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宮鼎內(nèi)有乾坤，但八萬年的修為當(dāng)柴火燒也不是鬧著玩的，長念入眼之處皆是蒸騰的烈火，大有吞噬一切的勢頭。

    這樣強(qiáng)大的火勢下，連她的身體也不受控制地變作原身。凰臨九天，肅肅爾恭。凡界對于鳳凰臨世敘述地那叫一個華美壯闊，好在她今日這般落魄模樣沒被看了去，不然可真是將鳳凰的臉丟的一干二凈。意識將近消散之際，長念突然想到一件了不得的事。

    鳳凰能浴火，但能不能涅槃又是另外一回事。神界是個講究的地方，若她涅不了槃，那干有見識的神仙便會在她的生平紀(jì)事上慎重地寫上一個叫做羽化的詞。佛說，死生一執(zhí)念。而此刻她腦海閃現(xiàn)的，并不算得上執(zhí)念，卻也是個困惑了她幾萬年的問題。

    鳳祁神君是個遠(yuǎn)離萬丈紅塵的神，但即便這樣他也免不了被神界那些無聊神仙拉郎配。個中呼聲最高的，莫過于東海迷迭上神。在她被誤認(rèn)為是師父私生女的那段光輝歲月，神界給她安排的娘便是東海那位。迷迭上神雖是個娘炮，卻也是只不折不扣的鳳，故而長念對于他是否能生出娃娃報以十二萬分的不解。但大師兄說鳳凰皆是破殼而出，迷迭上神他不一定能生娃娃，但作為遠(yuǎn)古上神，必要時下個蛋還是很靠譜的。

    紅蓮業(yè)火一點點打在身上，長念甚至聞到羽毛燒焦的氣味?；鸸庵械拈L念縮成一團(tuán)，努力在模糊的神識中護(hù)住元神，撿回一絲清明之際，疼痛也隨之而來。倒在地上的白鳳凰發(fā)出一陣清鳴，整個身體被火灼燒著，這樣一點點看著自己被烈火燒盡，她還不如不清醒的好。

    鳳凰本就是雌雄統(tǒng)稱，雄為鳳，雌為凰，鑒于洪荒以來世人對鳳凰的神化，長念并不曉得下蛋這個活歸鳳還是歸凰。所以她也并不曉得阿欏那奶娃娃究竟是她生出來的，還是她孵出來的。話說回來，若阿欏真是從蛋殼里鉆出來的，那原身是在地上跑的景夜沒將他扔出去真是自信得很。

    上下忽閃的翅膀再也無力抬起半分，長念將元神生生逼出體外，西宮鼎內(nèi)的污濁終隨著紅蓮業(yè)火被動搖曳。

    將最后一本折本摞好，景夜正打算召來下屬將批改好的折本送回魔界，左手小指上原本隱藏著的紅線應(yīng)聲而斷。景夜愣在原地半晌，紅線斷，身形滅，當(dāng)初的西王母這樣說道。

    黃梨木椅子被大力撞到，景夜奔出房間，西方火紅云霞滿天，雖瑰麗，卻帶著異樣的詭異。

    前些日子他還笑她連個云都控不好，如今他自己連云頭都站不穩(wěn)。一路跌跌撞撞趕去西宮，景夜已不知自己是何心情。她明明說只是出去走走，她明明答應(yīng)會回來做飯，她明明……

    疾速飛行的云頭被凰翎化作的結(jié)界擋住，景夜差點跌下云頭。勉強(qiáng)穩(wěn)住身形，他正想抬手撤去結(jié)界，原本漂浮在上空將道路阻斷的凰翎慢悠悠飄落，待落到他手心時，只剩下一片潔白羽毛，再無半點神兵利器模樣。

    景夜突然沒了前進(jìn)的勇氣，那種急切，那種心慌在西邊太息鐘的悲鳴中一寸寸消散。

    太息鐘響，上神逝。手指上的紅線斷得連影都沒有，空落落的手心躺著一枚失了力量的羽毛。景夜慢慢蹲下身，他不知道西宮等著自己的是什么，或許是三百年前的鮮血淋漓，或許是一派空寂，但總歸不會是她。

    太息鐘不緊不慢地響著，每一聲都如重錘砸在心頭，一聲聲，一下下，終剩一顆血肉模糊的心。

    景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魔界，更不知道是以什么表情聽碧痕說西宮的異變。眼中所見是西宮方向整整半月不曾消散的云霞，耳中所聽是太息鐘綿延不絕的悶響，心中所感，皆是某一處寸寸斷裂的聲音。

    阿欏纏在他腳邊詢問為何天上總會發(fā)出怪異的聲音。他沒有辦法告訴他，他娘親活了多少年太息鐘便會響多少下，那是只為上神響起的喪鐘。

    聽說西宮鼎異變，聽說異變是因為天帝放出了天地七神，聽說天地七神元神并沒有消失，聽說天帝想借助西宮鼎的力量使其復(fù)活，聽說神界改主，晏懷登臨大位。聽說……這一切聽說的源頭不過在告知他，她死了，無論是景落，還是長念都死了。三百年前是魂飛魄散，三百年后是羽化。聽起來區(qū)別很大，但不過是同一個事實，她又一次拋棄了他，一次在溫言軟語中欺騙了他，又一次讓他從云端跌落塵泥。

    紫夜有些擔(dān)憂地看著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那日他面無表情地回到魔界，不等下屬回稟西宮異變，他便將自己關(guān)在無痕宮，連被雩歡帶回的阿欏都喚不出他。

    “尊上……”紫夜有些遲疑。

    “什么事？”景夜抬眼，紫夜卻在觸及他那冰冷眼神呼吸一滯。那樣冰冷的神情，跟三百年前差別太大了，三百年前是痛不欲生，三百年后確實冰冷如雪，甚至夾雜著無盡恨意。

    景夜不耐地動動手指，紫夜忙低頭說道：“沒什么，只是晏懷君……天帝差人來問，當(dāng)日的許諾還做不作數(shù)？”

    “作數(shù)?！敝髯系哪Ь従忛_口：“告訴晏懷，魔界同神界的聯(lián)姻作廢?！?br/>
    紫夜猛地抬頭，恍如不相信般呢喃開口：“尊上！”

    景夜卻徑自說了句不相干的話：“她說她不是個好神仙，沒有什么救世偉愿，你可知她為何心甘情愿跳進(jìn)西宮鼎？”

    紫夜垂首，他并不是真的想跟自己說這些話，她心里清楚。

    果然，景夜嘴角彎起嘲諷的弧度，冷漠道：“那是因為在她心中，整個天下都比不了一個鳳祁?！?br/>
    若他是鳳祁，她可會一次又一次地將他置于這種絕望之境？但他不是鳳祁，那些棘手的事情，她更情愿相信自己也不愿同他商量，她的選擇永遠(yuǎn)不會告知他。而他的每一次靠近，于她而言都是負(fù)累，都是不可承受。他的情深似海，他的百般忍讓，到最后都敵不過是他的自以為是。

    他再也沒見過比景落更狠的人，再也沒見過比長念更絕情的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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