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完結(jié)章（3）

    七月份的時候，朝堂發(fā)生了件大事，眾臣默哀，小皇帝的生母、先帝生前最寵的懿妃、當(dāng)朝太后因病薨了。

    小皇帝過于悲痛，將自己關(guān)在姣陽殿不吃不喝，就連柳相去勸都沒用。說起柳相，眾臣也是一陣唏噓，說他命苦啊，又不免感嘆他對太后的一片情深。

    就說前陣子吧，太后還在世，有刺客偷襲，在姣陽殿殺紅了眼，柳相不顧自己性命替太后擋了一劍，當(dāng)場昏厥。

    他一昏過去，太后受了刺激，也撐不住了，跟著昏了過去。柳相身體好，沒病沒缺的，不到半個月傷就好了，可太后病得約莫有一年了，又經(jīng)此刺激，應(yīng)是沒扛過去，不到一個月就薨了。

    小皇帝身受喪母之痛，一連十來天都不上朝，眾臣擔(dān)憂，柳相無奈，孤身進了姣陽殿，一路暢通無阻地進了內(nèi)殿。

    此時小皇帝正在床上蹦噠，汀十三在給他舞劍，衣袂翩翩，劍影婆娑，身姿風(fēng)流，小皇帝拍手贊嘆，又眼巴巴問：“十三，不如你交朕舞劍？”

    “不行！”柳相黑著臉走進來，冷眼瞥了一眼汀十三，汀十三自知不是他的對手，立馬拎著劍遁了。

    小皇帝憤憤不平：“專制霸道??！看著吧，等你走了，我想學(xué)什么就學(xué)什么！”

    柳相點了點頭，“那是自然，等我離京，想揍你也夠不著了?！?br/>
    小皇帝一聽這話立馬紅了眼睛，他賭氣似的別過頭，“都走吧，都走了，就我一個人！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我當(dāng)個昏君也沒人管！”

    “胡說什么，你要是敢如此，我打斷你的腿！”柳相擼了一把他的頭發(fā)，在他身邊坐下，溫聲安撫，“好了，我們離開，又不是不要你了，脾氣發(fā)完了就去上朝，大臣們都眼巴巴等著你呢?！?br/>
    “我知道?！毙』实鄣拖骂^，猶豫了好久才敢問：“娘親是回絡(luò)合鎮(zhèn)了么？”

    柳相沉臉：“不曉得。她違背了我們之前定的計劃?！?br/>
    難得見他吃癟，小皇帝心情驀地好了起來，“說不定娘親和別人一起離開了，去了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生活……”

    “那要看她有沒有這個本事了。”柳相壓著怒火的聲音愣是讓小皇帝咽下了快要從嘴里吐出來的話，他挪挪屁股，想離柳相遠點了，“相父，你這樣是變回裴清郴了么？”

    “我一直就是裴清郴，只是你娘親眼拙，之前沒瞧出來罷了?！绷辔⑿Γ蟊闾崞鹆宋髂贤醺氖?，“你娘親猜的沒錯，西南那邊不安分的一直是毓郡王，沒想到他能裝傻裝這么久?！?br/>
    小皇帝驚訝得瞪大了眼，“朱迦的那個傻哥哥？怎么可能？！”

    “你得曉得，這世上，沒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用心去做。只不過，毓郡王這心也太大了些。”柳相見他依舊不能理解地看著自己，解釋道：“毓郡王這么做，若不是為了皇位，那便是對當(dāng)年的事情耿耿于懷?！?br/>
    小皇帝天真地歪頭：“什么事？”

    他雖幼年遭難，但說到底，對于皇族一些上不了臺面的骯臟丑陋的事情還是不了解，可既然他現(xiàn)在坐在了這個位置，早知道總比晚知道的強，柳相索性與他說了個明白。

    當(dāng)年先帝能登基，他皇長子的身份起了大作用。若沒有這個身份，或許坐上皇位的就不是他了，而對于他來說，最居威脅性的便是泯王。所以他登基后，泯王自請去西南守邊境，態(tài)度很明確，他不和先帝爭了。

