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難纏門心中有些怨你爹是吧?”韋妝問。
“當時不明白對母親那么寵愛的父皇為何突然如此絕情,非常不明白,只是怨也是無用。母親死后,父皇對我的保護明顯周了許多,他雖然沒有說過,但偶爾會失魂落魄的看著我,有一次無意聽到貼身侍候我父皇的太監(jiān)說起,我同我母親倒有三分相像,所以我猜父皇心中對母親其實還是深感愧疚的,不過也是無能為力。”南門揚非道,深炯的雙眼凝視著韋妝,“笨妝你看,九五之尊又如何,他看似萬萬人之上,有著至高無上的權(quán)利,卻保護不了一個自己深愛的弱女子,為了成他的江山,什么人都可以淪為犧牲品,他自己的兄弟一個都沒有剩下,后宮嬪妃為了爭寵勾心斗角、更為了自己的兒子能夠被他高看一眼費盡心并想鏟除異己,每年不知多少女子慘死在那深宮高墻之內(nèi),他甚至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或者女兒成為爭權(quán)奪勢之下的犧牲品。”
“難纏門……”韋妝用力抱緊南門揚非,第一次聽他說那么多的話,雖然語氣平靜并不傷感,但字詞句中,卻分明有著那么深的悲傷。
“我想要的是自由的自己,而不是被欲望與貪婪束縛的自己?!蹦祥T揚非柔聲道,“雖然在其他人眼中誰都渴望那個至高的位置,但我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不要的又是什么。尤其是遇見笨妝之后,我心中更加確定,笨妝習慣了自由自在的生活,就算只是一個中規(guī)中矩的五王妃,只怕笨妝也會覺得別扭而又無聊無趣,我沒有忘記笨妝希望的生活:成為了一個行走江湖打盡天下不平之事的大俠?!?br/>
“難纏門愿意放下你母親的仇恨?”
“后宮相爭,原本是你來我往,當年的皇后與賢貴妃早已被他人取代,并禍及家族?!蹦祥T揚非淡淡解釋道,“況且戰(zhàn)功顯赫者其實最忌諱功高蓋主,然而皇后與其家族因平息戰(zhàn)亂有功,卻不知道低調(diào)收斂行事,有時在我父皇面前也是驕縱得很,且皇后當時只育有一女,幾年再沒有懷孕跡象,也讓原本暗中支持他們的大臣漸漸被其他后宮嬪妃游說疏離。既然父皇已經(jīng)對皇后及其家族心懷不滿,大臣們暗中又有不少倒戈相向,后宮中其他妃子自然不會錯過那樣的好機會。”
這皇宮果然復雜得很。韋妝暗忖。
“但其實……人總有無奈的時候,有些希望也只能是希望吧?難纏門有你自己的想法,你想要與世無爭,但是別的人,未必這般想你啊?!表f妝訕訕道,想起諾晴求自己時說過的那些話,又想起艾小巫同諾晴在閣樓書房時說過的那些話,如今南門揚非所說的皇宮內(nèi)外各種復雜與絕情,她心中不安開始了更多蕩漾,“在他們心中,你對他們是俱有危險的,所以他們未必愿意放過你,從我被擄走開始,到顏將軍決定背信棄義,而我大師兄一家出事,這分明都是有預謀的在針對你,他們并不知道你心中想要你爹收回成命,不知道你不喜歡諾晴,不知道你不想借左相與顏將軍的力量圖謀什么……難纏門,在他們眼里,已經(jīng)砍斷了你的左膀右臂,很快的他們就要來傷害你了……有時想到這些,我很是害怕,甚至會希望你暫時不要來見我,免得被他們抓住任何的把柄栽贓給你?!?br/>
難纏門笑了笑,伸手撫平韋妝緊鎖的眉:“在笨妝眼中,我這樣弱么?”停頓片刻,又道,“也許不是我在笨妝眼里太弱,而是在笨妝心里太重之故……你如此擔心我,雖然沒有必要,但我非常開心。笨妝記住我說過的話,我會保護好你,也會保護好自己,更加會保護好我們的未來。我南門揚非并沒有畏懼過什么,但那是在認識笨妝以前,我不能也不忍讓笨妝面對險象環(huán)生的宮廷之爭,將你牽涉進來已經(jīng)很是后悔,絕不能讓你再有涉險的可能,所以我會盡快帶笨妝離開豐陽城,遠離這里的是是非非。除了韋妝,這世上再沒有任何的人與事,能夠超越笨妝讓我如此的希冀去擁抱和守護,我不會再像幼年時那般無能,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親淪為權(quán)勢的犧牲品,空余遺憾與追悔,我會傾盡哪怕一切,也要保護你,讓你,也讓自己,自由自在的生活下去。”
“如此的話,你的志向可太一般了?!表f妝心中感動,卻道,“不怕別人笑話?又或者,不怕別人遺憾居然被你占了那么好的身份,卻無所作為?”
