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新生意
當初離宮之時, 沈瑜曾與點青有約, 說她若是將來出宮后沒旁的去向, 盡可以來宋家尋她, 卻沒想到她竟來得這么快。
意外之余, 就盡是驚喜了, 沈瑜現在的確是缺人手缺得厲害。
自從她當初來到宋家, 打理肅清之后,余下的幾個鋪子的掌柜都是老實的,不會再出什么紕漏。但也只是按部就班地去做些生意, 一年到頭盈余也就那么些,中規(guī)中矩無功無過。
可要想將生意給做好了,那就得需要有能耐, 又有決斷的人來才行。
先前她指了虞麗娘來接手胭脂鋪子, 便是看中了她的手段與心思。這虞麗娘雖為女子,可在這胭脂水粉一道上, 卻是比她那丈夫要強了不知多少。
當初那綢緞莊, 沈瑜一直留著, 便是在等著點青的到來。無論從哪方面來說, 點青都擔得起,畢竟她可是尚宮局出來的人。
只不過沈瑜又有些不確準, 怕點青不來。
并不是所有人都會像她一樣, 出宮之后不回家鄉(xiāng)。對于大多數到了年紀放出宮的宮女而言, 她們都會選擇回鄉(xiāng)去,而后聽從爹娘的意思尋一夫婿, 相夫教子。
點青來得這樣早,沈瑜算了算日子,發(fā)現她這應當是一出宮,就尋了過來的。
青溪去傳話,令人請點青進來。沈瑜也沒在屋中坐著干等,索性迎了出去,在花園中遇著了進府的點青。
點青已經換下了宮裝,穿了天藍色的衣裙,長發(fā)也不必再像先前在宮中之時按制式梳得規(guī)規(guī)矩矩,斜斜地挽了個垂云髻,鬢角還有一縷碎發(fā)垂下,簪了根珍珠纏絲的步搖。
她跟在引路丫鬟身后,不疾不徐地走著,神情舒緩。及至看見沈瑜后,眼神一亮,還未開口,臉上便帶出三分笑意來。
沈瑜與她對視著,抿唇笑了:“許久不見?!?br/>
“可是有好久了,”點青手中還拎著個包袱,端詳著沈瑜,“你倒是沒怎么變,還是那么個模樣?!?br/>
沈瑜打發(fā)了那丫鬟,親自引著點青向修齊居走去:“你如今這模樣,仿佛是比先前在宮中之時要好些?!?br/>
“豈止是好些,是好了這么一大截。”點青開玩笑似的拿手比劃了下,而后搖頭笑道,“出了那宮門,總算是不用再擔心說錯話做錯事,一個不妨就將小命都賠進去,自然是要好許多的?!?br/>
在宮中,雖說衣食無憂,可承擔的風險卻是不小。尤其是像她們這樣無權無勢的宮女,運氣不好犯在哪個貴人手中,就真是性命堪憂。
就好比當年陳貴妃與皇后為難之時,點青自問做不到沈瑜那樣,在貴妃面前還能面不改色地辯解,也沒什么攀高枝的妄想,所以一到出宮的年紀,便忙不迭地離開了。
沈瑜無聲地笑了笑:“是這個道理。”
這一年來,沈瑜在宋家過得順風順水,尤其是在東府,沒人會不長眼色地來觸她霉頭。相較之下,在宮中那十年,實在算得上是如履薄冰了。
跟在沈瑜身旁時,點青就不再像先前那般謹小慎微,掃了眼這園子里的景致,隨口道:“這園子看起來倒是別致。”
“這是仿著南邊的園林樣式來的,”沈瑜只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并沒多說,隨即又問道,“你這是一出宮,你過來我這里了?”
“是啊,”點青看出她的心思,“早在我入宮之前,爹娘就已經過世,我也沒什么兄弟姊妹,如今也沒回去的必要。至于那些同村的叔伯弟兄……不見也罷?!?br/>
說著,她撇了撇嘴,神情之中滿是嫌棄。
沈瑜是過來人,一見她這模樣,差不多就猜了個七七八八,輕聲道:“的確沒什么回去的必要了。”
兩人就這么閑聊著,轉眼就到了修齊居。
點青的目光在門口立著的那巨石上停留了一瞬,注意到其上數不清的劍痕后,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小聲道:“這宋將軍,如今可是在家中?”
