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面對混不吝的男生，女生們一半帶著好奇，一半帶著恐懼。

    彭程自從運動會公然離席后，他的名聲越來越大，幾乎整個年級都知道了六年級一班有個叫彭程的男生，特別酷。

    我則每天恨不得把校服再扯大一點，好讓自己可以整個縮在校服里，假裝透明人。

    這其中的緣由，半是害怕跆拳道館的事情被人發(fā)現(xiàn)，半是擔心我又成了老師口中那個“不自愛”的女生。

    可隨著畢業(yè)倒數(shù)，再也沒有人把“女生樣”這件事當回事，甚至還嘲笑起好學生。越來越多的女生往我們班跑，也不做什么，就三五個人站在后門，笑嘻嘻地說悄悄話，再笑嘻嘻地跑開。

    陳瑤瑤故作老成，“向然，你得有點危機感。”

    我被她說的一頭霧水，“為什么？”

    陳瑤瑤又換上了恨鐵不成鋼的語氣，“你沒發(fā)現(xiàn)她們每次來咱們班，都拿眼睛剜你嗎？彭程可真受歡迎，再這么下去，他遲早被別的班女生拐走了。”

    我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那些女生都是來看彭程的，“和我有什么關系??？”

    陳瑤瑤看不上彭程，所以語氣不自然地就帶有一種輕視，“也是?！?br/>
    我不再理她，因為最后的這一個月，我答應爸媽期末考試認真復習，作為獎勵他們允諾給我買一雙輪滑鞋，我最近的心思全在學習上。

    沈鹿鳴看我成績墊底卻每天頭懸梁的樣子覺得十分可笑，每到課間他都要過來奚落我，“陳瑤瑤，你快別打擾向然了，她打算期末考試爭第一。”

    陳瑤瑤眼睛彎彎，對沈鹿鳴甜甜一笑。

    我沒工夫聽他們拿我打趣，專心致志地研究一道數(shù)學競賽題。沈鹿鳴自覺沒趣，撇了撇嘴，走了。

    在所有流言滿天飛的小學最后一個月里，我努力屏蔽謠言，逼著自己專心學習。

    我的成績平平，如果不是數(shù)學成績吊著，我的總分大概要在年級倒數(shù)。但我爸媽并沒有多緊張這次小升初，他們單位有子女擇校的名額，我和沈鹿鳴不出意外都會直升到重點初中。

    因此，為了一雙輪滑鞋而用功的我很快就被打回原形——學習可太累了，沒出一個星期我就恢復了懶散的狀態(tài)。

    按理講，多年的奧數(shù)課對付小學考試綽綽有余，英語也是我媽媽花了重金在我身上，這科也不算太差，問題出在語文上，自從我遇見一年級的那個語文老師后，我就不樂意學語文，除了背誦默寫外，我的語文試卷通篇紅彤彤的叉號。

    但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我們這屆小升初考試的試題側(cè)重于背誦和默寫，我竟然考得異常好，不但能直通我們市最好的初中，我爸還托人去查了查全市排名，說我紅榜上有名，這可把我爸媽高興壞了。

    我直接從沒有沈鹿鳴成績好，變成了他的榜樣。

    沈鹿鳴不服氣，他把我超常發(fā)揮的全部原因歸結(jié)在他考前一個月都在找我探討題目上。

    探討個屁，他就是懶得記作業(yè)，每天來問我作業(yè)是什么。我心里翻了個白眼，可我爸媽信以為真，不但給我買了輪滑鞋，還給沈鹿鳴買了一塊滑板。

    沈鹿鳴接過滑板的時候嘴角都要咧到天上去了，在我面前耀武揚威。就因為他的破滑板比我的貴二十一塊六毛錢！

    小人得志！

    小升初的暑假是我記憶里最幸福的時光。

    沒有學業(yè)壓力，沒有討厭的老師和同學，每天唯一要煩惱的只有練琴這么一件小事。

    我爸媽的單位因為突然搞了個大動作，整個班子都要借調(diào)外地一段時間，留在本市最后的三個月全員馬不停蹄地加班。他們把外公外婆接到家里照看我，沈鹿鳴也被他媽媽正式寄養(yǎng)在我家，由我外婆一同看顧。

