèi)的毒差不多是到發(fā)作的時候了,這個時候你要是亂來的話我可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如今肖藥兒可不在,我和米麗古麗又都不會醫(yī)術(shù),你可別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的?!?br/>
聽到王遺風的話,穆玄英一下子急了,滿心焦慮的打量著莫雨,這才發(fā)現(xiàn)莫雨跟自己一樣被點了穴??吹綄Ψ侥樕弦驗閺娦袥_破穴道而突起的青筋,想到小時候每次莫雨發(fā)作的時候的情景,穆玄英也顧不得自己的處境了?!澳旮绺缈靹e亂來,我不要你有事,你不準亂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穆玄英轉(zhuǎn)轉(zhuǎn)眼珠盯著王遺風?!半y道肖藥兒也沒辦法化解莫雨哥哥的毒?”
“化解?”挑了挑眉,米麗古麗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澳阋詾檫@世上什么毒都能有解藥的?莫雨身上的毒那可是打從娘胎里帶出來的,本來就比一般的毒要來得麻煩,連肖藥兒都說他能活到進入惡人谷簡直是奇跡。要不是谷主親自出面,肖藥兒根本就不會出手,說不定莫雨早就死了。這十年來莫雨受了多少罪你根本就無法想象,為了解毒他幾乎把所有辦法都嘗試過了,有好多次我們都以為他挺不過來的。”
動了動嘴唇,穆玄英直愣愣的看著莫雨,米麗古麗所說的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的。知道莫雨跟著王遺風去了惡人谷,他無數(shù)次幻想過莫雨會過上怎么樣的生活,可從來都沒想到過莫雨會因為身上的毒而面臨生死考驗。明明小時候那么多次都沒事的不是嗎,雖然發(fā)作的時候莫雨的脾氣會變得很古怪,可也從來沒想過那毒還會要莫雨的命!看著莫雨沒什么表情的臉,十年,整整十年,這人究竟受了多少苦?
“你師父只告訴你他殺了多少人,卻沒有告訴你他為什么殺那些人,我說的沒錯吧?!敝币曋滦ⅲ踹z風微微低頭,一雙眼睛里閃爍著嘲弄的光芒。“謝淵不會跟你說他是為了給稻香村的鄉(xiāng)親父老報仇,也不會跟你說他是為了給你出氣。他只會跟你說以殺止殺是不對的,只會跟你說他是惡貫滿盈的小瘋子,然后要你遠離他、放棄他,甚至有一天親手殺了他?!?br/>
王遺風的話就像是炸雷響在心底,穆玄英驚恐的睜大了眼睛,他從沒想過師父會要自己親手殺了莫雨。不,應該說他從來沒想過要跟莫雨決一生死。
“世上沒有絕對的黑與白,兩者之間也沒有什么涇渭分明的界限。更何況,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紅塵之中的我們不過是螻蟻一般的存在,又有什么資格規(guī)定正邪?只要有人,就一定會有爭斗,而爭斗的方式數(shù)也數(shù)不清。憑什么,你們浩氣盟的做法就是對的,我們惡人谷就是錯的?”帶著壓迫性的意味繼續(xù)說,王遺風滿意的發(fā)現(xiàn)穆玄英的心神已經(jīng)開始亂了?!爸x淵說莫雨滿手鮮血,呵,他就沒殺過人了?你可知道,謝淵其實很羨慕我,羨慕我可以隨心所欲的做事,而他卻不得不被束縛在所謂的道義之中?!?br/>
“你胡說!”從來沒有人跟穆玄英說過這樣的話,而他自己也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心神巨震,而他只能用大喊的方式來掩飾自己的不安和猶豫。
“打個比方,你以為謝淵不知道安祿山會叛亂么?不,他早就看出安祿山是個什么樣的人,甚至我敢保證他早就打過要除掉安祿山的主意,將一切隱患扼殺在搖籃里??墒撬裁炊紱]做,因為他不能。安祿山是朝廷官員,沒有皇帝的旨意,謝淵什么都不敢做。除非他想要浩氣盟或者軒轅社一夜之間變成被朝廷圍剿的對象,就好像當年的明教??墒俏覀儛喝斯葏s沒有這樣的顧忌,因為我們本來就是朝廷和世人眼中的惡人,惡人自然是不會顧忌什么律法的。”
壞心眼的笑了笑,王遺風好像半點察覺不到莫雨身上越來越混亂的氣息,自顧自的逗弄著眼神都開始飄忽的穆玄英?!拔铱梢砸驗閱渭兊目床豁樠鄱フ野驳撋降穆闊?,也可以派人去暗殺楊氏一門,甚至可以暗殺那個被稱為紅顏禍水的楊玉環(huán)。可是謝淵不能,浩氣盟的任何一個人都不能,除非皇帝下了旨意說他們是反賊是該殺的罪人。啊,對了,其實我不覺得楊玉環(huán)是禍水,明明是皇帝昏聵,到頭來卻成為了一個弱女子的過錯……”
“夠了!”
