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恍然大悟。他就覺得胡索的方下巴有點(diǎn)眼熟……林彌長得很像自己的母親，可那偏方的下巴，卻顯然繼承自父親。

    伯特倫神情不變，自顧自地喝著酒。島主和女王有個女兒，這其實(shí)不算什么秘密，只是少有人提起，畢竟，胡索和泰依實(shí)在不算什么正常的夫妻——泰依需要一個女兒，卻并不需要一個丈夫。

    而布里人敬畏女王，更尊敬和愛戴的卻是島主。

    “我很少能見到她?！焙鲊@息。

    埃德不知該如何接口，他甚至不確定胡索是否知道自己的女兒如今看起來已經(jīng)跟他差不多大。

    胡索似乎也并不需要回應(yīng)。他很快就藏好了那點(diǎn)落寞，笑著開口：“參加布里人的宴會可不能只是坐在這里喝酒?！?br/>
    他踢了踢盤腿坐在地上的伯特倫的膝蓋，舉動和語氣里都透著關(guān)系極好的朋友才有的隨意：“你可是越來越懶了，都不帶你的朋友去轉(zhuǎn)一轉(zhuǎn)嗎？”

    埃德其實(shí)早就想跑了。坐在這里總有人過來攀談——這里的篝火特別大，圍坐附近的也都是客人，尼奧城來的牧師，指揮戰(zhàn)艦的船長，甚至商船的船長……因?yàn)樗仁恰笆フ摺庇质谴笊倘说膬鹤?，幾乎每個人都能找到話題來跟他聊上兩句，喝上幾杯酒，哪怕大多數(shù)情況下他只是裝裝樣子也沒人計(jì)較，這會兒也覺得自己已經(jīng)半醉了。

    既然已經(jīng)與主人打過招呼，他也算是完成了“任務(wù)”，可以像伊斯一樣任性地四處亂跑啦！上一次來的時(shí)候他對虹彎島實(shí)在沒有太多興趣——畢竟這是他的父親藏著自己的私生女兒的地方。但現(xiàn)在，就像伯特倫一樣，他簡直沒辦法不喜歡這座海島和熱情爽朗的布里人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伯特倫站了起來。

    “島上沒有我們那種神殿，但有座海神的雕像?！彼唤?jīng)心地說，“要去看看嗎？”

    .

    沒有見到海神像就再次遇到胡索時(shí)，埃德并不怎么驚訝。

    他從未刻意隱瞞。以伯特倫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出，雖然身為牧師，他的信仰卻很有些……一言難盡，而伯特倫自己，似乎也不是什么虔誠的信徒。如果沒有什么特別的用意，他實(shí)在沒必要特意拖他來看什么海神像。

    顯然，有些事，胡索不想讓人聽到。

    “我知道林彌帶你和你的冰龍朋友去了風(fēng)之谷。”胡索斟酌著開口，卻無法掩飾他的關(guān)切，“她們……還好嗎？”

    在埃德回答之前他就已經(jīng)苦笑起來。

    “我知道白天出現(xiàn)在人們面前的是林彌?！彼f，“……可我甚至不敢去看她一眼。我知道對于她們，時(shí)間的流逝與常人不同……幾年前我見到林彌的時(shí)候她才五歲，看起來卻已經(jīng)是個十來歲的女孩兒。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她?！?br/>
    他害怕了。他想最好還是在心底留著那個稚嫩的女孩兒的影子，而不是在自己老去之前就看見她已白發(fā)蒼蒼。

    埃德覺得自己的胸口也沉甸甸地壓著點(diǎn)什么。他能理解那樣的恐懼，就像他偶爾想起伊斯漫長的生命，想起在他作為一條龍成年之前，他和娜里亞就會衰老而死……在伊斯心底，也藏著同樣的恐懼吧？

    “有時(shí)，我會希望她們能離開那里?！焙鞯吐曊f，“希望她們一代又一代守護(hù)的東西不復(fù)存在……希望她們能像普通人一樣生活在陽光之下?！?br/>
    埃德瞪大了眼睛——希望是他想得太多，可這聽起來實(shí)在像是某種暗示。

    “別誤會?！焙髡f，“我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老實(shí)說我的確覺得‘這樣也好’，但那不是我干的?！?br/>
    埃德松了口氣。如果真是胡索……他可沒辦法解決這種復(fù)雜的家庭問題！

    “她們有自己的責(zé)任，她們以此為傲——我完全能夠理解?！焙魃袂閺?fù)雜，“她們也以自己的方式守護(hù)著虹彎島，可是，日復(fù)一日地待在那種地方，總有一天，她們會失去……”

    他想了想才找到合適的詞語，拍了拍胸口：“血液里的熱情。她們謹(jǐn)守著責(zé)任，卻失去了愛……我知道我這么想是自私的，可是，她們依靠她們守護(hù)的東西，付出那么大的代價(jià)所得到的警示，只要我們時(shí)刻保持警惕，有足夠的消息來源，并不是不能得到——布里人信仰神明，但并不依賴神明。”

    “……您并不希望我把它找回來。”埃德聽懂了。

    也許他太過坦率，坦率得連胡索也有點(diǎn)尷尬——但他沒有否認(rèn)。

    埃德由衷地笑了起來。

    “我覺得，您應(yīng)該去看看您的妻子和女兒?！彼f，“您應(yīng)該聽聽她們希望如何?！?br/>
    從頭至尾，泰依從未說過讓他帶回那陣風(fēng)……她從未說過那是屬于虹彎島和布里人的神器。在某種意義上，她已經(jīng)把它交給了他，而她分明因此如釋重負(fù)。

    胡索看著他，眼中的疑惑漸漸變成難以置信的欣喜，那明亮的笑容讓他看起來還是個年輕的戰(zhàn)士，因?yàn)橄肫鹆俗约盒膼鄣呐?，開心得簡直有點(diǎn)發(fā)傻。

    “……我敢打賭，他根本就沒發(fā)現(xiàn)我也在這兒?！?br/>
    在胡索匆匆告辭之后，伯特倫從陰影里鉆出來，半真半假地抱怨。

    他刻意走開，并沒有聽到什么，但他看得出胡索腳步中的急切和喜悅——那個一向穩(wěn)重中年男人都快跳起來了。

    埃德笑瞇瞇地不說話。這會兒他的心情好極了。

    “海神像就在那兒。”伯特倫隨手一指，也沒有多問，“要看看嗎？”

    既然來了，總是要看上一眼的。

    虹彎島的海神像是用一整塊黑曜石雕刻出來的，在月光下模模糊糊，泛著柔和的光芒。女神有著微彎的細(xì)眉，下垂的眼瞼，唇邊的弧度隱約帶笑，看起來溫柔慈和，更像一位母親而非神祇。

    女神像的腳下是翻涌的波濤，小小的布里人駕著輕巧的小船穿梭其中，海浪里藏著一行字，特意用反光的晶石鑲嵌，月光中分外顯眼。

    “那是什么意思？”埃德問。

    “海的兒女，奇跡之子?！辈貍惸罱o他聽，“來自遠(yuǎn)方，歸于天地?！?br/>
    “奇跡之子？”埃德對這種字眼總是有點(diǎn)敏感。

    “沒什么特指?！辈貍惛嬖V他，“布里人有句箴言，‘奇跡在每個人身上’或‘每個人都是奇跡’……大概是這樣的意思。”

    埃德蹲在地上，微微地笑了起來。

    是的，每個人都是奇跡。比一個人所創(chuàng)造的奇跡更好的……是每一個能創(chuàng)造奇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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