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亨準(zhǔn)備可謂是充分。僅以他掌握的知識來說，他已經(jīng)盡了全力，但是局限于眼界和知識的積累不足，他的失誤也觸目驚心。

    最大的失誤就在于地圖不準(zhǔn)，對總體的形勢把握有一定的誤傷。正如李再興所說，他錯誤的理解了吐蕃的地形和疆域大小，按照慣有的思維慣性，將吐蕃認為東西狹長的小國，實力有限，只是因為特殊的地理原因，大唐才一時拿他沒辦法。一旦解決了這個問題，就可以長驅(qū)直入，像消滅突厥一樣擊破吐蕃。

    如果按照這個思維去制定方案，必然會有一種輕敵的思想在里面。

    另一個失誤就是嚴重夸大了高原反應(yīng)的作用。也許是李再興在李泌面前多次強調(diào)高原反應(yīng)的重要性，這個概念傳到太子這里的時候，高原反應(yīng)已經(jīng)成了瘴氣一般不可克服的存在，又走到了另一個極端。

    除此之外，太子的準(zhǔn)備很充分，他收羅了開國以來對吐蕃作戰(zhàn)的所有資料，分門別類的加以分析，并估計出了剿滅吐蕃所需的兵力、錢糧和時間。他做得不錯，只是因為立足點有誤，所以他得出的結(jié)論與實際大相徑庭，相去甚遠。

    盡管如此，李再興還是受益匪淺，他從太子所做的那些計劃中了解到了這個時代行軍作戰(zhàn)的各種概念，而且見到了實例。行軍速度，輜重糧草的供應(yīng)，如何調(diào)撥，如何運輸，這都是實實在在的事，不以人力為轉(zhuǎn)移的。脫離了這些客觀條件談用兵，只能是信口開河。

    不過，估算得出的結(jié)果不容樂觀。以大唐目前的國力，根本不具備擊破吐蕃的實力。具體來說，就是兵力不足，錢糧供應(yīng)不上。

    類似的話，李再興已經(jīng)聽顏真卿說過，此刻再聽太子說出這個結(jié)論，他雖然不愿意接受這樣的現(xiàn)實，卻也不能懷疑顏真卿和太子的眼光。

    他想了很久，輕嘆一聲：“看來顏真卿說得沒錯?！?br/>
    “顏真卿？”太子有些詫異：“哪個顏真卿？”

    李再興無奈的搖搖頭，看來顏真卿現(xiàn)在真沒什么名氣，連太子都不知道。別看太子現(xiàn)在形同被軟禁，可是李再興覺得，他恐怕也不是吃喝等死，以李泌的一系列行動來看，這位太子應(yīng)該也在暗中積聚能量。否則他不會對自己一個草民這么感興趣。顏真卿在朝為官多年，而太子居然不知道他是誰，由此可見，他離“大名垂宇宙”著實有一段距離。

    李再興把和顏真卿的一席談轉(zhuǎn)述給太子，太子聽聞，深有同感。特別是顏真卿對安祿山的警惕，讓太子非常有認同感。他特地拿過一張紙，把顏真卿的名字記了下來。

    “好了，有了你這席話，面對陛下的垂詢，我應(yīng)該不會有太明顯的錯誤。”太子沉吟片刻：“魚朝恩，你盡快把記錄整理出來，然后交李再興過目?！?br/>
    “喏?！蹦贻p宦官應(yīng)了一聲，捧著厚厚的一疊稿子，走到一旁去了。

    李再興卻險些被雷了個外焦里嫩。魚朝恩？這個眉清目秀，還透著幾分書卷氣的閹人就是魚朝恩？

    就算對歷史不太熟悉的人，大多也知道郭子儀，而對郭子儀略有了解的人，大多知道他被魚朝恩坑得很窩囊。因為魚朝恩，在安史之亂中戰(zhàn)事激烈的那幾年，郭子儀這位名將卻只能賦閑在家，看著李光弼鏖戰(zhàn)沙場。

    在戲曲里，魚朝恩一直就是面相兇惡的奸臣樣，李再興萬萬沒有想到魚朝恩是這么漂亮的一個人。而且……他的書法也漂亮，剛才李再興瞟了一眼，頓時自慚形穢。如是不帶任何偏見的說，這貨的書法不比顏真卿差到哪兒去，比杜甫、李泌等一干大唐人都要高出一個檔次。

    李再興再一次懷疑是不是同名同姓。

    “李大郎，你怎么了？”

    李再興一驚，連忙說道：“太子恕罪，臣一時為國事所憂，故而失態(tài)。”

    “恐怕言不盡實吧？”太子似笑非笑的說道：“你是不是還有其他的事？”

    李再興剛想否認，可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他再拜了拜：“太子，臣……的確有一事。”

    “說。”

    “喏。臣身邊一個胡姬，叫愛爾麥迪，據(jù)她自己說，曾經(jīng)是曹野那姬的侍女，為了尋找曹野那姬，來到長安，顛沛流離，如今歸臣所有。因為她，臣認識了一些胡人，還得到了一個叫米特拉的小胡姬?！?br/>
    “這個米特拉，就是前些日子被誤認為是蟲娘的小胡姬？”

