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重逢上
北京的街道如一條條喧囂的河流,出租車在陽光與陰影編織的白浪中疾速穿行。昨天上午那點微弱的落雨暫時榨干了整個城市的水分,讓陽光毫無阻礙地播撒著它的熱量。
剛進五月,天氣竟熱得出乎意料,好在還有一點小風。
我穿了一條藍『色』的牛仔褲,雖然陳舊,已經洗的發(fā)白,但看上去干凈整潔,另佩一件白『色』T恤,這是我高中時代最喜歡的顏『色』。我沒有加意打扮自己,不知道怎么打扮,也實在沒有可打扮之處。
如她所承諾的,溫雅一定會來。哪怕未必認為路遇的男孩會值得信任,一個女孩子也會好奇是不是真有這樣一個人,他在預定好的時間路過預定好的地點,來跟她履行一場命中注定的相遇。何況這地點就在醫(yī)院門口,她只需要從住院樓走出來,在陽光下輕輕穿過一個花圃的距離。
這一次我沒有去起活盤計算。越是擔心某件事某個人,我越是提不起計算的精神,只怕萬一遇上一個倒霉的天時,心里一向堅執(zhí)的信念便會天塌地陷,而且,不管計算的結果吉兇如何,我都會一往直前不再更改方向,那何必要起盤來破壞自己的好心情?
就在昨晚,接到溫雅的回復之后,我連夜在網上檢索華喜集團的信息,確認這個集團的老總的確姓沈,叫沈萬材,目前下屬有三個公司,最近正如日中天,規(guī)模還在逐步擴大。
我懷抱一絲希望給所有網友發(fā)了消息,問他們認不認識華喜的人,接著在天意社區(qū)最火爆的八字版面發(fā)帖詢問,并利用職權之便全社區(qū)置頂。這是大學期間我所攢下的全部人脈,我動用了一切可利用的資源。
網絡時代的便利給了我最大的安慰,上午我收到了一條站內消息,有個網友聲稱自己是華喜員工。我問他能否幫我弄到沈總家里的聯系方式,他回答可以試試,但需要我?guī)退粋€忙。于是我們約好下午三點見面。
我從未如此忙碌過,見完溫雅,就得抓緊時間趕往另一個約會地點。
出租車打醫(yī)院門前緩緩駛過,時間是十二點三刻。隔著棕『色』的玻璃窗我向外面瞟了一眼,隱約看見一個年輕女子正沿著醫(yī)院主路翩然向大門走來。她穿了粉紅『色』的連衣裙,打著一把天藍『色』的遮陽傘,像一朵嬌嫩初綻的桃花,夾雜在閑散的行人當中,姿態(tài)優(yōu)雅,款款而行。我認出那是溫雅,立刻像喝了冰水一樣渾身舒暢。
只是車子很快駛過,佳人一閃而逝。我叫司機把車??吭卺t(yī)院東側第一個拐角處,然后下了車。這是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我躲在一棵樹下,讓樹干擋住我的身體,小心翼翼地望向醫(yī)院大門的方向,等著我心愛的女孩走出來。
我傾聽著自己的心跳,兩分鐘之后,她如我所愿,出現在我的視野里。那一刻,我只覺得周圍的空氣為之一滯,只因她的美。
她甚至連淡妝都沒有畫,素面朝天,唇紅齒白,渾身上下沒有一點脂粉的氣息顏『色』。一頭長發(fā)漆黑如墨,順著圓潤的雙肩流淌而下。她婷婷而立,撐著遮陽傘的手臂『裸』『露』在陽光下,一如雪玉般晶瑩剔透。粉『色』的裙裾在微風中輕輕飄擺,就像水波里搖曳綻放的夏日初蓮。
我猜測她的身高有一米六五左右,玉腿修長纖腰柔細,一副典型南國佳麗的傲人身材。
她站在醫(yī)院門口,側頭向左右兩側各望了一眼,而后輕輕挪動步子,走到醫(yī)院大門的一側,低頭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這個時間是十二點五十分,還差十分鐘。我有幾分想立刻站出去的沖動,可是為了把昨晚的謊言做得圓滿,不得不耐住『性』子,繼續(xù)等待裝神弄鬼的那一刻。她一定會將我認出來。我突然很想知道,隔了這許多年她是否還依然喜歡我。
她臉『色』平靜,沒有半分焦急的樣子,大多數時候都在望著馬路對面的商鋪,偶爾低頭看看時間,就這樣,又是五分鐘一點一滴地滑過。
我倚著那株大樹,眼睛盯著手表上的分針秒針,正思量著五分鐘后如何走出去見她,卻忽然聽到一聲汽車剎車的聲音,探頭看時,卻見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停在醫(yī)院大門的一側,一個中年男人從里面走出來。
是沈萬材。
我就像被一根尖銳的物件狠狠地在心上刺了一下,暗暗叫苦,同時,也看到溫雅臉上立時變了顏『色』。顯然,我們都沒有預料到不速之客的突然出現。
沈萬材揮手讓自己的司機把車開進醫(yī)院,然后皺著眉頭,迎著刺眼的陽光向溫雅走近了幾步,問:“天兒這么熱,你在這站著干什么?”
溫雅很快掩飾住慌張的神『色』,偽裝出一個淺淺的笑容說:“等你?!?br/>
“等我?我好像沒告訴你我會來?!?br/>
“我猜的,你很準時,昨天就是這時候到的?!?br/>
因為我離他們足夠近,因此能看到兩個人的一舉一動,聽到兩個人的一言一語。溫雅的謊話編得很從容,但語氣明顯得透著心不在焉。我看見沈萬材戴上一副墨鏡,然后伸手捉住了溫雅白皙的手腕,緊接著摟住了她的肩膀,擁著她的身子轉身往醫(yī)院里走。溫雅的手臂卻條件反『射』似地往回一縮,借勢掙脫了他的懷抱,往旁邊退了一步,說:“你別這樣,人多?!?br/>
“人多?”沈萬材的臉『色』沉下來,目光里帶著詢問和不解,但他還沒來得及再說什么,便又被溫雅一把挽住了胳膊。她做出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仰起臉說:“我喜歡這樣,這樣挎著你比較舒服?!?br/>
偷偷看著這一幕,我的心像被刀剜一樣的疼。收拾起希望,掩飾著情緒,笑臉相迎,逢場作戲,誰能知道她內心深處的苦楚?
看著兩個人并肩往醫(yī)院里走,我無比痛惜地意識到,自己的計劃又一次泡湯了。很后悔自己非要等那個該死的一點鐘,后悔昨晚為什么不把時間定在十二點半。我閉上眼睛,在樹下做了兩次深呼吸,以便讓心情好受一些。我默默告訴自己,以后還有機會。
醫(yī)院門口人來人往,車進車出,時間倏忽而過。
我無精打采地從樹后面走出來,幾步跑到醫(yī)院門前,站在大門口向甬道上望了一眼,從高空墜落的希望化作感傷,自心底噴涌上來,差點流出眼淚。我狠狠地咬了咬牙,準備離開,可就在轉身的一瞬間,忽然聽到背后傳來一聲又驚又喜的呼喚:“姜云!”
我的身子猛地一震,淚水再也忍受不住,從眼眶里滑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