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靈微微地吸了口氣，抑制住情緒，緩緩繼續(xù)說道：“我一路走走停停，經(jīng)過了不少村落城鎮(zhèn)。無法否認，這幾十年來，這里的百姓生活富足了許多，彰遙城里的熱鬧，亦比往日有增無減。”

    她望向纖纖，彎了下唇角，“看你就知道，如今妖族的地位再不同從前，有的是富甲一方的能人?！?br/>
    纖纖聞言揚了揚下巴，“你別瞎抬舉我?。”任腋坏娜丝啥嗔巳チ?！”隨即又忍不住抿唇妖嬈淺笑，垂目撥著指甲，“不過呢，倒是過得也不差！所以說實話，你那害人的哥哥雖然人品差了些，可革新政改什么的，做得還算不錯，算是有些眼光……”

    青靈聞言，眸中掠過似黯似熠的復(fù)雜神色，片刻，低幽地答了聲：“或許吧?！?br/>
    纖纖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趕緊岔開話題似的問道：“那怎么，莫不是你覺得百姓生活過得好了，不想再起戰(zhàn)亂，所以放棄了原先的打算？”

    青靈沉默了會兒，道：“曾經(jīng)有那么一瞬，我真的什么都不想顧忌了。只要能救出我?guī)熜郑一匚覂鹤?，為我?guī)煾负托∑邎蟪穑一蛟S真不會介意掀起血雨腥風(fēng)，哪怕赤地千里，哪怕傾覆天下。

    我甚至覺得，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我的血脈注定了，終將畢生追求凌駕萬人之上的力量。

    年少時，我艷羨過呼風(fēng)喚雨的能力，渴望過能依照自己的方式自由無拘地生活。再后來，一步步登上了權(quán)力的頂峰，也曾體會過光芒萬丈的榮耀。無法否認，心里，確是有過驕傲、有過自滿的……

    如果從一開始，我就生長在了帝王之家，或許我會成為像慕辰那樣的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將掌控權(quán)力看作是人生中難以舍棄的一部分……

    就連我的師父，從小到大，都一直認定了我心性張揚、遲早會有鳶飛戾天的一日。所以最后，他才選擇了開啟我塵封的神力，還給我自由翱翔的能力……”

    她略顯苦楚地牽了下唇角，神情變得怔忡起來，

    “可我也記得，小七對我說過的許多話……”

    他一直，都是那么好的一個人。

    那么的聰穎、精明，卻又始終善良、溫和、磊落。

    凋敝城鎮(zhèn)里的商販行人、水澤偶遇的漁村新人，他都愿意以禮相待，以誠相交。雖不曾有過激揚的宏圖大志，卻能在進退兩難的境地里，一次又一次地保全住子民百姓的權(quán)益。同萬千的東陸百姓一樣，他一心一意地渴望著最簡單的幸福、渴望著安穩(wěn)與自由，沒有野心，亦沒有權(quán)欲。

    就像阿婧說的那樣，和那樣的人待得久了，誰都會不由自主地，也想做個好人……

    “只有小七，從頭至尾，都篤信我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br/>
    為籌軍資，她曾不惜傷害民生、于賦稅之上暗動手腳。為助慕辰奪權(quán)，她亦曾推波助瀾、坐觀其成地巴望著朝炎與九丘的戰(zhàn)亂，絲毫不顧戰(zhàn)火連綿、埋骨千里……

    是他，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從錯誤的邊緣拉了回來。

    每一次的傷痛、徘徊、悔恨之際，都是靠著他的開解與寬慰才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信念。

    “我是他的妻子，也是這個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我很清楚，他不會愿意見我做出那樣的選擇。”

    青靈端直而坐，徐徐緩言，一雙褪去了妖異瞳色的澄澈雙眸，漸漸地凝聚出了氤氳水霧。

    纖纖在一旁，將她的側(cè)顏看得清晰，禁不住也放軟了語氣，“那，你現(xiàn)在打算怎么辦？你的兒子和師兄，還救嗎？”

    “當(dāng)然要救?！?br/>
    青靈回過神，笑了笑，揚起頭來，“我沒有小七的頭腦，找不出萬世萬全的解決途徑，可我畢竟也是我父親的女兒，最不缺少的、就是一身的孤勇?！?br/>
    她緩緩站起身來，側(cè)首望向纖纖，“你放心，我會找到法子的?！?br/>
    纖纖下意識地也跟著站了起來，思維有些懵然。

    “那你……那你找我……”

    青靈話里話外的意思，似乎是不打算再找她幫忙了，可纖纖總覺得，這里面似乎有什么不合情理的地方。

    青靈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對了，我想請你幫我做件事。”

    她從懷中掏出一枚玉簡，交給纖纖，目光微垂，“這枚玉簡，還是我們剛認識那會兒你送給我的。我在里面，添了一張地圖。”頓了下，“有個叫寒星月谷的地方，是我父母……從前常去的地方。我以后，怕是沒有太多機會回九丘，想著你如今常居南境，所以打算拜托你有空的時候，幫我去祭拜一下?！?br/>
    纖纖接過玉簡，愈加地覺得發(fā)懵。