    “太子明鑒，正是如此。這事……其實真是一個誤會?！崩钤倥d無奈的撓撓頭，接著說道：“愛爾麥迪雖是個女流，卻對曹野那姬忠心耿耿。聞?wù)f曹野那姬在宮里，她一心想見曹野那姬一面，臣……”

    李再興沒有再說話下去，靜靜的等著。他已經(jīng)把話說得很清楚了，卻又留了余地。如果太子愿意幫忙，那當(dāng)然更好。如果不愿意，他也沒有開口相求，不至于讓太子為難。

    李再興低著頭，看不到太子的表情，不過他能感覺到太子的心情。太子猶豫了片刻：“你去楊家，也是因為這件事？”

    李再興暗自苦笑，心道這件事果然沒能逃過太子的眼睛，只是不知道是哪個耳報神，這么快就把消息傳進了宮，傳到了太子的耳中。

    “回稟太子，正是如此。當(dāng)然，臣也去表示一番謝意。臣覲見陛下的時候，多虧貴妃從一旁指點，臣才沒有出大錯。是以……”

    太子打斷了他，追問了一句：“就因為這個原因，你才去楊家？”

    “正是?！崩钤倥d正色道：“臣本是游俠兒，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方是男兒本色?！?br/>
    太子的臉抽搐了一下，欲言又止。過了片刻，他擺擺手道：“致謝尚屬情有可由，為了一個侍女，你居然去楊府請托，這實在有些過份了。一個胡女，能隨便見到天子的姬妾嗎？你把皇宮當(dāng)成什么了?！?br/>
    “臣愚鈍，請?zhí)又更c?！?br/>
    “唉，罷了，誰讓蟲娘也是朕最疼愛的小妹妹呢。這樣吧，我來想想辦法。過幾日便是上巳，屆時天子會率眾人去曲江池游玩。如果方便的話，也許能讓她們見一面?！?br/>
    “謝太子?！?br/>
    “罷了?！碧訐]了揮手，示意李再興可以退下了?！按蠛媚袃海钟幸簧砦渌?，多想想怎么為國效力，建功立業(yè)，報答陛下的不殺之恩才是大事。一個胡姬，不值得你費這么大的心思?！?br/>
    李再興沒有反駁，喏喏退下。他還不至于為了糾正太子的這種思想偏見和他吵上一架呢。太子怎么認為，那是太子的事。他怎么做，是他的自由。別說太子，就算是天子，也無法控制他的思想。

    這叫什么來著，自由意志？

    ……

    過了不到兩日，魚朝恩便將整理好的筆記送到李再興面前。這份筆記整理得很說細，不僅抄寫工整，條理清晰，而且配上了圖，一目了然。即使李再興對歷史上的魚朝恩非常痛恨，此刻也不得不贊一句。

    魚朝恩含笑不語，矜持中帶著幾分驕傲，看得出來，他對自己的工作也非常滿意。

    “大郎仔細看看，現(xiàn)在錯了，還來得及改。呈到陛下面前，可就改不得了?！?br/>
    李再興連連點頭：“那好，我再仔細斟酌一下，有什么問題，我再告訴你便是?！?br/>
    “使得?！濒~朝恩笑瞇瞇的說道：“大郎深明韜略，將來領(lǐng)兵出征是必然的事。如果有機會，希望能與大郎共事。”

    李再興打了個寒戰(zhàn)。和你共事？還是算了吧，我可不想做郭子儀。不過他也知道，宦官監(jiān)軍已經(jīng)是大唐的慣例，如果他將來有機會領(lǐng)軍作戰(zhàn)，免不了要和宦官打交道，誰也不能保證不會是這位魚朝恩。

    宦官的力量有時候大得驚人。他聽李泌講過，兩年前，安西副都護高仙芝攻小勃律，大獲全勝，結(jié)果卻得罪了都護夫蒙靈察，不僅戰(zhàn)功無望，甚至有生命危險。是監(jiān)軍邊令誠入奏，為高仙芝辯冤，高仙芝這才絕處逢生。夫蒙靈蒙被調(diào)任，高仙芝升任安西都護。

    夫蒙靈察和高仙芝之間的對錯先擺在一邊，邊令誠一入奏，就能否定夫蒙靈察這個安西都護的奏報，可見天子對監(jiān)軍宦官的信任遠勝邊關(guān)大將。得罪宦官，就是得罪了天子，郭子儀后來的遭遇，其實并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如果有那么一天，再興榮幸之至?！?br/>
    “會有機會的?！濒~朝恩輕嘆一聲，看向遠方，眼神發(fā)亮：“我看得出來，太子對大郎很喜愛。王忠嗣、皇甫惟明先后枉死，國家需要通曉兵略的人才呢?！?br/>
    李再興一聽，有些明白了魚朝恩的意思，卻沒敢答話。剛才魚朝恩提到的這兩個人之死，可不僅僅是損失了兩員名將這么簡單。這兩個人都是，他們的死涉及到復(fù)雜而危險的宮廷斗爭，而斗爭的雙方主角就是天子和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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