    再如何，也是自家兄弟，先帝同意后又顧念兄弟親情，待泯王很好?？煽傆幸恍┤朔复?，喜歡畫蛇添足，當(dāng)時的皇后很不放心泯王，見皇帝如此，就認(rèn)為他缺心眼，遂干了件蠢事。

    那年，泯王妃有了身孕，皇后聽說后覺就更睡不穩(wěn)了，遂心生歹意。她建議皇上請泯王一家來京過年，特別提了泯王妃，說自己格外想念她。

    皇上幾年沒見泯王，自然同意，而泯王一家一接到圣旨，便動身進京。

    泯王妃也算將門出身，身體素質(zhì)很是不錯，雖帶身孕，但仍經(jīng)得起長途跋涉，再加上皇后親自提了她，她便一同前來。

    在京逗留兩個多月，肚子大了起來，也不方便出行了，更別說回西南了，只好留京待產(chǎn)。

    可泯王妃怎么也沒想到，皇后會在她的安胎藥里下毒，雖最后死里逃生，可還是釀成了大禍，孩子受藥毒影響成了傻子。

    自己好好的孩子成了這樣，任誰也接受不了，泯王妃悲痛欲絕，泯王勃然大怒。

    他征戰(zhàn)多年，殺人無數(shù)，骨子里向來狠戾，昔年戰(zhàn)場上養(yǎng)出來的殺戮感又被激了出來，闖進后宮就用長劍斷了皇后的手足，毫不留情。

    他壓制住了殺人的沖動，對趕來的先帝說了一句話，“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兄弟的份上，我定燒了這皇宮?！?br/>
    先帝自知理虧，可此事要光明正大處理就失了皇家顏面，他遂與泯王夫婦商量，可否暗中賜死皇后及其一族，泯王夫婦最終同意，而孩子對外就說一生下來便是如此。

    “這個孩子就是毓郡王？”小皇帝還沉浸在舊事里，小臉上滿是復(fù)雜，“那他真是可憐，本來是個正常人的，如果是個正常人，朱迦或許就不那么討厭他了?！?br/>
    “你哪只眼瞧見朱迦討厭他了？”柳相失笑，“你要曉得，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本相倒覺著他兄弟倆感情很不錯。”

    “才不是，朱迦親口和我說過，他討厭他那個傻哥哥，說他老纏著他?！毙』实蹣O力反駁，柳相聽罷還是搖頭，“他口中的討厭和你口中的討厭不是一個意思?！?br/>
    小皇帝撇嘴，還要再說，話到嘴邊突然改變了問題，“不對，不對，照你這么說，毓郡王真的是個傻子，可你為什么又說他裝傻？”

    柳相猜測，“也許他早就恢復(fù)成正常人了，只不過瞞著別人罷了。”他竟然還夸起毓郡王來了，“他還算有本事，之前寧王被他耍得團團轉(zhuǎn)，最終丟了命。后來又讓江湖上的人來禍害清原州，轉(zhuǎn)移我的注意力，幸虧你娘親聰明，點了我一句，不然還不知要多久才能抓住他。”

    小皇帝：“……你是不是夸了誰？”

    柳相：“……毓郡王。”

    小皇帝搖頭，“……不是?！?br/>
    柳相：“那就沒有了?！?br/>
    小皇帝立馬戳破他的謊言：“不對，你明明夸了娘親，天啊，我竟然聽見你夸了娘親?。?！”

    ……他平時是有多苛刻，柳相不想說話，起身要走，不想被小皇帝扯住了衣角，臉色變得很慌亂，“朱迦會因為這而死么？”

    幾乎是一瞬間，柳相就回：“不會，以毓郡王的本事，他會保住他的家人的。何況，當(dāng)年的事，是這邊先犯的錯，哪個該死，哪個該活著，我分得很清楚。”

