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小時便利店。
暖氣開得很足,店員小妹一個接一個地打著哈欠,一邊偷偷地看著那邊坐在靠窗的高凳上的一對男女。
那對男女一進門,店員小妹就留意到了。男的生得高大俊美,穿著有型;女的長得也不差,就是將自己裹在面口袋一樣的羽絨服里,完全沒有線條可言。兩個人像是一對情侶,舉手投足間很有幾分默契;可又不像是一對情侶,眼神從來沒有交匯過,有一種刻意拉開的距離感。
前任?
店員小妹百無聊賴地給他們下了定論。同時暗暗地告誡自己,以后無論是下樓遛狗還是出門丟個垃圾,都要拾掇得整整齊齊。因為,說不定就在你最狼狽的時候會碰到那些前任男友們。
即便是自己現(xiàn)在過得一般般,至少也要在氣勢上壓他們一頭。
嗯,就是這樣!
還不到三分鐘,黃明月就急不可耐地揭開桶裝方便面的蓋子,拿塑料叉子攪了攪。這桶大食量裝的紅燒牛肉面其實還沒有泡開,面條都還是半軟不硬的。不過,黃明月顧不得那么許多了,肚子都快要餓出一個洞來,被方便面的香氣撩撥得差不多就要從喉嚨里伸出一只手來了。
金文璐安靜地坐在黃明月的身側(cè),耐著性子看著她將那桶分明還沒泡開的方便面三口兩口吞下肚。除了吞,他實在是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字眼來形容了。
她有那么餓?
不過黃明月雖然吃得很急,但是吃相不算難看,只不過是吃得效率極高,讓人忍不住懷疑這桶稀松平常的紅燒牛肉面根本就不是尋常的味道。
金文璐竟然有些看餓了。
黃明月這才松了一口氣,胃里那種滿足的飽腹感讓她覺得很幸福。即便是方便面這種廉價的垃圾食品帶來的。她將手中的塑料叉子放下,雙手捧著還暖烘烘的面桶,慢慢地將剩下的大半桶湯都喝了下去。
身上微微地沁出了一層薄汗,黃明月將羽絨服的拉鏈松開,露出里面的素色薄絨家居服的一角。
果然,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黃明月輕輕地吸吸鼻子。將面前的一團狼藉收拾好。把所有的垃圾一股腦兒地塞到那個空了的方便面桶里,然后順手丟到了旁邊的垃圾桶里。
手上沾了些油膩膩的湯汁,很不清爽。黃明月正躊躇著要不要順便在這家便利店里買一包紙巾擦一擦。突然有一張雪白的紙巾遞到了她的手邊。
“謝謝!”黃明月接了過來,在手指上擦了擦,卻并沒有急著丟掉。在急著填肚子的某一刻,她忘了旁邊還有個棘手的金文璐。
“你。很餓?”金文璐艱難地措詞著。
“有點?!?br/>
“沒吃晚飯?”
“算是吃了吧。”如果那一片紫甘藍也算是的話。
在之前兩人對峙的時候,黃明月那一陣緊似一陣的轆轆饑腸聲既讓給她覺得尷尬。也緩解了他們之間的尷尬。
黃明月終究還是上了金文璐的車,不過她執(zhí)拗地不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因為那里應該還殘留著黃安娜的體溫。金文璐很快地就找到了位于路口的這家24小時便利店。黃明月覺得自己就像是從餓牢里放出來似的,直奔方便面的貨架而去。要熱水、泡面一氣呵成。
金文璐的神情便有些復雜了:“家里沒有吃的嗎?”黃家有手藝高超的廚娘,聽黃安娜說只要在外頭飯店里吃到什么好吃的,回家仔細一描述。廚娘幾乎能做出個*不離十來。
黃明月微笑,不答。
“黃家不是還有司機嗎?”金文璐沒有說下去了。潛臺詞是這么大半夜的黃家人竟也放心讓她一個人出來。
“我不過想出來隨便逛逛透透氣,沒想到走著走著就突然很想吃方便面了?!秉S明月云淡風輕。
騙人!