    從前的皞帝陛下和章莪王后居然會跑到九丘來？還有剛才青靈說自己像他父親，一身的孤勇……

    這都是什么呀？

    思緒翩躚，忽而又意識到什么，抬眼問道：“你到底想做什么？為什么說沒有機會回來？祭拜父母這種事，為什么不在凌霄城里……”

    她語音未落，青靈的身形遽地緊繃，倏然抬手、將纖纖捏著玉簡的雙手在掌中緊握了一下，深深地注視了她一眼，隨即旋身縱起，破門而出。

    略顯狹小的院子里，瞬間多出來了二十幾道身影，看著裝行動，皆是朝炎軍中最精銳的一批高手。

    為首一人躍下坐騎，迅速行出幾步后、又停止了前進，遲疑著喚了聲：“青靈?！?br/>
    青靈望向?qū)Ψ剑}默片刻，輕輕頜了下首，“琰。”

    青靈這一聲清清淡淡的“琰”，猝不及防的，讓淳于琰驀地思緒一滯，怔立原地，一時竟有幾分的迷茫、不知該再說些什么。

    從前把酒暢談、推心置腹，互引以為朋友。

    她曾有過的那些少女情懷、心動掙扎，和他的那些猶豫躊躇、雄心壯志，對彼此而言，都不是秘密。

    他親眼看著她，從昔日單純懵懂的崇吾小師妹，成長為眼前神色自若、目光冷靜的天驕帝女；也親眼看著她，從那個無條件追隨著慕辰的癡情少女，變作了為了逝去之人而瘋狂失控的復(fù)仇女魔。

    他懂得她的痛、她的傷。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明白，他們每一個人，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了今日的局面里……

    跟著青靈奔出了屋子的纖纖，率先開了口，睨著淳于琰，“原來是你這個臭小子！”掃了一圈嚴陣以待的重重包圍，啐道：“撒野都撒到老娘家里來了！”

    淳于琰回過神來，朝纖纖客氣地微笑了一下，轉(zhuǎn)向青靈，“跟我回凌霄城吧。秀公子的下落，我已經(jīng)查得有些眉目了?！?br/>
    青靈卻不為所動，淡淡道：“不必了。毓兒的事，我自己會處理?！?br/>
    淳于琰頗感驚異。

    他原以為，只要自己拋出毓秀來，青靈再如何倔強含恨，都會軟下來聽自己說話。卻沒料到，她的反應(yīng)竟會如此的清冷。

    淳于琰躊躇一瞬，望著青靈，“你自己處理？”頓了頓，“你若存心跟我們撇清，又為何特意引我來彰遙城？”

    特意……引來？

    一旁的纖纖不禁挑起了眉梢，轉(zhuǎn)而瞥向青靈。

    青靈面上波瀾不驚，緩緩說道：“如今外面找我的人太多，除了你，還有莫南氏的人。我知道南境一向是你在監(jiān)管，與其讓旁的人攪得天翻地覆、連累我朋友沒法正常做生意，不如我自己現(xiàn)身，省去大家的麻煩，順便也幫你邀上一功?！?br/>
    她看了眼纖纖，對淳于琰又道：“我利用了纖纖，引你過來。她對我的事并不了解，也不會插手。你若還記得從前的交情，就讓你手下的人不要為難她和她的朋友?！?br/>
    淳于琰笑意微苦，卻也不作辯解，只鄭重地答了聲：“好?！?br/>
    隨即抬手示意部屬，讓他們后退些許，自己則朝青靈走近過來。

    “我明白你心里不痛快。墨阡圣君的事，我也很抱歉。有些事，你大概是誤會了陛下。”

    他壓低了聲音，遲疑著，“慕辰他，他其實……”

    青靈打斷了淳于琰，“我和他之間，沒有誤會?！?br/>
    她目光冷熠而決然，“我找你來，是想讓你幫我給他帶個話。他若想讓青云劍繼續(xù)留在東陸，就將我五師兄安然無恙地送回崇吾，并且昭告天下，崇吾圣山從此獨立于朝炎之外，世世代代，不臣服任何君王！只要他做到這兩件事，我與他的恩怨，便從此兩清。我發(fā)誓此生，亦不會做出背叛東陸的任何事來?！?br/>
    淳于琰聽她說得決絕，亦有些情緒難控起來，“你的這些要求，算不得什么條件。你五師兄好端端地在凌霄城里，我以性命起誓，這些年里他盡享照拂，靈丹名藥從未斷過一日。若不是慕辰將他從你師父身邊帶走，親自派人看護，你師父只怕更早耗盡了神力……”

    青靈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我應(yīng)該感激他？感激他囚禁我?guī)煾笌熜?，感激他將我逼入絕路，感激他費盡心力、害死了我孩子的父親？”

    淳于琰無從爭辯，只得定定地望著青靈。

    對與錯，他心中自有衡量。

    可在生死的面前，一切理性又似乎蒼白無力。

    他后退一步，語氣透著濃重的無奈，“抱歉，我必須帶你回去見他?！?br/>
    說完，抬手示意，等候在一旁的部屬立刻再度圍了過來。