乍然響起的怒吼讓王遺風沒法再說下去,也讓被王遺風徹底攪亂了心神的穆玄英得以長長的喘了口氣——他真的有種快要窒息的錯覺。
“莫雨你瘋了嗎!”看到莫雨嘴邊蜿蜒而下的猩紅,米麗古麗心疼而又生氣的跺腳。
“我本來就是小瘋子?!睂γ惞披惖某庳熀敛辉谝?,莫雨已經(jīng)趁著剛才自己制造的機會將穆玄英搶回到了自己身邊,防備的盯著王遺風?!肮戎鳎宜兔x開,我會讓他不再跟著我們的?!?br/>
王遺風看著莫雨急不可耐的帶著穆玄英消失在視線里,無奈的嘆了口氣。他根本就沒打算要對穆玄英怎么樣,不過是不想讓莫雨一個人承擔所有。明明是那個穆玄英自己看不清,憑什么要莫雨背負一切?
————————————————————————
“毛毛,聽話,回去謝淵那里?!睅е滦⑴艹隼线h,感覺有些堅持不住了,莫雨才停下來,解開穆玄英的穴道?!皠e再跟著我們了,谷主不是每一次都會放過你的?!?br/>
顧不得活動因為受制而有些僵硬的手腳,穆玄英怔怔的看著莫雨嘴角的血跡,心里一陣一陣的疼。抬起手想要替對方擦掉,省得看著刺眼,卻被莫雨躲了過去。手頓在半空,穆玄英突然覺得對方躲避自己的動作好像昭示著什么自己不想要的結(jié)果。艱難的扯了扯嘴角,穆玄英收回手,悶悶的開口?!澳旮绺纭恪?br/>
氣血翻騰的感覺很糟糕,莫雨知道自己強行沖破穴道給了體內(nèi)的毒素一個大好的機會,可是……他不想看毛毛那樣脆弱的樣子,更不想讓毛毛落在谷主手中。盡管谷主很多時候不著調(diào),但萬一他動了心思要拿毛毛做籌碼,自己可沒那個本事護著毛毛了?!坝浀没厝フ夷銕煾?,別再跟了,不管是谷主還是米麗古麗,我都打不過的?!?br/>
“莫雨哥哥!”看到莫雨背朝著自己要離開,穆玄英下意識的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谷主的話別放在心上,他就是閑得沒事干消遣你的。你只需要做你認為對的事情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不用想太多?!睕]有轉(zhuǎn)頭,莫雨不想讓毛毛看到自己因為毒發(fā)而猙獰的臉。雖然我不承認浩氣盟就是對的,可,毛毛,你的善卻是我想要守護的。
其實,我明明可以留住你的。眼睜睜的看著莫雨消失在夜色里,穆玄英一瞬間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沒了,失魂落魄的坐倒在地。小時候你說我笨,笨蛋就不需要想太多,你想就行了。那么現(xiàn)在呢?我已經(jīng)不是小時候那個笨蛋了,為什么你還是什么都不肯跟我說?好不容易重逢,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總是這樣叫我走,難道我們真的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