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層層紗幔后,是水汽氤氳的浴池。汩汩溫泉水從圓柱形的青銅口注入,讓這個碧波蕩漾的池子一直保持著相同的水位。青銅的柱體已生了淺淺的綠銹,原本的輪廓只剩下了模糊的一個形,光滑而黯淡。
秦天仰靠著著池壁,看著前方的注水口微微失神。
細細的水流落入池中濺起了淺碧的浪和白色的蒸汽,上面的青銅雕塑據(jù)說是由言國的第一代王親自打造,而這個浴池在當時曾被列為禁地。直到建造此池的王者死后才由他的后繼者繼承,但是那時這個雕塑已經(jīng)失了原本的樣子。
要經(jīng)過多久的撫摩,才能讓青銅失了輪廓?
據(jù)說,那位祖先不喜奢華,除了這個耗了不少人力物力的浴池在其他的方面幾乎可以說與苦修僧無異。而他的一生不曾立后,生命最終也是隕于這個堪稱夢幻的浴池。
言氏的子孫,既受著神的眷顧,又擔著神的怨氣。
乾亡神去的時代,言氏一族的族長為了保存家族而背棄了他的愛人。那時,言氏已極少有血脈覺醒者了,而族長不僅沒有答應他的愛人隱于天色之城的提議,甚至為了家族獻祭了愛人。他的愛人是言氏一族為數(shù)不多的覺醒者。
通過獻祭才得以保存的家族,又怎能一路順遂呢?
言氏一族自此再沒人能躲過“神罰”。在家族獲得作為王族進行延續(xù)的“恩賜”時,族人失去了獲得真情的權利,愛或者被愛,竟是拿了命在賭。
秦天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再大的怨氣,也該夠了。
敬帝一生未踏進月神殿去見那個神教的創(chuàng)立者,允帝在長子意外而而死的次日吐血而亡,珞帝??????
人,本是個矛盾的東西。
他的祖先要是順了愛人的意,到了天色之城那個被譽為神隱之地的地方,何愁未來生活不快活呢?但快活的只是他,而言氏一族則會徹底消失,哪個后來者能允了先前王族的存在?
要怪也只能怪那個祖先傻了,傻的厲害??????
為了借助那飄渺的神的力量,親手把自己的愛人送上了祭臺,血盡而亡的女人又怎能不怨?
無私有時就是罪,無法饒恕的罪。
當一遍遍的撫摩著那冰冷的青銅塑像時,秦天不知道他的祖先有沒有悔過,好多時候人這一輩子一步錯過,就是生生錯過了。
秦天嘆了口氣,閉上了眼,放松身體感受著水的溫熱。
如果是他,他絕對不會放走心尖上的人,哪怕兩個人在一起注定是場死局。
他半年前能登上這個王位,可以說離不了國師晏子清的“功勞”。
那個人抱著周玉跌跌撞撞地回到言國,在做了“逆王,天命所歸”的預言后就消失在了世人眼前。
他說,他該好好陪陪周玉了,那人一向怕孤單??????他們現(xiàn)在終于一起回家了,要好好的??????
秦天沉默地看著晏子清抱著那再也暖不過來的人慢慢走遠。
而他在南國的最后一天,剛剛親手葬了一個人。
他把那曾蓋在周玉身上的白布隨了葬。
那個人掩了全身的光芒化作一道謙卑的影子跟了言國曾經(jīng)的帝師許多年,最后飲了夕顏。
他去時,褪了曾經(jīng)的滄桑只留了溫潤的笑意綻放在那張剛硬的臉上,但眉間的刻痕卻怎也抹不平。
秦天分不清回到言國后,面對晏子清一時涌上心頭的是什么?是恨是怨是同情亦或是幸災樂禍??????那個人步步為營了一輩子毀了太多的人,最終卻自己隱去了,小心地抱著一個僵硬冰冷的人??????
他欠周玉一份情,秦天笑了笑,他何止欠周玉,云揚,尉遲雨,他的母親,舅舅,甚至言王珞??????他哪個沒欠?可是他想還卻不知如何能還了。
他要好好地活著,方對得起那些命。
而言國,不能敗在他的手中。
哪怕言城的帝宮在他當年離開時,就被他拋到了身后。
為了這個城,為了這個國,太多太多的人被拉進了深淵,而他否認了血脈卻無法否掉他的責任。
他不能讓自己在乎的人在白白犧牲了,為了這個已經(jīng)腐朽的帝國。
或許他一直不是好人,所以壓下了恨不得把晏子清挫骨揚灰的心思默認了其離開,畢竟活著才能銘記,活著才能有無盡的痛苦與掙扎,他要那個男人記住他的罪。
而言氏一族無法擺脫的罪,他接手了。這個國家只能由他背負的血來漂洗干凈。
古老的帝國根子已經(jīng)爛了,除了暴力與血腥溫和的手段已經(jīng)鎮(zhèn)不住這個飄搖的城。奢靡浮華下,官員和百姓都沉浸在“神佑之國”的光環(huán)下,自大和封閉已經(jīng)深入一代代人的骨血里。
秦天的頭微微后仰,他雙手張開搭在后面的池壁上,長長的出了口氣。
這個國家,已是將傾大廈。
一棵樹若根都爛了,無論怎么修建枝干也是于是無補。
他能做的,只是盡量拖著??????
就像言王珞,不可否認,那個男人當?shù)闷鸨┚Q。而他秦天能做的則是更進一步,作一個無人能掣肘的暴君。
有時候,狠心砍斷壞了根的樹反而是種慈悲,哪怕這個古木腐爛的根系縱橫在地底,伐起來非常難。
破,而后立。
他們這些掙不脫血脈烙印的人,能做的只是搏一場,拿頸上的腦袋和手中的國??????
畢竟破后的路,沒人知道通向何方。
秦天的眼睛閃著不顧一切的光芒,他唇角翹起露出一抹邪魅的笑意。
擋我者,死。
上官一族被滅,他不后悔。
哪怕這樣的手段有違神的“慈悲”,尤其是覺醒血脈后他的一言一行都會有相應的因果,他既是天就沒打算做個縮手縮腳的人。
逆王,連人倫都拋棄的王者又怎么可能為那些離開卻遙控天地的神折腰?
忤逆神的王者??????他,喜歡。
秦天眼底迅速滑過一抹紅色,臉上的笑紋逐漸加深,他一頭扎進了水中,靈活的游向那模糊了輪廓的青銅雕塑。
神擋,殺神;魔阻,弒魔。
他的人生,他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