    之后的幾天，小皇帝依舊閉門不出，朝堂上卻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先是大理寺爆出驚天消息，說前陣子的刺殺案是西南王府蓄意組織的，刺殺親口承認(rèn)，是西南毓郡王派來的，證據(jù)算是確鑿，為此又牽扯出了在這之前的每逢十五就會發(fā)生的刺殺，眾臣猜測這是否也是西南王府所為。

    由此，柳相替小皇帝下旨，請泯王一家進京。又過幾日，寧王妃突然闖進早朝，為寧王喊冤，聲稱寧王是被人迫害而死。

    群臣嘩然，當(dāng)初寧王可是為了保護太后而死的，怎么變成了被人迫害呢？！此事?lián)渌访噪x，難以看清，大理寺連夜查案，根據(jù)寧王妃提供的線索，竟又和西南王府有關(guān)。

    而等泯王一家到京后，毓郡王謀害皇族懷有不軌之心的證據(jù)也確鑿了。奇怪的是，被大理寺提審時，毓郡王毫不反駁，竟還自爆了清原州州民失蹤也是他煽動江湖人世所為，簡直是堵死了自己的最后一條生路。

    柳相也沒料到，其實他如此逼毓郡王是為了讓泯王交出西南軍隊的大權(quán)，泯王也確實這么做了，可毓郡王是真的沒法活命的。

    面對泯王，柳相說得直白又殘忍王爺，“王爺，臣知道您也是被他蒙在了鼓里，不判斷不會讓他如此。您可知道，他唆使寧王奪虎符，搶走虎符后又暗中殺害寧王，雖然虎符是假的?！?br/>
    “他還與江湖幫派牽連，派殺手組織一到十五就***擾皇宮不說，還與江湖人士殘害清原州幾百條人命，一命償一命，他沒道理活著。”

    “你之前可是懷疑本王？”勤政殿里，泯王不欲再說毓郡王，而是將長劍刺到柳相的脖子上問，“你懷疑本王有不忠之心？”

    “是?！绷嗵拐\，“是本相錯看了王爺?！?br/>
    “那為何又改變了想法？”王爺步步逼近。

    喉嚨上已沁出血絲，柳相仍然笑了一聲，“是臣的妻子告訴臣的，她說王爺不是這樣的人。臣相也是，王爺若想要，當(dāng)年便會與先帝光明正大的爭，何苦到了現(xiàn)在偷偷摸摸？”

    “偷偷摸摸也就只有你們會做，本王永遠不會。”泯王雖已暮年，可仍是傲骨錚錚。

    “自然，就好像當(dāng)年您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斷了先皇后的手足，坦蕩蕩地等著先帝來看?！绷嗝嫒萜届o，他輕描淡寫地繼續(xù)說，“現(xiàn)在您也可以殺了臣。”

    劍頭已經(jīng)刺進了他的肉里，泯王冷笑一聲，唰地收起軟劍纏到了腰間，“像你這種，工于心機，算計人心的，死得最快，用不著本王動手?！?br/>
    “那王爺就等著臣自己死?！绷嘈闹跏敲靼鬃约核阌嬃怂?，下一刻便不再玩笑，只道：“命，只要毓郡王一人的，王爺可舍得？”

    “不舍得。”王爺干脆利落。柳相微微笑了起來，“既然不舍得，那就按不舍得的法子來?！?br/>
    一個月后，大理寺將案宗整理好，呈給小皇帝，小皇帝下旨：賜死毓郡王，泯王夫婦及小世子貶為庶民，西南王府收回，西南軍隊包括邊境軍重新整編，小皇帝收回其指揮權(quán)。

