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片刻,絲竹聲隔著水面遠(yuǎn)遠(yuǎn)傳來,皇帝面色稍霽,就著皇后的杯子喝了口酒,望著明月,沉沉嘆息了一聲:“多好的月亮啊?!?br/>
“多好的月亮啊。”
在聽完秦固原轉(zhuǎn)述皇帝的話后,華嬪薛氏淡淡地說了這么一句,將杯中酒仰頭一飲而盡。若不是緊隨而至的劇烈咳嗽,秦固原幾乎要為這位剛剛蒙受了皇帝莫名怒火的嬪妃叫聲好。她顯然不擅飲酒,喝得又急了些,咳嗽得兩頰泛紅,眼淚迸流。
“娘娘!”秦固原關(guān)切地扶住她,卻被她推開。
“多謝公公?!毖κ系目人月晕⑵骄徚诵?,喘著氣掙脫,“從此后請勿以娘娘相稱,已經(jīng)只是個(gè)沒有品銜的媵妾而已。請?zhí)嫖蚁虮菹轮x恩,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薛氏不敢不受?!?br/>
沒想到這位曾經(jīng)寵冠后宮的女子竟然有著這么剛烈的反應(yīng),秦固原略微有些不忍,溫言勸解:“陛下只是一時(shí)著惱,娘娘何苦再用言語刺激?娘娘并沒有犯什么大錯(cuò),陛下不會就此與娘娘恩斷義絕,娘娘為了長遠(yuǎn)考量,切不可再激怒陛下?!?br/>
薛氏驚訝地打量了他一眼,想不到這位皇帝身邊最得力的內(nèi)侍竟然會對自己掏心掏肺說這些話。她也不是不識好歹的人,只是變故來得太過突然,一時(shí)間無法冷靜而已。此刻秦固原的幾句話,將她的理智拉了回來,也知道他說的沒錯(cuò),事出突然,究竟是什么原因尚未可知,無謂再去激怒皇帝。想到這里,薛氏走到秦固原面前,斂衽垂目,深深行了一禮。
秦固原嚇得趕緊側(cè)身不受,連連稱:“娘娘,折殺奴婢了!”
“公公一番金玉良言,薛嬋銘記在心。請公公回復(fù)陛下,就說臣妾不懂事,或有行動(dòng)不周到的地方犯了錯(cuò),但請陛下降旨明示。臣妾從今后在玉階館閉門思過,再不敢妄行半步,妄言半句?!?br/>
秦固原這才知道她也對皇帝突然之怒懵懂不解,嘆了口氣,答應(yīng)下來回去復(fù)命。
皇帝聽了秦固原轉(zhuǎn)來的回話,低低笑了一聲:“固原,這是她的原話?”
秦固原不說話,腰彎得更低。皇帝斜睨著他,良久,嘆了一聲:“你?。∫擦T,她既然要在玉階館思過,就讓她去思過。也不必再擾攘遷撤,朕格外開了這個(gè)恩,是看在你的面子上?!?br/>
秦固原惶恐不安:“奴婢哪里有什么面子。”
皇帝冷笑:“你的面子大得很!她我還不知道嗎?朕這個(gè)后宮再找不到一個(gè)比她更心高氣傲目下無塵的人,跟她那個(gè)哥哥一個(gè)德行!說吧,她原話到底怎么說的?”
秦固原連忙跪下:“陛下圣明,娘娘確實(shí)說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不敢不受的話。是奴婢忘性大,把這句話給忘了?!?br/>
皇帝搖頭嘆息:“固原啊固原,這后宮之中,三千佳麗,難道你都替她們遮掩么?”
“奴婢不敢?!鼻毓淘琅f是不為所動(dòng),一味叩頭,卻再不說什么話來。
皇帝拿他也沒辦法,輕輕踢了他一腳:“起來吧,別在那兒掃地了。”
秦固原知道皇帝這是放了他一馬,笑嘻嘻地爬起來:“陛下圣明?!?br/>
“圣明?”皇帝冷笑:“不圣明行嗎?只怕早就被你們哄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了?!?br/>
秦固原嘿嘿地笑,卻不接話?;实垡簿筒辉僮肪俊L鞓O殿里貼身伺候的內(nèi)侍有八名,秦固原算不得最伶俐,也說不上最貼心,只有一個(gè)好處,便是絕不會像其他人時(shí)時(shí)刻刻將一些阿諛之詞掛在嘴邊。譬如此刻,若是換做另外幾個(gè)人,一定早就掏心掏肺地又是折殺又是不敢,又是皇帝天生圣明英明神武之類的大帽子一頂一頂送過來了,斷不會如秦固原此刻這樣,只是訕笑著一言不發(fā)。皇帝也不過是三十來歲的年輕人,終究還是不喜歡受旁人太過追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