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柳思也沒想到,她的出逃計劃,竟然是在燕然的誤打誤撞下完成的。
因為她不是原裝的二小姐,所以當(dāng)洗清自己的清白之后,她也意識到受到“震撼性情大變”這事情站不住腳,畢竟“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所以為了避免自己在被人當(dāng)妖怪,她決定離開二小姐熟悉的人群躲一躲。
但當(dāng)她準(zhǔn)備實行計劃時,才發(fā)現(xiàn)在古代,一個未婚少女想要逃出那個名為家的籠子到底有多難,別說趙奇和大夫人了,就是樸媽媽聽著她的話也是大驚失色,勸她不要胡鬧,實在是想離家的話……大不了找個男人嫁了嘛。
反正作為一個千金小姐,一輩子就兩次光明正大的機(jī)會,一次是出嫁,一次是死亡。
“春香,小滿她們不也是整天跑來跑去,拋頭露面的。”趙柳思發(fā)這脾氣,拿自己的丫鬟舉例,但樸媽媽卻不以為然,“她們是丫鬟,天生就是跑腿的,哪里能跟你筆。像您這種金尊玉貴的,被那些無賴子看一眼都是損失?!?br/>
“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出去,再這么下去我就要窒息了?!壁w柳思無奈之下,只能使出了自己最不齒的耍賴大法,在家里的床鋪上滾來滾去,“你不知道這里多可怕,我每天睡覺都能夢到錢姨娘和趙巧蘊(yùn),我還夢到趙巧蘊(yùn)要我償命,她掐著我的脖子,就這樣……”
趙柳思夸張的吐著舌頭,果然將樸媽媽一行人嚇壞了。她原本以為自己終于可以借用故人的迷信出門,卻沒想到樸媽媽等人給的兩個解決方法都啼笑皆非,一個是另外造個大院子,避開這個“晦氣”的地方。但這個是換湯不換藥,一樣的高門大院,難得見個生人。還有一個就是請道士和和尚來驅(qū)邪,保證這個地方的“干凈”。
這兩個辦法趙柳思都不能接受,眼看再折騰她就要被人灌煙灰了,于是只能消停下來。就在她只能每天無奈的借著小黑的身子瘋狂撒野,鬧得滿宅子野貓亂叫時,轉(zhuǎn)機(jī)卻不期而遇。
**
“喵,那人是誰?”趙柳思蹲在房頂,跟屋檐上的一堆貓聊天。
家里原本是有貓的,除了大夫人、姨娘等人養(yǎng)的寵物貓,還有就是院子里丫鬟們偷偷養(yǎng)的貓,和養(yǎng)在谷倉里防老鼠的貓,平日是潛在各處不打眼,自從趙柳思跟大黑可以互換身子之后,她是個閑不住的,先是跟各只貓混熟了,然后用武力將它們一個個打服,再用食物賄賂,于是成功的收容了一群貓小弟,成天在院子里招搖過市。因為“二小姐”吩咐了不許打貓,所以院中也沒有人敢動這些貓,于是顯得越發(fā)生事浩大。
“是來找老爺?shù)??!币恢徽诮o貓仔舔毛的三花說道,“來了好幾回了,我昨天,前天,都見到過他,說是來找什么二小姐的?!?br/>
“喵,二小姐就是給我東西吃的那個好看的小姐姐嗎?”她身在的貓仔奶聲奶氣的問道。
知道夸本小姐漂亮,有眼光!
趙柳思愛撫了一爪子貓仔,然后輕巧的跳下了圍墻。
既然是跟她有關(guān),那就沒有不偷聽的道理。
**
來人是個青年人,二十多歲的樣子,皮色略黑,是后世流行的小麥色,但在這個年代,就顯得有些“鄉(xiāng)下人”了。
她帶了許多天,時長也跟小丫鬟們八卦,大概明了了這個世界的審美,跟后世的人差不多,都是以白為貴。畢竟只有長期在室內(nèi),不受風(fēng)吹雨淋的上層階級才能在沒有防曬霜的年代里保持著白皙柔嫩的膚色,所以像是這種略黑的,都被認(rèn)為是“下等人”的標(biāo)致,哪怕即便是本身很有錢,穿著綾羅綢緞,也會被人當(dāng)成土包子。
不過這人除了膚色之外,其它的打扮都很貴氣,穿著一身靛青色的錦袍,有著不起眼的花紋,但是在日光下耀動的光芒充分說明了這衣物的低調(diào)華麗。腰間配著的錦帶和玉佩,一看就不是便宜貨,更別提此人跟趙奇說話時不卑不亢的語氣和目光中閃動的精芒,一看就是個走南闖北的精明人。
“柳笙,不是我不讓思思見你們,著實她一個快出閣的女兒家,在這個時候出去,實在是不大妥帖。你們自然自詡為長輩,也該為她著想吧?!壁w奇苦著臉,仍然是一副好欺負(fù)的包子模樣,苦口婆心的對來人說到。
“不要緊,若不方便見面,讓她隔著簾子跟大家伙兒見個禮也是一樣?!蹦莻€叫柳笙的男人并沒有退縮,而是語氣強(qiáng)硬的說道,“但她不出來是不行的。我壓不住大家伙兒,你也一樣?!?br/>
“唉,往年都好好的,為什么今年都好好的呢?!壁w奇喟然長嘆。
“就像是你說的,姑娘大了,我們做叔叔的都沒見過幾次面,怎么放心讓她出閣?!绷喜痪o不慢的喝著茶水,說話卻自帶一種壓迫感,“箐小姐已經(jīng)去了十五年,先前幾年,每年盤賬分紅的時候,還有大姑娘壓場子,下面的掌柜管事倒也溫順。但自從大姑娘入宮之后,每年年末還有人嗎?眼下除了最早的幾個老掌柜,新來的伙計掌柜們都不認(rèn)得主家的臉了,你說再過十來年,這生意到底是姓柳還是姓趙?”
