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陳家搬離了大魚山的老宅，新家在青島東部的未央花園。園林式的小區(qū)背依浮山，面臨碧海，紅瓦白墻的建筑錯落有致地裝點在綠樹繁花之中。當初陳金宇送給陳心宇的房子就在這個小區(qū)，只是面積較小。陳心宇賣了那套，換了這套，和母親、侄兒一起生活在里面。如今的家是一套復(fù)式樓，一樓向陽的大門，連著一個白色柵欄圍成的小院。小院內(nèi)布置了圓桌、木椅和遮陽傘，營造出一種溫馨的居家氣息。
春日明媚的陽光灑在小院里，夏薇在這明媚的春光里，一時有些恍然。她終于看到了想念已久的獅獅。它依然很健壯，似乎沒什么變化。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依然和幾年前那樣，毫無陌生感地撲了過來，興奮地搖頭擺尾。她還看到了一別多年的江姝，她的頭發(fā)仍然梳得很有型，發(fā)根處卻露出一縷細細的白。江姝盯著夏薇發(fā)呆許久，唇邊終于露出一抹笑意。夏薇輕輕喊了一聲“伯母”，不料江姝竟然受到驚嚇一般，后退數(shù)步，眼神惶然，“心宇快來！她是誰？誰？”
“媽，這是夏薇，我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還記得嗎？她還給你做過飯呢，她做的菜可好吃了，想起來了嗎？”陳心宇一雙溫熱的大手從背后撫在母親肩上，江姝這才舒了一口氣，稍稍安定，但仍以疑惑地眼神打量夏薇，“快告訴我，誰家閨女?。课页赃^她做的飯嗎？真的嗎？什么時候？”
夏薇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情景著實把她也驚嚇得不輕。好一會兒，她才鎮(zhèn)定下來，眼淚蓄滿雙眼。怎么會這樣？她疑惑地望向陳心宇。
江姝很快就安靜了下來。她坐在圓桌旁的木椅上一個人玩五子棋，一手執(zhí)白子，一手執(zhí)黑子，無論哪只手取得勝利，都會有開心的笑容浮現(xiàn)在臉上。
在室內(nèi)的落地窗前，陳心宇望了一眼外面的母親，向夏薇苦笑道：“她什么都不記得了，現(xiàn)在這個世界上，她認識的人只剩兩個，一個是我，一個她的寶貝孫子?！?br/>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陳心宇神色黯然下來。
當時花如錦出事的消息傳來，正在為孫子做飯的江姝，一下子瞪大雙眼，張開的嘴巴久久沒有合攏。她一直認為輻射畫是陳金宇所為，因為無法相信突變的現(xiàn)實，她親自跑到公安局，親自向厚幸福求證。當從厚幸福那里得知，花如錦將畫室里那幅婆婆最喜歡的畫變成殺人工具，其目的是為了取婆婆的性命時，她當場就傻眼了。從公安局回來后，就什么人都不認得了。
陳心宇帶母親進行了一段時間精神方面的治療，但收效甚微。她很安靜，不打人，不罵人，也不到處亂跑，只是因受到強烈刺激后，出了些記憶方面的問題，而且，見不得生人。嚴重的時候，一見生人就渾身發(fā)抖。用了兩年多的藥，但始終不見起色。藥物副作用大，和醫(yī)生商量之后，從去年開始就已經(jīng)停藥了。隨著時間推移，不再用藥的江姝，狀態(tài)反而漸漸好了起來，如今除了記憶障礙，其他方面已逐漸恢復(fù)了。
“原來的房子賣了，為了填補大哥做期貨造成的巨大虧損，賣掉了天諾酒店，地產(chǎn)公司也盤給了別人。還了銀行的債務(wù)，生產(chǎn)珠寶的工廠給保住了，珠寶公司是天諾的根基、命脈，也是父親畢生心血灌溉的一棵大樹，我不能讓它倒下。如今總算有了些起色，也算越來越好了……當然，這是一個浴火重生、鳳凰涅槃的過程，媽媽始終沒有感覺到什么。這樣也好，這些年，她因為不記得事兒，過得還算快樂吧，可能這也是上帝的安排。沒有讓她因為家里這些變故、公司的財務(wù)動蕩而感到什么痛苦?！?br/>
傍晚的夕暉移到陽臺上，陳心宇抬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立即換了話題，“過會兒康霖就放學回來了，七點鐘家教來補英語，我得上一趟超市?！?br/>
“買菜嗎？”夏薇問。
“是啊，做晚飯。”
“張嫂不在了？”
“張嫂已經(jīng)離開三年了。媽媽剛患失憶癥那陣，張嫂還堅持陣地，知冷知熱照顧她。后來，媽媽總懷疑張嫂是陌生人，一會兒擔心家人被傷害，一會兒擔心家里的東西被偷，總像防賊似的防張嫂，張嫂最終沒能忍下去，辭工走了，走的時候，還哭了?！?br/>
“康霖放學不用接嗎？”
“學校有班車，送到小區(qū)門口，他現(xiàn)在獨立能力相當強了。”