    也正因為如此，住在一個屋檐下的我和沈鹿鳴，幾乎每天都要因為玩電腦打一架。

    我去少年宮學琴的時間，和他去學畫畫的時間完全重疊——這種安排我嚴重懷疑是我們雙方父母為了方便外婆接送我們特地和老師協(xié)調(diào)的——這就直接導致了我和沈鹿鳴空余的時間也是一致的。

    大人規(guī)定我們倆每天只能玩兩個小時電腦，可家里只有一臺電腦，如何分配這兩個小時成了我們拌嘴的導火線——我要看《柯南》，他要看《火影》，誰也不讓著誰。

    最后我倆約定每天一人一小時。當我看電腦的時候，他在我耳朵邊定鬧鐘，為了“報答”他，他玩電腦的時候，我就在他頭頂掐秒表。

    有一天，我們倆又因為玩電腦的時間分配不均吵了起來，外婆出面調(diào)停的手段是——誰都別玩，把我們趕了出去，“出去玩，別悶在屋子里看電腦，快都出去玩。”

    我倆像是被掃地出門一樣耷拉著腦袋在大街上百無聊賴地瞎逛，等轉(zhuǎn)悠到家后面的小廣場時，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彭程！”

    太久沒見到同學，此時我看見他倍感親切。

    “嗯?！迸沓踢€是那個彭程，說話按字算。

    “你怎么在這?。俊鄙蚵锅Q語氣里帶著不善。

    “那個，向然你能不能過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彭程居然有些結(jié)巴，我指著自己向他確認，沈鹿鳴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走開了。

    “你要說什么？”

    “嗯……那個……”彭程突然磕磕絆絆起來，“他們不是在傳那個跆拳道教練的事情么……”

    “對……”我咽了咽口水，忐忑起來。

    “他們說我是因為你把教練揍了一頓，其實我……”

    沈鹿鳴不知道從哪里冒了出來，打斷了彭程的話，“你一會干嘛去啊？”

    彭程顯然沒想到沈鹿鳴這個變量，下意識回答他，“沒什么事情?！?br/>
    “哦，”沈鹿鳴點了點頭，“一會去打游戲嗎？”

    我徹底懵了，沈鹿鳴什么時候和彭程關系那么好了，“你們很熟？還有，去哪里打游戲？”

    沈鹿鳴聳了聳肩，“這你別管，你趕緊回家吧，我和彭程走了?！?br/>
    我瞠目結(jié)舌地看著他拖著彭程走了，留我在風中凌亂。

    什么情況？剛剛彭程要和我說什么來著？

    但沈鹿鳴打死也不跟我透露半分他去哪里打游戲了。等他晚上回家時，我死死盯住他，他一邊盛飯一邊假裝看不見我貼在他身上的目光，故意無視我。

    我扯住他的耳朵，“讓你跟我裝！”

    沈鹿鳴“哎呦哎呦”地叫外婆，外婆趕忙把我倆分開，看著我倆笑，“你們倆是冤家嗎？天天吵?！?br/>
    等吃過了晚飯，我溜進沈鹿鳴的屋子，神神秘秘地問他，“今天彭程要跟我講什么??？咱們同學傳的不會都是真的吧！啊！”我突然想起什么，“彭程不會真的喜歡我吧！”

    沈鹿鳴一巴掌拍在我腦門上，“醒醒吧你，你還知道什么是喜歡吶？”

    我叉著腰大言不慚，“我都替陳瑤瑤收過好幾封情書了！喜歡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嗎?！?br/>
    沈鹿鳴不搭理我，專心擺弄他的飛機模型，我也繞到床上盤腿坐下來，“那些傳言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說彭程到處打聽我在哪里報的跆拳道課，還說他準備哪天跟我表白呢，我都差點信了！”

    一說到這個，我就有點泄氣，“我真的以為他英雄救美是喜歡我呢，結(jié)果可能就是人家有姐姐，所以將心比心了一下，或者單純是他武俠片看多了，路見不平一聲吼。”

