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
沒多久,柳明月遣回家去拿銀子小廝帶了府中人來,購得食物，挨戶派發(fā)。
小兒已拿著藥方去了街上抓了藥回來,跑滿頭大汗，立門口,見得她們一行人要走，巴巴跟她身后，低垂著頭，“夫人……我今日就去府衙認罪,可否讓我給阿娘把藥熬好了？”
柳明月見得那婦人沉默著送了出來，含笑伸手摸了摸小兒腦袋：“這一次我先記著，若有下次，我先送了你進府衙,再替你娘治病。”
那小兒聞言，雙目頓時大亮，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來，滿含感激：“我就知道夫人是好人！”
“那我就好人做到底?！绷髟乱恍?，伸手跟秋果要了五百大錢，塞到了他手里，“給你娘與你買些吃?！?br/>
小兒捧著五百錢，有些不知所措。他長這么大都未曾拿過這么多錢，頗為忐忑轉頭去瞧那婦人，那婦人喝道：“還不謝謝夫人！”
這是同意他拿這錢了？！
小兒笑著連連道謝。
這樣單純感激，燦爛笑容，引柳明月也不禁笑了起來，又忍不住摸了摸他腦袋，“你以后若有什么解決不了問題，可到薛將軍府上來找我。”
可能是長年忍饑挨餓原因，他個“聽潮閣”,全文字手打子并不高，面黃饑瘦，沉默著時候讓人覺得他沉默比之成年人沉默加悲哀，但這一笑之下，卻又有了小孩子天真爛漫。
回程路上，花氏，陳氏與柳明月同坐一輛馬車。
柳明月掀起車簾來，瞧著那小兒站巷子口，小小身影一直盯著馬車，心中沉重，轉頭對花氏與陳氏道：“這些人，平日以何為生從來沒有人管過嗎？”
花氏比之陳氏明顯話多一些，但對這些人平日生活也不甚關注，只將自己零星所知講了出來。
“我聽得府里下人們說，這些婦人們平日做著城里臟活，有些倒夜香，有些接些富人家給下人漿洗衣服活兒，或者偷偷繡些荷包帕子來賣，但因為她們身份，價錢都被壓很低。好活兒是給青樓里姑娘們漿洗衣服床鋪，或者打掃院落，有些也往城外去挖些野菜野薯什么度日……也有做暗娼或者進了青樓賣身……總之就是千方百計糊口……”
陳氏厭惡道：“那些西戎野崽子餓極了到處偷搶事情時有發(fā)生，但凡遇上這種事，都會被打很慘。也有城中家境富裕，每到年底也會城南施些糧食，總歸活下來都是命長……”又嘆息：“可憐總歸都是女人……”
直面戰(zhàn)爭殘酷，這是柳明月兩世里加起來都不曾有過經歷。
這天晚上薛寒云沒有回來，她睡到半夜，陷進了噩夢里，夢見一群粗蠻西戎兵向她逼近，夢里她大聲呼救，但薛寒云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籠罩頭頂無邊絕望……
也許是太過恐懼，竟然教她勇氣頓生，也不知道從哪里摸出來了一把大刀，與逼過來西戎兵砍殺了起來，濺了一頭一臉血，心中做嘔，又仿佛心中恨毒了這些西戎兵，竟然越戰(zhàn)越勇，只覺恐懼夾雜著恨意，要將她淹沒，忽覺得有人抓住了她肩膀輕搖，想也沒想便反手一擊，只聽得“啪”一聲，竟然將她嚇醒……
房里此刻有溫柔燈光，薛寒云立床前，面上可疑有個紅色手印，神情既無奈又好笑，“月兒做什么噩夢了？喊打喊殺”
柳明月見是他回來了，一頭撲進他懷里，他身上涼意令她整個清醒了過來，忍不住將自己往他懷里偎去。
她去了城南，鬧出那么大動靜，薛寒云雖營里，也早有耳報神報了她今日行蹤。他惦記她會被嚇壞，這才半夜處理完了營里事情趕了回來，果不其然，她做了噩夢。
有丫環(huán)端了熱水進來，薛寒云親自絞了帕子替她擦了冷汗，又恐她再做噩夢，吩咐丫環(huán)煎了安神茶來助眠。
一時里柳明月喝了安神茶，丫環(huán)們退下，夫妻兩個相依相偎，薛寒云問起那噩夢，柳明月還覺得后腦勺有刀風劃過，便將白日之事講了起來，也許是出于女人直覺，她道：“我每常聽阿爹說，天下百姓安居樂業(yè)，國家才能穩(wěn)定。比如每年若是旱災水災讓百姓餓著肚子，國家不曾賑災，天下流民太多，便會有流寇反臣，政權不穩(wěn)。推及及城，白瓦關本來便是邊關要塞，這一城百姓之中，有這樣受歧視長大孩子，且數量不少，我今日粗略瞧著總有好幾百。這些孩子都是坑蒙拐騙，不曾教化，現年紀尚幼，還看不出什么來，若是再過個十年八年，長大成人呢？”