“是,不過你不必擔心,他大多時候都是在書房之中……”
沈瑜這話才說了一半,便卡住了,因為剛一進院門,她就見著了在廊下坐著的宋予奪。
許是因著今日難得的好天氣,宋予奪竟出了門。
說嘴打嘴,沈瑜一時之間簡直不知該作何反應,連她身側的點青都有些哭笑不得。
“青溪,請客人先到我房中稍作歇息,我過會兒就去?!鄙蜩おq豫了一瞬,還是決定去向宋予奪報備一聲。她行至正房廊下,在幾步遠的距離停住了腳步,向宋予奪道,“將軍,這是我先前在宮中之時的一位故交,如今剛離宮,所以來我這里暫住些時日。等到妥善安置后,就……”
“既是你的朋友,那就是宋家的客人,”宋予奪放下手中的書,抬眼看向沈瑜,“盡管住就是,不必特地知會我?!?br/>
自從將事情說開定下約定后,兩人便心照不宣地不再提那些舊事,仍舊是沈瑜操持生意,宋予奪治腿傷,偶爾會出門去會一會朋友。
沈瑜是將自己當成個宋家的管家,等到宋予奪有意定親之時,便跟他算明白了賬,拿了自己該拿的銀子走人,絕不摻和旁的事情。
宋予奪沒再去干涉過她,自打先前失言,惹得沈瑜難得發(fā)作過一次后,他就沒再做過任何出格的事情,只能徐徐圖之,走一步看一步。
反正他一時半會兒并沒準備去定什么親,而沈瑜也沒非離開不可的必要。
再者,如今云氏剛離開沒多久,若沈瑜再走,只怕會給宋家惹來更大的非議。她雖沒明說,以宋予奪對她的了解,她應當不會在這種關頭離開的。
沈瑜并不知道宋予奪在想些什么,知會過他后,就立時回了自己房中去見點青。
“方才那就是宋將軍啊,”點青已經坐定,見她進門來,笑了聲,“我原以為這些沙場征戰(zhàn)的將軍都兇得很,但他見著你時,倒是稱得上溫和了?!?br/>
她捧起茶盞,遮去了半張臉,目光卻格外意味深長,又調侃道:“你如今看起來,也比先前在宮中時要圓潤了些,想來這一年來在宋家過得很好?!?br/>
沈瑜無奈地笑了笑,沒搭話,只示意青溪先出門去。
“當初你要來宋家,我還一直為你不值。卻不想宋將軍竟能活著回來,還打下那樣大的功績,下個月將士還朝論功行賞,他必會加官進爵,倒也不算是虧?!睕]有侍女在一旁,點青言辭間也沒什么顧忌,與沈瑜推心置腹道,“只是他如今這地位,想要同他結親的不在少數,你得早做打算才好?!?br/>
說完,她又勾著唇補充了句:“這話是晴云姑姑托我轉告你的?!?br/>
這的確像是晴云能說出來的話,若是旁人,沈瑜還能說句“不勞掛念”,可對上晴云的叮囑,她也只能無奈道:“我明白了。”
沈瑜也捧了杯茶,調轉了話題,跟她閑聊許久。
點青是從尚宮局出來的人,對宮中的風吹草動自然是要比大多數人更敏銳些,沈瑜從她這里得知了這一年來宮中發(fā)生過的大事,心中也算是大致有了數。
后宮之中,仍舊是皇后與貴妃兩撥勢力,可自打當初兩位皇子大婚之后,皇上便開始著意偏向大皇子,給他安排了不少事情來歷練。但或許是覺著虧待了三皇子,他在后宮之中,倒是更偏心貴妃了些。
再者就是如蘭與如蓮姊妹,當初沈瑜離宮之時,如蘭不過是個采女,不過短短一年的功夫,她如今竟已是正五品的才人。而據點青所說,她如今也懷有身孕,若將來能生下皇子,這位分還能再往前進一進。
當年沈瑜初見她二人時,她們不過是掖庭的宮女,后來幾經周折,還險些喪了命。誰能料想到會有今日,著實是令人唏噓。
“這位蘭才人,當年尚在掖庭,就敢鋌而走險讓自己妹妹用一方手帕引了皇上來,能有今日倒也不算奇事?!秉c青感慨了句,轉而又道,“算了,好不容易出宮來,不提這些了?!?br/>
沈瑜莞爾一笑,同她提了提綢緞莊的生意之事。
點青原本已經有些疲了,可聽她說了這事后,連茶水也顧不上喝,微微抿著唇,仔仔細細地聽著,生怕錯過任何一點。
“大致就是這樣,”沈瑜補充了句,“具體的事宜我還沒來得及想,你若愿意接手,我們便一起籌劃。”
點青眼神很亮,盯著她:“這事……你能做主嗎?”
沈瑜沒解釋,只斬釘截鐵地答了聲:“能?!?br/>
點青又猶豫了會兒,重重地點了點頭:“那好。既然你這么信我,那我就來試一試,爭取不辜負你的信任?!?br/>
“你可是尚宮局的司服,”沈瑜開玩笑道,“若是連你都信不過,我還能找誰去?”
這件事就這么講定,點青只休息了一日,便緊鑼密鼓地跟沈瑜張羅起來。
重開一家鋪子,并不難,可若是想要一開始就有個好勢頭,就得好好籌劃了。
沈瑜還有旁的事情要料理,所以這件事大半還是落在了點青身上,她不過是適時提供些意見罷了。
“我覺著開張之前,可以……”點青大致向她講了自己的想法,目光觸及桌上勾畫著的箋紙時,新奇道,“你這又是在忙什么?”
她跟沈瑜都是晴云教出來的人,連記賬的習慣都相仿,所以只掃了一眼就大致猜出沈瑜這是在謀劃什么。
“你這是想再開個鋪子?”點青遲疑道,“但這本金仿佛是有點少啊?!?br/>
沈瑜掩去了那信箋,漫不經心地說道:“這不是宋家的生意,是我自己這些年攢的銀錢?!?br/>
這是她的全部身家,可跟宋家的生意比起來,難免相形見絀。
“你這又是何必?”點青并不知道她的打算,只是打趣了句,“要攢個私房錢不成?”
沈瑜未置可否,含糊不清地笑著糊弄了過去。
綢緞莊的生意籌謀得七七八八,那鋪子需得重新裝潢,點青便趁著沈瑜有空,邀她到那鋪子實地去看了一遭。
她興高采烈的,沈瑜也沒掃她興致,令人套了車到綢緞莊去走了一趟。
馬車從長安大街上駛過,點青不必顧忌什么宮規(guī)的約束,直接挑開了窗簾向外看去,同沈瑜感慨著。
在宮中那么些年,如今乍一出來,見著什么都覺得稀奇有趣。
沈瑜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撐著腮,透過車窗向外瞟了一眼。就這一眼,好巧不巧地就見個眼熟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穿著半新不舊的紅裙子,梳著雙丫髻,被幾個家丁堵在街角,也不知是在說些什么。
沈瑜眼皮一跳,倏然想起了這小姑娘的身份——
正是先前她在津西院之時,見過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