金文璐看著黃明月精致的側(cè)臉,眉毛微微地往鬢角方向斜了上去,有幾縷細細軟軟的頭發(fā)打成漂亮的弧形,緊緊地貼在額頭上。
金文璐記得和黃明月在一起這么久,還從來沒見她吃過方便面。對她來說,方便面就等同于超級垃圾食品,餓極了,她寧可啃面包餅干也從來不碰方便面一下。
堂堂黃氏集團的大小姐,在寒風凜冽的十二月的半夜,獨自一人在路上繞圈圈,就為了找一家便利店吃上一桶方便面――任誰聽了都不會相信。
透透氣?難不成她在黃家過得很憋屈嗎?
金文璐仔細地打量著黃明月,按理說短短半年時間應該不會讓人的外貌發(fā)生變化??墒墙鹞蔫从洃浿械哪莻€眼睛像是水一樣溫柔的姑娘似乎已經(jīng)湮沒在了記憶的洪流中,眼前的這個黃明月同樣有著艷麗的眉眼,挺翹的鼻子,小巧的下巴,甚至連鼻梁旁邊那幾點俏皮的小雀斑也還是以前的模樣。不過,金文璐總覺得,她有些不一樣了。
她過得不好!
作為一個被動的闖入者,潘麗貞母女應該不是吃素的;而能夠做到二十年對他們姐弟不聞不問的黃毅慶未必就是個慈父;潘吉誠雖然對她大獻殷勤,可是卻在男女情事上聲名狼藉。
怪不得,他之后再也不能通過她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的心底,她的明媚動人的大眼睛里似乎蒙上了一層霾,再也沒有人會輕而易舉地窺測到她的真實想法。
金文璐的目光在黃明月的黑色羽絨服上轉(zhuǎn)了又裝。她用黑色讓自己融進黑夜,她同時也用堅強和絕情來掩飾自己的無助與孤獨。
“我記得你從來不吃方便面?!苯鹞蔫磳⑹稚爝M了外套口袋,摩挲著里面的一個小物件。
“是嗎?那是以前,人的口味總是會變的。”黃明月決定速戰(zhàn)速決,不想和金文璐再糾纏下去。今晚上了他的車就是一大失策,果然饑餓會影響人的判斷力。
“我實在是想不出黃氏集團的大小姐會對方便面這樣的食物情有獨鐘?!?br/>
“也許?!秉S明月敷衍著。眼睛在貨架上跳躍,要不要再買些什么東西回去?
金文璐臉上突然浮起了笑容:“除了方便面,你還想吃什么?”
黃明月一愣,很快地將表情收拾好,有些笨拙地跳下了高凳:“謝謝你送我過來,現(xiàn)在我要回去了?!彼粢獾奖憷昀飹熘哪莻€大鐘已經(jīng)指向了十一點,在這樣一個曖昧的時間點。要是被人發(fā)現(xiàn)她和金文璐在一起。那可真是瓜田李下說不清楚了。
“也好。”金文璐點頭。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這家24小時便利店。
店員小妹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高檔住宅區(qū)旁邊的便利店實在是門口羅雀。
“再見!”黃明月站在臺階上并沒有隨金文璐走他的車旁。
金文璐不解地揚揚眉,收回了已經(jīng)搭在車門上的手。
“我自己慢慢逛回去?!秉S明月解釋。
“哦――”金文璐的嘴角一抽。便有些似笑非笑的樣子了,“也是為了避嫌嗎?”
黃明月強壓住心里頭那種不舒服的感覺,緩緩地點點頭。他,是黃安娜的男人――前世如此。今世也是這樣。她干嘛要攪和進這灘渾水中去?
金文璐再一次將手伸進外套的口袋里,似乎是畏寒:“你還要裝到什么時候?”
黃明月怔忡:“金律師。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么意思?”裝?如果有可能,她是要裝一輩子的,也許用不著一輩子,時間是最神奇的東西。能夠撫平任何的傷痕――除了仇恨!