    至此，小皇帝掌控了整個王朝的軍權(quán)，又過一陣子，柳相辭去監(jiān)國重任，小皇帝正式料理國事。

    等他在柳相的壓迫下累死累活忙了一段時間，該清楚的都清楚了，該會的也會得差不多了，柳相突然失蹤了。

    小皇帝在勤政殿恨不得發(fā)瘋，“太過分了?。。?！竟然說走就走了?。?！啊啊啊啊我也不想待這這里了?。?！”

    汀十三與莫莫對視一眼，汀十三抱起他摔到了一邊休息的軟榻上，莫莫面無表情又無辜地問，“你不愿意和我和十三在一起啊？”

    小皇帝：“……”

    愿意啊當(dāng)然是一百個愿意啊可是啊這是不一樣的?。∷麖拈缴咸饋?，想吼幾聲，可一對上莫莫清澈干凈的雙眼，又不想和她說宮里這些糟心的事了，“我，我就是想出去走走?！?br/>
    “那可以啊，我們?nèi)ザ?，啊，對了，明天他和團團就成親了，我們?nèi)悳悷狒[。”汀十三嘿嘿笑了。

    “什么？！”消息閉塞的小皇帝頓時驚得從榻上跌了下來，好在及時抱住了莫莫，不然非在地上打滾不可。

    三人說去就去，出了宮門就直奔徳龍巷，到了袁府十三就扯開嗓子吼，“二袁?。?！”

    此時已是傍晚，袁府滿院子都是喜慶的紅，丫鬟小廝來回轉(zhuǎn)，二袁從廳里奔出來，一把抱住了小皇帝。

    太后薨了，他與團團也傷心了好長一陣子，本來就可憐小皇帝，現(xiàn)在柳相一走，他們只覺著小皇帝就是那是地里的小白菜，沒人疼沒人愛的，所以今日一見，二袁便忍不住說，“你不要怕，還有我們。我會給你做很多好吃的的！”

    喂，最后一句是什么鬼??！他又像團團姐是個吃貨！靜了一會兒，小皇帝紅著眼睛掙脫開他，莫莫趕緊來牽他的手，“我們進去吧。”

    小皇帝低著頭嗯了一聲，在場的人曉得他不好意思了，也不打趣了，便進廳說話，熱熱鬧鬧過了一夜。

    翌日去迎親，二袁緊張的不成樣子，汀十三便陪著他去，說給他壯膽。

    小皇帝與莫莫站在府門口，翠翠在一邊護著他倆，小皇帝說，“等過一會兒，二袁就會帶著團團姐回來。”

    “還有十三。三個人呢?！蹦a充。小皇帝牽著她的手笑了起來，“然后，團團姐和二袁就是一家人了?！?br/>
    就好像當(dāng)年，他娘親嫁給他爹爹一樣，成為一家人，從此日日在一起。

    “其實啊，莫莫?！毙』实弁蝗缓傲艘宦暋?。

    莫莫歪頭瞅他，“嗯？”

    “娘親不是我的娘親，爹爹也不是我的?！毙』实壅J(rèn)真的說。

    莫莫一愣，面無表情的臉突然笑成了一朵花，她去戳他的臉頰，“你胡說什么啊，是沒睡醒吧?！?br/>
    頭次見她這么燦爛的笑顏，小皇帝怔住了，暈乎乎回：“是，是啊?！眳s滿眼的水光。

    其實，真的不是。

    他真正的娘親是懿妃，蘇落槿。

    她已經(jīng)死了。

    而他喊柳相爹爹，是因為當(dāng)年柳相護他出宮，為了掩人耳目，在絡(luò)合鎮(zhèn)落戶后假裝的父子，柳相化名裴清郴，而他化名裴嘉。

    而他喊聶小碗娘親，是因為柳相為了躲避當(dāng)時追殺的人，娶了當(dāng)?shù)毓撞匿伬习宓呐畠郝櫺⊥霝槔m(xù)弦，用她做幌子，倒也安全了一兩年。

    可是誰能料到，假戲做成了真的了，他們真的活成了一家人。

    可如今，他的爹爹，他的娘親……

    都不在他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