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方妍很晚才回家。
不單單是下午有體育課的關系,更重要的是,今天陸劍晴為了過一段時間一場很重要的考試,而提前準備了隨堂測驗。方妍由于學習成績斐然,所以一直坐在第四排,但是考聽力的時候,很顯然坐在第一排的有很大的優(yōu)勢,因為錄音機就在講臺上面。
她以前從來沒有為英語考試擔心過,特別是聽力,那種緩慢的語速對她來說簡直易如反掌,但是這一次,她面對英語考試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起先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后來想起那天被月茹打過之后,耳朵就一直嗡嗡的,她開始時沒當回事,直到后來奶奶跟她說話時,她經(jīng)?!??’‘?。俊臎]聽見,要奶奶重復一遍,到了今天英語考試,終于證實了她的擔心,她基本上聽不見喇叭里傳來的聲音。霎那間,心里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來,她很想哭,她不明白為什么無論她做什么事,眼看做的好好地,老天爺總要橫插一杠,她傷心的趴在桌子上,盡量遏制住眼淚不讓它們洶涌而出。
陸劍晴注意到了她的異樣,問她怎么了?
她只是虛弱的說頭有點疼,陸老師讓她去醫(yī)務室,她婉拒了,說忍得過去,先考完吧!
盡管她很努力的去辨別錄音機發(fā)出來的聲音,但還是很困難,于是她只有側過頭去,把左耳對著錄音機,之后等到考試考完,陸老師在黑板上公布答案,讓他們自查,方妍發(fā)現(xiàn)她的命中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對于一個英語聽力一向拿滿分的人來說,這無異于是個晴天霹靂。
她呆坐在座位上,心里難過的要死,卻有口難言。
英語課后是體育課,她本來答應了和鮑蕾跳皮筋,臨時卻改變主意,幾乎每個人都注意到她失魂落魄的,但問她怎么了,她又不說,沒多久人干脆都消失不見了。
葉聲四處找不著她,便回到教室。
打開門,教室里也是空無一人,但保險起見,他還是從門口一直走到最后,竟然在班級的末尾發(fā)現(xiàn)她躲在靠窗的那一排桌椅后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還會以為班級里沒人。
她抱著雙膝,頭埋在膝蓋里,葉聲站了很久,他本來想佯裝若無其事的過去開心的和她打一聲招呼,可她那么好強的一個人,從來沒有過這樣子,而今卻躲起來,蜷的像一只蝦,他突然就不敢上前了,然后,他聽見了她的哭聲。
他在心里算了一算,認識她三年,從沒有見她哭過。
他看到過鮑蕾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起來還摔東西;他看過陶盈盈哭,撒嬌蠻橫不講理,非要一堆男生圍著她哄才算數(shù);他也看到過李煜輝因為受了冤枉氣的一邊抽煙一邊哭,連他自己也哭過,但就是沒有見過方妍哭,即便是當年被人抓著手腕非禮,也倔強的含著眼淚沒有掉下來。而今她躲在教室的角落里偷偷地哭,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上前,憑她的自尊心,肯定是不希望別人看見,可是他又忍不住,最終他還是走了過去,心里想如果被她罵一頓就能解氣,就能轉(zhuǎn)移她的注意力,那么只要她不哭了,他是愿意的。反正他總是充當這樣的角色,她的出氣筒。
他走到她跟前蹲下身來,伸手放在她的頭頂,輕輕的揉了一下道:“怎么了?”
方妍沒有回答,只是哭,葉聲急切的說:“到底怎么了,說給哥哥聽,誰欺負你了?我?guī)湍阕崴!?br/>
方妍緩緩地抬起頭,一張臉淚水四溢,突然抱住他的頭頸低聲的嗚咽起來。
他想,真是個要命的女孩子啊!
哭難道不是應該要放聲大哭的?。?br/>
這樣傷心才能宣泄出去??!
可是方妍咬著嘴唇,都有了深深地印子,葉聲柔聲勸慰道:“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好不好?你這樣哭,哭的我心都疼了。”
方妍只是留著眼淚,不說話。
葉聲伸手抹了一把她的臉,一手都是水,那水像是流不盡似的,葉聲也跟著難受起來,躊躇了一下,還是伸出兩手環(huán)住了她的腰:“那就哭吧,如果你忍不住的話!我知道你好強,一定是真的忍不住了才這樣,或者你打打我,心里會好過些?你打我吧,把我像沙包一樣打。”
方妍的眼淚很快打濕了他的白襯衫,她趴在他心口直搖頭,足足有半晌才淚眼朦朧的抬起頭看著他道:“我要聾了,怎么辦?”