薛寒云執(zhí)掌軍營，從不曾做過地方官，只知有城南這一處地方，這些人，但對職責之外事情，倒從未曾想過。如今聽得柳明月之語，頓時悚然一驚。
柳明月雖對政事軍事一知半解，但她是柳厚教導熏陶出來，看事情除了有婦人慈心之外，站既高且遠，從全局出發(fā)，往往一針見血。
這些本城女子與西戎人生下來孩子已經□歲不等了，本來便身份尷尬，自小受歧視長大，無人教化，對大啟再無認同感，若是經得城外西戎人蠱惑，尋根問祖，做出不利于大啟之事來，如何是好？
城內百姓只顧著記恨西戎人，所以連帶著也記恨這些西戎人孩子，可是若真論起來，這些孩子懵懂無知來到世上，稚子何辜？
“月兒可是想做些什么？”
“我還未想好。寒云哥哥，我若做什么事情，會不會影響到你？”
柳明月并不傻。
薛寒云掌軍，府衙地方官掌政，主理本地政農百事，雖有交-接，卻職責分明，互不干涉。
柳明月若插手去管城南婦孺，引來地方官忌憚，誤以為是薛寒云欲將此城軍政一把抓，若是傳中京中去，恐怕后果難料。
薛寒云將懷中嬌軟身子摟緊了些，“你若想做些什么事情，想好了與我商量商量，一人計短二人計長，總歸有法子。況且此事不是一天兩天，要解決也非一日之功，慢慢來總有法子?！?br/>
良宵夜永，夫妻兩個并未繾綣，可是薛寒云卻覺得，此刻柳明月，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貼近他內心，就像……她生來便是長他心里，并且與他血脈相連……
她原本便是他捧手心里寶。他也只想寵著她護著她，讓她一直能夠露出燦爛笑容，至于他身上所背負著，只容他一個人背著便好。
但今日她這樣乖順偎他懷里，憂心著與之全然無關人，竟然給了他莫大驚喜。
一個人命運，可以跟許多人命運連接一起，譬如他，譬如他那幫師兄弟及營中眾將士，便與本城千萬百姓命運緊緊相連。
他從來也不曾想過，有一日他心儀女子竟然也有憂國憂民情懷。
這是柳明月來邊關之前薛寒云從不曾料到過，也是柳明月自己尚未意識到變化。
遠京城柳相也從來未曾“聽潮閣”,全文字手打想過，他嬌養(yǎng)著女兒，會有大仁大義一面。
再次接到女兒家書，提及這種戰(zhàn)爭遺留問題，相國大人也沉默了。
總有朝廷看不到地方，總有陽光照耀不到地方。
自女兒離京，他牽掛心，大年夜又是獨自過，凄凄冷冷，便索性書房度過。
年前甘州肅州雪災嚴重，地方官報了災，但國庫告急，賑災銀子遲遲撥不下去，后也不知道顏致從哪里弄了一批銀子，這才撥了下去。
眾臣此時才知，不但是太極宮建造奢靡，軍費驚人，便是后宮花費亦不菲，承宗帝繼位這才不多久，竟然到了如今這般地步。
又加之武德帝病情愈發(fā)嚴重，如今聽說已經不認人了，帝陵又大肆修建，有朝臣奏請暫停修建太極宮，卻被承宗帝駁回，因此這個年朝中上下皆興致不過，過十分簡單，連年大宴也草草結束。
柳厚平日忙于正事，反是過年愈覺清冷。
大年初三，相國府開始有親戚上門拜年。
先來，便是溫家父子。
溫昀云鄉(xiāng)為官十幾年，原來只是一路升遷，但從未換過地方，今年連任已畢，要回京述職，年前便到了京里，如今恰逢過年，便帶著兩名嫡子上門拜訪。
對于這位二舅兄，柳厚也只成親之時打過一次照面，其人如何，并不清楚，倒是對他兩名嫡子極為熟悉。
只因溫友思溫友年當初趕考，得他多番照拂。
如今溫昀前來，對這位妹婿多有感激，又見得二子柳相面前很是熟稔，對他既尊且敬，卻透著說不出親昵之意，便是相國府中子侄輩一般，原本擔憂小溫氏故去之后，兩家會疏遠念頭頓時煙消云散了。
溫昀也算是地方官里面精明強干，這些年兢兢業(yè)業(yè)，政績突出，雖然有溫老爺子當年朝中做御史之時得罪過余波，也有人曾暗底里動手動腳，他卻也一路升遷了上來，官至四品，便可見其人并非庸碌之輩。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罷，今天只有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