    我內(nèi)心有點小失落，影影綽綽覺得被人喜歡好像是件不錯的事，我也想像陳瑤瑤那樣收幾封情書什么的，一聽就特別神氣。

    我在沈鹿鳴的床上躺下來，像個大爺似的翹著二郎腿抖來抖去，沈鹿鳴站起來趕我，“你趕緊出去，我要拼模型，你別打擾我。”

    我瞪了他一眼，真沒勁。

    暑假一過就要正式步入初中生活。開學前幾天，我和沈鹿鳴雙雙得知沈鹿鳴要去北京讀書了，我其實只花了一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第二天像往日一樣，吃飯練琴看電視。

    就在我專心致志看著《雪花女神龍》重播時，沈鹿鳴從臥室沖出來，吧唧把電視關上了。

    “你干嘛！”我氣得要揍他。

    “看看看！你就知道看電視！”丟下這么一句話，沈鹿鳴又繃著臉回了臥室。

    神經(jīng)?。∥乙贿呏匦麓蜷_電視，一邊大聲吼，“你這么關電視，把電視閃壞了！”

    很快，丁阿姨就雷厲風行地來我家把沈鹿鳴的所有東西打包好了，臨走前，沈鹿鳴再見都沒跟我說，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看他趾高氣揚的背影，我翻著白眼隔空比劃了一個出拳。

    對于離別，我也不是不難過，只是這種難過勁很快就被期待初中新生活的興奮掩蓋了。

    初中學校距離我家十三站公交，開學第一天我起了個大早，隨著公交終于晃蕩到了學校。

    爸爸媽媽還有幾日就正式出發(fā)去外地，忙得頭腳倒懸，只囑咐我坐幾路公交車，卻忘記告訴我在幾班。

    等我背著新書包跨進校園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通告欄上本該是分班榜的地方換成了新校園新氣象的張貼畫。每個人都向著自己的新班級前進，只有我站在校門口茫然無措。

    門衛(wèi)大爺見怪不怪，招招手讓我去傳達室等著。

    就這么一直等到上課鈴敲響后二十多分鐘，教學樓里才匆匆沖出來一個影子，一把推開傳達室的門，“向然同學？”

    “是我……”我有點不好意思。

    門衛(wèi)大爺樂呵呵起身同面前五十多歲的男人打招呼，“校長，這個孩子找不到班級?！?br/>
    “對對，我聽說了，”校長摸了摸額角，轉(zhuǎn)向我，“你們班主任點名發(fā)現(xiàn)少了一個，又趕忙向我匯報，我給你爸打了電話才知道他忘記告訴你班級，這孩子，你可把我嚇著了?！?br/>
    我心里埋怨我爸的不靠譜，讓我在開學第一天就丟了人，校長一揮手，“走吧，你在八班，我?guī)氵^去?！?br/>
    到了班級門口，校長像傳遞火炬似的把我領給一個年輕的女老師，十分漂亮，她圓嘟嘟的臉沖我一笑，“我姓孫，教數(shù)學，是你的班主任?！?br/>
    她和我以往見過的老師都不同，笑起來有小梨渦，對我這種從小到大不喜歡老師的學生來說，她這個自帶讓人好感的體質(zhì)著實太罕見了，于是我直直盯著她。但這可能讓我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校長在旁邊好心替我解釋，“向然同學小學就參加過數(shù)學競賽，獲過不少獎，你可以好好栽培她。”

    孫老師笑著點頭示意，等校長轉(zhuǎn)身離開，她把我領進教室，環(huán)顧一圈底下的同學，又看了看我，“做個自我介紹吧，剛剛大家都相互介紹過了?！?br/>
    我深吸一口氣，“大家好，我叫向然?！?br/>
    底下的同學都笑了，她也笑了，“沒啦？”

    我搖搖頭，“沒了?！?br/>
    “那你去那兒坐吧。”她指了個空位，示意我過去。

    我的同桌是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男生，小平頭，迅速掃了我一眼繼續(xù)低頭看書。

    “剛剛向然同學不在，我再講一遍?！蔽疫B忙抬頭看她，明顯這些是講給我聽的，“如果有意愿競選咱們班班干部的同學，這一周隨時可以告訴我，一周后再正式確定班干部成員?！?br/>
    我快速斟酌了一下這些信息，和我沒什么關系。