“你是想說我圖謀你們家財產(chǎn)了?”趙奇被這話激的猛然站了起來,重重的一拍案子,倒有幾分怒發(fā)沖冠的樣子。
“我沒這么說?!绷弦荒樒届o,“我只是個奴才,給主家做事而已,是柳是趙,我自己心里有盤賬,但底下人就說不準(zhǔn)了。你也是體面人,若不愿意讓人誤會,那就放思思出來見人?!?br/>
“我,你當(dāng)我不愿意讓她出來見人啊!”趙奇一肚子的苦水,“但凡她像樣點,像是大姐兒那樣,我犯得著處處做小人的這樣礙著你們嗎?可她實在是不成個樣子啊!她不出面,吊著大家,還能讓底下的人有幾分畏懼,肯勤勉做事。倘若放她出去,她說錯了話做錯了事,讓柳家是面子一掃凃地,到時候底下的人一看,哎呀,主家就是這幅模樣,紛紛生了不該有的心思,那我就是去了地下,也沒有臉面見岳父啊。”
趙奇說的也是實情,趙柳思趴在窗口,看到柳笙明顯皺了皺眉頭,但他遲疑片刻之后,卻還是堅持,“你把人交給我,我來教?,F(xiàn)在離年底大會還有一個月,若是不成,我再想辦法?!?br/>
“這……”趙奇有些為難,“你又沒有妻室,你們孤男寡女,相處起來總是不大好?!?br/>
“我是做叔叔的人,還能跟她有些什么不成,”柳笙這回卻是怒了,根本沒掩飾的冷哼一聲,“我是在老太爺墳前發(fā)過誓,這輩子生是柳家人,死是柳家鬼,不婚不娶,就守著柳家。你不用擔(dān)心我對二小姐做什么,就是大小姐,我也會找到她的下落的?!?br/>
“是是是,我知道,你的人品,大家都信得過的。”趙奇尷尬的賠笑了幾聲,然后又有些難過的問道,“大姐兒還沒下落?”
“沒有?!绷匣卮鸬?,聲音中多了幾分沮喪,“意姐兒選秀是老皇帝去世前的兩年,出發(fā)時經(jīng)過冀州又遇民亂,據(jù)說當(dāng)年入宮就少了三成。入宮之后,又恰逢鳳子龍孫們大婚,賜婚的就有十七八樁,更別說賞賜的給功臣的。老皇帝死后,爭位亂了三年,有人天南海北的就藩,有人上上下下的沉浮,京城血水都有三尺深,想要在這其中找到一個被改了名字的宮女……”
柳笙聲音平靜,面容冷漠,可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卻青筋暴露,看得出內(nèi)心有多澎湃。
“我那苦命的女兒。”趙奇掩袖抽噎,“我好不容易心肝一樣的養(yǎng)到十六歲,說沒就沒,連個燒紙的地方都找不到……”
“意姐兒福大命大,不一定出事。”柳笙對趙奇的痛苦無動于衷,跟機(jī)器人一般冷漠的說道,“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br/>
“都怪我不好,我當(dāng)時就算舍了一身剮,也應(yīng)該把她攔住才對?!壁w奇哭的越發(fā)傷心,“不就是使銀子么,誰知道那太監(jiān)那么貪,使了三千兩銀子,也沒能把人留下?!?br/>
“是你們給多了,對方見是一頭肥羊,那里舍得輕易松口?!绷蠂@了口氣,對趙奇的無能習(xí)以為常,“況且,當(dāng)時是咱們家的生意太搶風(fēng)頭了,有人看意小姐不順眼,故意從中作梗。只恨我那時不在,要不然非要查出是誰在后面搗鬼的?!?br/>
“唉,這個時候真恨我腦子笨,我就是個只會打打殺殺的粗人,好不容易得了點身家,卻連自己的女兒都護(hù)不住,我,我真沒用?!壁w奇終于忍不住,放聲大哭了起來。
“過去的就過去了,”柳笙非常平靜的說道,“你放心,我還會繼續(xù)找下去的,活要見人,死要見尸,這事兒總要有個說法。”
“是,是?!壁w奇擦著眼睛附和道。
“至于二小姐,你也不用太過擔(dān)心。我原本也覺得她一無是處,但最近她將老宅那塊地變廢為寶,這種手腕,這份魄力,底下人都佩服的很。到時候就是有一兩處失態(tài)的,在這份成績面前也會讓大家誤會是別有深意?!绷掀鹕黼x開,“所以,你盡快幫她收拾好東西,我會派人接她去老宅住的。”
“好。”話說到這份上,趙奇還能怎么樣呢?只有答應(yīng)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