“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br/>
黃明月無端地便有些惱怒了,她就知道金文璐不會那么輕易地放她回去。已經(jīng)十一點了,許媽也許還在樓下等她回去。要是晚歸的黃安娜知道她不在家不知道被潘麗貞知道后又會無端地生出多少事端來。
黃明月深吸了一口氣,凜冽的冷空氣刺激著鼻腔。也讓她的頭腦清醒了很多。
“金律師,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想我已經(jīng)把我的意思表達得很清楚了?!秉S明月盡量不在自己的聲音里帶上太多的感情,就像是此時的空氣一樣,冷冷冰冰,“我不希望因為我們之前不成熟的一段關系而影響到我們現(xiàn)在的生活,我衷心希望你和安娜能夠修成正果。所以,不論在人前人后,我都不希望我們有什么聯(lián)系?!?br/>
金文璐臉上嘲諷的笑容放大了,兩只眼睛卻是閃閃發(fā)亮:“這就是你所說的避嫌嗎?”他故意往前走了一步。
黃明月感覺到一絲壓迫,她挺了挺脊背,正色道:“我們之間劃清界線對你我對我都好,我希望這是我們最后一次有關這個話題的交流。”見鬼,黃明月覺得自己竟然有些結(jié)巴,金文璐又往前走了一步,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充滿嘲諷的嘴角和帶笑的眼睛。
“既然如此,黃大小姐能不能向我解釋一下,你把這個東西貼身戴在身上是什么意思?”金文璐的笑容愈盛,他將揣在外套口袋里的手伸出來,攤到了黃明月的眼前。
“這……”黃明月下意識地伸手往項間一探,那里空空落落的。什么時候掉的?難不成是之前和金文璐推搡的時候,怪不得好像聽到什么東西掉在地上。
黃明月突然覺得自己方寸大亂。
金文璐又愛又憐地看了黃明月一眼,用另一只手將這樣首飾拎了起來。細細的銀鏈子斷開了,那枚半月形的掛飾輕輕地蕩來蕩去,上面鑲嵌著的母貝閃耀著柔和而又悅目的光澤。
“還給我!”黃明月不假思索地朝那項鏈伸出手,卻撲了個空。
金文璐將項鏈握在掌心里,感受著它瑩潤的觸感。一想到這枚半月形的掛飾被黃明月貼身佩戴了一百多個日日夜夜,金文璐竟有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就仿佛他第一次在英國看到這枚靜靜躺在櫥窗里的掛飾時的心跳不已。
這枚半月形的掛飾,看著平平無奇,卻有著幾百年的歷史。
金文璐還記得他拿著這枚掛飾舍不得放開,仿佛這是天生屬于某個人的。滿臉皺紋的長胡子老者用鼻音濃重的英文在絮絮叨叨向他介紹這枚掛飾的來歷,金文璐卻幾乎是充耳不聞。
月亮代表我的心。
中國人的愛情很婉約,寧可對月抒懷,卻吝惜那句當面的“我愛你”。金文璐花了一筆不菲的價錢買了這枚掛飾,卻忘了《羅密歐與朱麗葉》中,朱麗葉的經(jīng)典臺詞。
“不要指著月亮發(fā)誓,它是變化無常的,每個月都有盈虧圓缺,你的愛也會發(fā)生變化!”
也許吧,自從這枚掛飾送到了黃明月的手里,金文璐覺得他的感情已經(jīng)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朝著不可預期的方向發(fā)展。
這枚來自英國的古老掛飾,應該是被詛咒了的掛飾。
金文璐覺得它最終的歸宿應該是被黃明月丟到了垃圾桶里,或者黃明月仁慈些,它也會在某個角落積灰塵。
萬萬沒想到……
“黃大小姐,你看仔細了,這是你的東西嗎?”金文璐再一次攤開手掌,半月形掛飾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黃明月抑制住自己的沖動,點點頭又搖搖頭:“準確地說,應該是金律師你的東西?!背磷?。
“哦?黃大小姐口口聲聲說要避嫌,卻又把我送給你的掛飾貼身戴在身上,豈不是有些自欺欺人了?”金文璐的心快活地想要跳起來,在黃明月向他說著那些絕情的話的時候,這枚掛飾應該正在她的心臟旁邊跳動著。
黃明月知道自己說不通,干脆睜著眼睛說瞎話:“我只是覺得它挺漂亮的,沒有別的什么意思?!?br/>
“這不過是不值錢的小東西?!苯鹞蔫床讲骄o逼,“按照黃大小姐的風格,不是應該將它棄之如敝履嗎?”
黃明月努力讓自己的眼光從金文璐手上移開,口氣相當?shù)睦涞骸半S便你怎么想,現(xiàn)在完璧歸趙了,最好?!?br/>
“是嗎?”她到底有什么苦衷,一定要這樣死鴨子嘴硬嗎?
“金律師,如果沒有別的事的話,我先走了?!秉S明月冷淡地朝金文璐一點頭,轉(zhuǎn)身離開了,并且是越走越快,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金文璐并沒有追上去,他看著黃明月黑黢黢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將手中的掛飾輕輕地送到嘴邊,吻了一下。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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