    中午放學，爸爸媽媽特地叮囑我在學校旁邊的小吃街吃午飯，然后直接回學校，不用回家了。畢竟我家距離學校太遠，一來一回時間都浪費在路上了。

    我第一次獨自在外面吃飯，也第一次自己拿一張大鈔票，一緊張不知道錢放在了哪里。

    翻遍了書包內(nèi)外、衣服上下，怎么都找不到，眼瞅著同學陸陸續(xù)續(xù)走光了，我急得要哭出來。

    好在我最后從衣服內(nèi)兜找到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各家比著價格算來算去，夠給自己買一份炒面。勉勉強強吃飽后，我回到學校，走到教室門口傻眼了，教室門是鎖著的！

    在我的預想里，我可以回教室看課外書，這么一來，我只能傻等在教室門口。站了二十多分鐘后，實在站不住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偌大的學校一個學生都沒有，整個校園都像是陷入了午睡，馬路上疾馳而過的車的噪音好似午睡的呼嚕聲，除此之外，我什么聲音都聽不到，陽光烤得我也昏昏欲睡。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度日如年”這個詞說得真好，我簡直是“度秒如年”。

    等有人來開門已經(jīng)是一個多小時后的事了，我的腿都坐麻了，開門的老師看著我走不穩(wěn)的樣子笑，“這位同學你怎么不回家呀？”

    我小聲嘀咕了句“遠”便逃也似的沖進教室。

    如果說開學第一天是狀況層出不窮的話，第二天的平靜才是對我傷害。

    這個學校的轄區(qū)范圍距離我的小學比較遠，整個學校都沒有幾個我的小學同學。班級里的其他人不同，他們?nèi)齼蓛啥际抢舷嘧R，只有我和大家都不熟。這種孤獨感在中午獨自吃飯的時候愈發(fā)明顯。

    本就沒有什么認識的朋友，中午吃過飯后我又一次獨自坐在教室門口等老師來開門。今天有幾個同學也來早了，但他們兩三個人在門口說說笑笑，絲毫沒有和我打招呼的意思。

    我坐在地上，決心就這么默默坐著。

    對“孤獨”的認知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聽見別人有說有笑，你跟我打招呼我跟你開玩笑，我自己好像被他們無形中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細碎的不安和難過讓我更加不敢主動示好。

    開學的第一周，是絕望不安的一周。

    我們學校走廊沒有封閉，潦草地立著鐵欄桿，不管是從欄桿上探頭，還是從欄桿縫隙里往下瞧，都一覽無余。我恐高，常常不敢走在欄桿那邊，但就是那一周獨自坐在門口的經(jīng)歷，讓我成年后每每做噩夢，都會回到那個場景。

    夢里的我坐在傾斜的走廊上，想拼命靠在墻上，卻怎么都靠不住，滑溜溜地向欄桿滑去，隨時都能從四樓掉下去。

    其實我早就忘了那一周的中午我是怎么熬過時間的，但那個場景里的噩夢卻一直伴隨著我長大成年。

    不知道是不是我爸媽工作空閑了一陣，他們突然意識到我每天獨自坐公交車上學放學不合適，決定讓外公外婆帶著我搬家到學校附近，盡管這已經(jīng)是一個月之后的事情了，但這意味著我獨自一人來來去去的不安即將畫上終止符，每天中午坐在教室門口的我終于有了點盼頭。

    新的一周孫老師說要選班干了，我懶洋洋趴著，事不關己。

    直到她說紀律委員這個職位空著，向然來當吧，大家有沒有意見？

    我一下子反應過來，向然？誰？我？

    難道是我小升初成績還不錯，但她看我沒個一官半職的？

    我被孫老師的邏輯雷得外酥里嫩，趕緊舉手報告，“老師，我不想當?！?br/>
    她倒也沒有直接答應我，“要不你先當著，后面咱們再重新選一次?！?br/>
    就這樣，我稀里糊涂地當上了紀律委員。誰能想到，這是我整個初一噩夢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