“我和你一起上超市?！?br/>
“當然，我心里正是這樣想的?！标愋挠钅樕虾敛谎陲椀芈冻鲂腋５男σ?，整個房間一下子亮了起來。這單純而真實的微笑，仿佛時光倒流，讓夏薇恍若看到了幾年前在九溪時的他。
一周后的周末，正逢夏薇休班，和陳心宇約好去早市。一大早，夏薇還在衛(wèi)生間刷牙，手機里便傳來短信提示音。來自他的手機鈴音已經(jīng)很久沒有響過了，幾年前的故事仿佛被時光重新焊接，久違的快樂觸手可摸，她又真切地感受到了愛情的甜蜜。二十分鐘后，她站在窗口看到了那輛熟悉的汽車。幾年了，在它身上已經(jīng)隱約出現(xiàn)了歲月的痕跡，但仍然被他擦得潔凈如新。
兩人在嶗山區(qū)的早市逛了一個小時，買了海鮮、蔬菜、水果。陳心宇很仔細，也特別耐心。買海鮮，他只需要瞟上一眼，就知道新不新鮮，有沒有沖過淡水；買蟹子，他用手掂一掂，看一下它的肚皮，就知道肥不肥，有沒有蟹膏；買蘋果時，他一個一個地挑……從早市離開時，因為車子停在較遠的地方，他兩只手拎了十多袋，大袋小袋地加起來足有幾十斤重。夏薇要幫他分擔，他只允許她拎一袋雞蛋。
“女孩子，這些力氣活最好少干，你的手是用來拿麻醉針的，那么多病人需要它呢。”
“這叫什么力氣活？我從小干得太多了?！?br/>
“所以往后只要有我在，就不會讓你再干這些。”
一種被寵愛的幸福，瞬間在夏薇身體里流淌。
兩人一起回到未央花園。一進門，就聽見江姝吵著餓了。陳心宇給母親一個笑臉，說了句馬上就好，換了衣服就鉆進廚房。夏薇進去幫忙，陳心宇只讓她在旁邊看著，不一會兒就弄出了幾個香味撲鼻的小菜。
早飯過后，夏薇陪著陳心宇送康霖去數(shù)學班，送完康霖回來，江姝又吵著想吃海帶絲，陳心宇立即折身鉆進車子，出門買海帶。中午接康霖回家的路上，康霖要吃黑頭魚，陳心宇又去了海鮮市場。
“還怪了，今天沒買這兩樣，他們偏偏就要。”陳心宇向夏薇解釋，“我現(xiàn)在完全成了這倆人的跟班了?！?br/>
“你現(xiàn)在相當于侍候兩個孩子，”夏薇說，“這么溺愛他們，會不會慣出毛??？”
“毛病早就慣出來了，改也改不了。說句心里話，這些年，我也就為他們倆活著了。只要他們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其他什么毛病不毛病的，沒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實話實說，今天是周末，這倆人才會任性一下，平常他們還是很疼我的?！?br/>
“他們兩個有你照顧，很幸福啊?！?br/>
“康霖這么小，就……我不疼他，還有誰會疼他？媽媽也不容易，她曾經(jīng)為這個家付出了青春和全部的愛，可父親仍然背叛了她，她曾經(jīng)憎恨過父親，是憎恨，讓她由一個賢妻良母變得性情古怪，后來父親倒在病床上后，她還是竭盡全力照顧，我知道她還是很愛父親的，父親一走，她就只剩下我了?！?br/>
“每天都要你買菜嗎？”
“不是天天，平常工作那么忙，哪有時間上菜市場？家里的采買工作，主要由周戰(zhàn)地負責，每次他把買好的東西放進我的后備箱，我下班帶回來就行了。”
“周戰(zhàn)地為什么不直接送到家里？”
“我不在家的時候，家里還是不能來外人，媽會受到驚嚇的?！?br/>
夏薇發(fā)現(xiàn)，陳心宇完全變了一個人。在她的印象中，他是一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公子哥，永遠等著別人照顧他，照顧別人永遠和他無關(guān)。而眼前的陳心宇，不但心細如發(fā)、體貼入微，而且手腳勤快、任勞任怨。
望著他的忙忙碌碌的身影，她覺得心疼不已，心里產(chǎn)生無數(shù)個念頭：想和他一起，照顧那一老一少。想替他分擔這些家里的瑣事……她又不禁自問，難道這就是我的未來？工作之余，和他一起，買菜？做飯？照顧家人？
不得不承認，這個過程中，她是快樂的，是踏實的。這種快樂和踏實，是這些年來從未有過的，也是不可復(fù)制的。這天離開時，陳心宇開車送她到住處。他沒有上樓，只在夜色里，借著月光和路燈，望著她的眼睛，和她聊了幾句。
“還有個問題，我想問你?！彼f。
“你問吧?！?br/>
“你什么時候來取那枚金鑰匙？”
“如果我想……”夏薇頓感臉頰發(fā)燙，少頃又鼓足勇氣，“我想請你幫我想一想，我什么時候來取，最合適？”
“我的生日快要到了，我請了一些朋友，到時候，你也來，好嗎？大家一起討論這個問題。”
“當然，你請我，一定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