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士子額頭汗液猶如滾珠,臉色晦暗,視線不停地在整個大廳中逡巡,除了聞奉的一聲喝彩,再無一人發(fā)聲。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洪大人拍手的掌聲啪啪響,在數百人的大廳中竟然清晰可聞。
每一聲都像是打在蕭士子的臉頰上,皮膚泛紅,漸至漲紅,整個頭顱像是將全身的血都抽上來一樣。
“看來我們的蕭士子,不僅對國政不滿,對各位也不滿啊。我的記憶難道出了差錯,蕭家也是一脈相承一百多年了吧。多少年前,蕭家還是蕭城的主君呢。哦——對的,我懂了,果然是寧有種乎啊,不然蕭家怎么就亡了呢,就剩下在宋國茍延殘喘的蕭氏呢。你這是為蕭家過往招魂,還是……”洪大人掌聲漸小,聲調益昂:“蕭家打算……謀反!”
一語激起千重浪,大廳內不知多少人紛紛望向看臺的某一個地方,那里正坐著蕭家當代家主。
蕭士子脫口反駁:“你血口噴人!蕭家絕沒有這種意思!”
“夠了!蕭譽,給我滾回來!”蕭家家主慍怒之色溢于言表,兩手十指疊掌,置于下頜,向四方躬身拜下:“犬子口不擇言,蕭家絕無此意。請諸位有心者勿要放在心上。蕭城主君已是幾十年前的舊事,蕭城也早已泯然于諸戰(zhàn)平原,如今不過是一地廢墟。蕭家追隨前殿下數十年,所為不過是矯正宋國所行道路,絕無他意?!?br/>
蕭家家主身邊幾個胖子這時也開口為蕭家正名,隨著這幾個人的加入,一些與蕭家交好的人也紛紛介入。
蕭家家主等眾人的聲勢已變,站直身子,面帶怒意地看向洪大人:“洪續(xù)疇,你可知隨意張口毀蕭家聲譽是不仁。蔑蕭家先祖,是不義。你一個不仁不義之徒,卻屹立于朝堂之上,難怪這四十年來,宋國精兵都成了庸兵,就是你這等人坑陷國之忠良,為一己之私,置宋國軍備不顧。如今,瑯閣數千萬兵器訂單,即便全數到位,我倒要問問洪大人,宋國可還有兵員?怕是宋國兵員都被你趕出宋國了吧!”
洪續(xù)疇搖了搖頭,面對蕭家家主的指責,輕描淡寫道:“我只要忠心耿耿,不仁不義與我何干?蕭績,你還是想想怎么管教自己的兒子吧。別等到你還沒蹈海而去,就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了?!?br/>
蕭績臉色頓時大變:“你!”
“我在這兒呢?!焙槔m(xù)疇昂著頭,眼神輕蔑。
他環(huán)視全廳,朗聲道:
“今日‘宋拘議’就是要看看你們這些前殿下余孽,面對宋國四十年盛世,還有何等說辭。當今國主登位四十五年,頭五年臥薪嘗膽、借力打力,愣是憑弱旅之師、少年之軀,轉東洲上下二十七國,才贏得宋國一片凈土。再四十年,通商道、攢人脈、開商智,嘔心瀝血、披肝瀝膽,為宋國博得承平之國。諸侯不敢侵,兩大帝國不敢棄。是何等英偉!便是在座各位,你們哪一個敢說沒有在這四十年內,大肆發(fā)展出自己的商閥之門。你,蕭績,不也是在這盛世之中食用了一杯羹嗎?若不是國主委曲求全,你們一個個不知道現在在哪個地頭埋著,尸骨難寒,子嗣難祭。設問,但使宋國如若無當今宋主,你們家族宗廟何在?真不知你們一個個抱著前殿下這把老骨頭的腿,到底圖的是什么。諸位,你們別忘記,四十五年前,到底是哪位殿下將宋國拖入戰(zhàn)爭之中。莫非,你們記憶力如此糟糕,區(qū)區(qū)四十五年,就忘得一干二凈了?林中南,你可記得?”
林中南胖手正摁著白有序的腦袋,聽聞洪續(xù)疇的點名,笑著說道:“洪大人說笑了,我那時候剛出生,家父才有當時的記憶。你若想聽他講故事,老人家最近回憶頗多,常常一講就是大半天,大人體型如此富態(tài),恐怕不大容易坐得住呢?!?br/>
洪續(xù)疇哈哈一笑:“有時間自會到府上叨擾片刻。孫尚老爺子,你可記得?”
“記得,記得。沒有宋主,我就要餓死在路上了。”孫尚七十歲左右,由幾個孫輩扶著,他臉型偏瘦,然而身子看著卻非常肥大。
“柳老爺子你可還記得?”洪續(xù)疇問了一圈,基本都是大幾十歲的人,唯有方才的林中南是四十來歲。
這些老爺子紛紛憶苦思甜,回憶往昔崢嶸歲月。
一場“宋拘議”,變成了一群老頭子的青春往事回憶展,倒是讓眾人哭笑不得。
墨昀看著遠處的洪續(xù)疇,對徐不嚴說道:“這個洪胖子,口才不錯啊。”
徐不嚴面色黯淡,沒有答話。
“他憑的是這些年宋國承平大勢,只要宋國依舊在這種國策下保持興盛,蕭士子這些人就沒有底氣將他駁倒。不過,他也是在避重就輕。蕭家家主再追問幾句,不被他掌握話語的主動權,就能問到他們想知道的。價值千萬的兵器裝備宋國庸碌之師是做什么用的,是攘外還是安內了。”朝恭某些行為雖然為墨昀所不齒,卻總能一針見血指向問題的關鍵。
墨昀點了點頭,了然道:“他應該躲不了吧,畢竟只要有人反應過來,再行追問,他總不能堵住他們的嘴?!?br/>
徐不嚴嘆了口氣,在后頭說道:“洪續(xù)疇輔佐當今國主二十年,不知參加了多少次‘宋拘議’,還有各種朝堂爭辯,想在言語上打敗他,難。正如朝公子所說,這是大勢所驅使,非人力所能定。這次‘生經場’前殿下等人讓蕭士子去辯論也是明白這個道理??上?,這個年輕人太不經事,沒能扣住關鍵,幾句話就被洪續(xù)疇堵的無話可說。唉——”
“徐卦師,我看真正的決勝手,不在這個大廳里吧?”朝恭看向黑簾處,幽幽問道。
“吵都倒是熱鬧就是了。”墨昀看著這滿大廳吵吵囔囔的,想著方才這些老頭子的回憶,倒是覺著這‘宋拘議’很有回顧過去,展望未來的意思。
洪續(xù)疇等到一些老爺子抱頭痛哭都要昏死過去,方才笑著向蕭績處問道:“蕭績,你若想知道兵員問題,你得等下一場‘商道’論。不過那可不是我跟你們這群古董回答了?!?br/>
“哈哈,宋國的牢子可真沒什么玩意兒,洪大人,老子來遲一步,還趕得上趟不?”
墨昀等人聽到這個聲音,臉上都是吃了一驚,便是徐不嚴都覺得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