“喜歡怎樣的活著是自己的事情,與他人本不相干,為何要因為害怕別人笑話或者別人遺憾而受到綁架?”南門揚非道,“再說,在我看來或者不敬,但我確實感覺:我父皇身下坐著的那把龍椅,看似威風無限,其實卻有千絲萬縷的束縛在身,實在不及‘行走江湖的大俠’有趣。嗯,確實只能說是人各有志?!?br/>
韋妝點點頭,聽了南門揚非的話,她心中各種復雜情緒,但南門揚非無意同太子和他其他兄弟爭奪儲君之位,她倒是覺得心喜,南門揚非說不及行走江湖的大俠有趣,她更是不能再多認同。
“你說離開,怎么離開?離開了之后,是不是就真的不會有人再想要禍害你?”韋妝問。
“這些笨妝就更不必擔憂了,許多事情需要恰當?shù)臅r機,也有許多時候會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笨妝只要安心的依賴著我,信任著我就好。如今艾小巫也在你身邊保護你,我更是沒有太多顧忌。”南門揚非微微淺笑著,“只是笨妝贊同離開的話,司馬小姐的愛恨情仇,我們也只能由時間的流逝讓她死心了。”
韋妝愣了一下,片刻后才道:“我是親眼看著大師兄,二哥還有伯母死在顏婉兒的劍下,當時諾晴也在,自然也是親眼所見,難纏門,我若是說我……不是因為諾晴,僅僅只是因為我自己,我無法釋懷顏婉兒對大師兄一家所做的事情,我希望她死,否則我無法安心的離開豐陽城,會不會困擾你的決定和計劃?”
“只是顏婉兒么?她的父親顏將軍呢?”
“只是顏婉兒……她實在太狠了?!表f妝道,“師傅常說,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但適可而止,不要被仇與恨蒙蔽心智而徹底失去自己的人生,陷在仇與恨中不可自撥,而且該護的短的也不能猶豫,必須好好先護著再論其對與錯……若是師傅和其他師兄們知道大師兄所經(jīng)歷的這一切事情,必然會極為心痛。”其他師兄們對大師兄的感情如何,韋妝自然知道,在靈劍派,司馬晨星就如同所有人的長兄。
“我明白了?!蹦祥T揚非回答,其實韋妝不提,他也是不會放過顏婉兒的,因為深知顏婉兒對韋妝的那份恨意是不死不休,他容忍了一次兩次,相府出事之后,他便決心不再容忍,不愿意顏婉兒再有傷害韋妝的任何可能。
“其實我并不愿意假借難纏門的手,很想親自去報仇,可惜我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的?!表f妝道,“但是你去對付顏婉兒,會不會惹下其他麻煩?”
“放心吧,不會?!蹦祥T揚非安撫的朝她笑了笑,心中有個疑問卻是不愿意問出來,艾小巫是個殺手,為了韋妝也是做出過各種出人意料之事,如今就守護在韋妝身旁,若韋妝提出讓艾小巫去殺了顏婉兒,那如同喝一壺茶般輕松,為何韋妝卻沒有想過請艾小巫幫忙。
“我以前,倒是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如此的想要奪走另一個人的性命。”韋妝微有黯然,“我反復問過自己是不是已經(jīng)被仇恨控制,所以才會有這么殘忍的執(zhí)念,可想來想去,我始終還是堅持,畢竟想殺了顏婉兒的心總是能夠占到上風。”
“我知道笨妝善良,不過善良是需要有底線的?!蹦祥T揚非柔聲安慰道。
“嗯……我也想過若是去求艾小烏鴉,或者也是一個方法,不過小烏鴉有傷在身是其一;另外她為了我與她師傅反目,甚至不惜殺了她自己的師傅,說明她是想要與從前一刀兩斷的,她以前確實是個殺手,可不表示她就真的喜歡自己是個殺手,我不想因為我個人的私仇,又將她拉下水去殺人?!表f妝道,“而且艾小烏鴉也說過,大部分人,如果只是因為仇恨,他們更喜歡親自動手致人于死地,我猜測過顏婉兒最不愿意死在誰的手里,但肯定不是艾小烏鴉,估計是我,另外一個就是你,她肯定最不愿意死在你或者我的手中?!?br/>
“為何?”想不到她居然主動解了他心中的疑惑,南門揚非卻又有了新的疑問。
“她最恨的是我,從月隱山到豐陽城,始終不離不棄想要置我于死地,而你又正是那個始終不離不棄保護著我的人,所以她第二個恨的人自然是你,誰讓你壞了她的好事?”韋妝回答,“所以她才最不愿意死在你我手中,因為想要支撐著殘存的驕傲、也想逃避著內(nèi)心會有的追悔遺憾。”司馬晨星雖然死在顏婉兒劍下,卻未必是顏婉兒希冀的,她雖然兇殘,但對司馬晨星確實懷有深情。若是真的死在她或者南門揚非手里,顏婉兒會覺得徹底慘敗,心中會有更多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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