“什么?”葉聲狐疑的看著她。
“我要聾了!”方妍痛哭道,“我右邊的耳朵聽不見了,我考不進高中了,我完了,葉聲?!?br/>
“我完了?!彼倚膯蕷獾恼f。
葉聲的心一下子像墜入冰窖,顫聲道:“怎么會呢?怎么會聾呢?不要自己嚇唬自己,我摸摸?!闭f著,探頭看了看她的耳朵,又抓了抓自己的腦袋,說:“我看不出個究竟來呀,我覺得你好好地,耳朵上沒傷,要不然去醫(yī)院檢查一下?先不要自己嚇自己?!?br/>
方妍抬起頭,失神的看著她:“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清楚,這只耳朵原來就不濟,聽力不如左邊這一只,現(xiàn)在是要徹底要完了?!闭f完,用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里流出來,“我總是聽不見別人跟我說的話,陸老師在講臺上說的,我聽得都模模糊糊的,錄音機里的內(nèi)容我只能靠猜?!?br/>
“我……”她哽咽道,“為什么呢,為什么每次我覺得命運可以控制的時候,它就這樣,我已經(jīng)很努力了呀,真的,我以為只要我努力了就可以擺脫命運,結果還是這樣,我考不進高中了,爸爸會難過的。”
葉聲被她說的心都揪起來,他無法置身事外,只能伸手將她抱了一抱,那是她們從小到大做過的最出格的舉動了,無論將來過了多少年,她和他都只記得這個擁抱,他的大掌握過她的手,掌心很暖和,語氣很堅定,道:“別怕,沒事的,耳朵都沒破,怕什么,再說考不上高中,總也有別的路走。你別哭好嗎?”
他一直抱著她,其實自己渾身在發(fā)抖,他緊張,他討厭自己在方妍那么脆弱的時候還心猿意馬,但是方妍比他抖的更厲害,她怕極了,最怕的就是前面一條路,她本以為就算不是康莊大道,起碼是自己選的一條路,她可以隨心所欲的走下去,而今那條路走不通了,在她眼前沒有路,空茫茫的混沌一片,她迷路了,這是她最害怕的東西,她害怕所有的不確定。所以她想找個地方靠一靠,葉聲就像一頂帳篷,如果可以一直將她攏著,哪怕帳篷里是黑漆漆的,她也不怕,他能給她安全感,他是個好孩子。
她哭了很久,葉聲怕她的樣子被人看見,幫她理好了書包把她帶到學校紫藤花架下面的臺階上去,那里外面栽著一叢叢的梔子,人坐在里面,外頭看不出來。他總是趁著體育課的時候,在這個最佳位置偷看方妍。
他們一直坐到所有的同學都走了,天漸漸地黑了下來,葉聲什么也沒說,只是坐在她旁邊陪著她,間或偷偷地看她兩眼,她的側臉他一輩子記得,又精致又孤傲。那一天的她的臉,很傷心很無助,他壯著膽子伸出手來摸了摸,說:“以前我覺得你離我太遠,站得太高,我夠不著,可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覺得我能夠著了,卻不是我想看到的,你不開心,我情愿你高高在上的,只要你開心,只要你的愿望能達成。”
方妍扁著嘴看他,伸出手去拉他:“回家吧,你送我回家,今填早上夏梓峰到我家門口來接我了,還假裝不小心撞到的,他根本不順路,你就打算讓他這樣以后每天都一大早到我家門口來接我?”
“什么?”葉聲一聽,‘蹭’的跳起來,氣憤道:“這廝敢撬人墻角?。?!還嫌上次沒被我教訓夠??。?!”
“你教訓過他了?”方妍問。
葉聲不好意思起來。
方妍覺得心里暖洋洋的,她看到葉聲近在咫尺,天邊流云彤火,他長大了,個子那么高,聽說已經(jīng)有一米七八了,她突然很懷念剛才那個懷抱,還想伸出手再抱他一下,又為自己有這個心思而赧然,垂著頭不說話。
葉聲以為她還在難過,便道:“走吧,我送你回家,只是明天——”他為難道,“我爸最近看的我很緊,我沒法到你家門口來接你。”
方妍笑笑:“那我總有辦法的。”
葉聲說:“回家了以后先去看醫(yī)生吧,好嗎?”說著,拍了拍她的肩膀,“聽哥哥的話才會長得高,你看我們剛做同學的時候,我只比你高一公分,現(xiàn)在你只到我的鼻子。”
方妍抿了抿唇,點頭答應了他,但她還是笑不出來,不過她不會哭了,她總是很快冷靜下來,之后便明白哭是無濟于事的,哭是留給弱者的,即便哭倒了長城,該怎樣還是怎樣,地球不會為你停止轉(zhuǎn)動。她道:“我曉得了?!?br/>
葉聲將她送到家門口的時候天都黑了,葉聲沉著嗓子囑咐她:“那個……他明天要是還來怎么辦?”
“那還不容易?!狈藉?,“我一般7點15分總家里出來,你7點半在菜場過去轉(zhuǎn)彎口等我?!?br/>
“哦?!比~聲道,隨即想通了其中的關鍵長長的‘哦’了一聲,天幕黑黑的,他的笑容卻是皎潔。
方妍看他那個呆樣,臉紅著催促他回家了,而她也必須也回到那個所謂的叫做‘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